第11章

 


我悄悄地避開,當做沒看見這一幕。


 


我想到曾經在花園中遇到楚翊那一幕,他固執地問我:


 


「若你的父母親人逼迫你比,又能怎樣?」


 


我告訴他,若父母親人不可改變,那就逃!逃得遠遠的。


 


可他是皇子,注定是逃不了的。


他站在了權利的高處,卻似乎也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命運啊,它可真無常……


 


到底是誰,可以捕捉到命運?


 


我真羨慕。


 


元宵那日,林孺誠又讓我回家,我同意了。


 


但我的條件是見面可以,但不在相府,而是約在城中的百花居。


 


說來也很有意思,我吃過清粥野菜,也吃過皇宮的美味珍馐,卻唯獨沒有吃過京城中的酒樓。


 


我和宋獨鶴曾經路過百花居。


 


那時我們剛擺完攤子,可豆腐腦實在已經吃膩了,肚子又餓,路過百花居,聞到酒樓裡傳來的香味,兩個人的肚子都不由自主的咕嘰起來。


 


我們忍不住相視一笑,約定以後若發了財,定然來這百花居吃上一糟。


 


如今我來了,他卻來不了了。


 


我到的時候,林家人已經到了,神情並不好看,被拿捏的不愉布滿一張張臉。


 


若非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恐怕這頓飯都不能平安吃完。


 


我仔細的品嘗著一道道美食,打算等將來若有一天宋獨鶴回來了,我會帶他一起來這裡品嘗,我會點自己喜歡的菜,不委屈自己,也會點他喜歡的菜,不委屈他。


 


我們會好好地吃一頓飯,享受美好的當下。


 


吃完飯,林孺誠開門見山道:「上次的事情,你想得如何?」


 


他眸光狠戾,

飽含威脅。


 


女兒在他這裡大概不算人,是家裡比較精貴的物件兒,必須為他所有,若不能不妨摔了,砸了,扔了,並不心疼,但決不允許她有了思想忤逆自己。


 


林乘風面露不忿,林蝶雲神色緊張帶了幾分嫉妒。


 


隻有娘親臉上帶了幾分擔憂。


 


她是家中最了解的林孺誠的人,大概感受到林孺誠的威脅,對我有了一點真情實意的擔心。


 


我沒有回答林孺誠,反而問她,「秦夫人,可查清楚我手上的镯子為何是假的了嗎?」


 


秦夫人面色變了變,張張嘴,轉移話題。


 


「今日不是談這些事的時候,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世無其二,他願真心求娶,你還是答允了吧,爹娘不會害你的。」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尷尬,緊緊住了嘴。


 


我唇角微勾,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不回答其實就是給出了答案,她已經清楚的知道當初是林蝶雲陷害我,而她問也沒有問我一聲就在內心判了我的罪。


 


還有爹娘不會害我的……


 


這是笑話吧?


 


爹娘不會害我,但會將我趕出門。


 


還不如光明正大地告訴我,他們不愛我,不歡迎我,想要害我。


 


至少我不會對他們有期待,不會付出真情,又受到傷害。


 


我幹脆問出自己想問的。


 


「趙璞是如何知道宋獨鶴便是曾經的宋國公府小世子?是誰告訴他的?在我出府後,你們有沒有追查過我的行蹤?」


 


我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落在了林乘風和林蝶雲的臉上。


 


林乘風眉宇微蹙,林蝶雲面容心虛,而秦夫人容色慘白。


 


林乘風站起來,

厲聲呵斥。


 


「夠了,今天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娘親讓我一再忍耐,我才容你到現在,是你非要和亂臣賊子在一起,他是宋家漏網之魚,他該S,不論是誰認出來的,都改變不了他宋家忤逆犯上意圖謀反的事實。」


 


秦夫人拉住他,含淚搖頭。


 


「乘風,不說了,不要再說了,當初是娘一時心軟才會去查她到底去了哪裡,牽扯出來那麼多的事,枝兒,人S不能復生,你節哀吧。」


 


林蝶雲扶著秦夫人,怒視我。


 


「是我認出來告訴了趙璞,又怎樣?我自幼在記人上便過目不忘,隻要我見過的人,哪怕相隔多年,我也能記起來,你不該怨我們,你該反省自己,為什麼和壞人在一起,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我的心憋脹得厲害,仿佛堵了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快要噎S自己。


 


我看向林孺誠。


 


「林相,你也如此認為嗎?」


 


林孺誠閉了閉眼,長出一口氣,再睜眸,眸色變得無比冷厲。


 


「林枝,為父已容你胡鬧多時,做事該適可而止。」


 


我一把掀了桌子,茶盞碟盤咣啷啷摔了一地。


 


去你的適可而止。


 


我偏不!


 


29


 


我轉身離去,留下背後的呼喝怒罵以及氣急敗壞的詛咒。


 


我匆匆離開百花居,仿佛那裡有無數隻惡鬼追在身後,我幽魂一樣的走在街上,走到人群中似乎才活了過來。


 


有些親緣,不如沒有。


 


因為每每見到,就仿佛又被傷害了一次。


 


即便告訴自己他們已經是陌生人,可還是會被猝不及防的真相戳中傷口。


 


街上一派喜氣洋洋,花燈閃耀,鑼鼓嗆啷,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少男少女牽手而行,他們在認認真真的過節。


 


而我隻覺得寂寞。


 


我幾乎是逃一般地回了我和宋獨鶴的小院。


 


到處在放鞭炮,煙花閃亮了暗夜,我掃去灰塵,躺在床上,想我該何去何從。


 


宋獨鶴本不會暴露身份的,可因為救我,他被林蝶雲認出,落得那樣一個悲慘的下場。


 


我幾乎要忍不住責備自己。


 


但我很快打斷了這個自暴自棄的念頭。


 


我使勁得告訴自己:


 


林枝,不可以責怪自己,你的確不知道真相,宋獨鶴願意救你,這是你的幸運,不可以責怪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


 


你不是全知全能,你也不可以妄圖全知全能,命運背後的因果線,你無法釐清,你隻能尊重,隻能面對,隻能認為這是既定的命運。


 


命運來了,

要麼接受,要麼幹翻。


 


事已至此,往事不可追,未來不可查,活在當下,好好想想還可以做什麼,怎樣做才能盡可能的挽回損失,改變命運。


 


我擦幹眼淚,不再難過。


 


而是復盤我和楚凝該走得路,如今許多文臣已經安插在朝中為官,假以時日,會發展出一股可以對抗林相的力量。


 


現在欠缺的是武將的勢力。


 


當初宋國公在邊疆聲望極高,他被斬首,定然有仁義之士為他打抱不平,這股力量是需要團結的,可我和楚凝都沒辦法去邊疆,要想個法子去邊疆收攬人心。


 


我想著合理去邊疆的借口。


 


驀地,在床角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翻開後,是一個平安扣,平安扣上刻了字:容城,上面還有一個極其小的仙鶴。


 


北地容城,宋獨鶴。


 


我的心幾乎要跳出來,

門外響動了一下,我急忙將平安扣收好,走過去,打開門,便再次看到了趙璞。


 


他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我。


 


我有些厭煩,沉了臉。


 


趙璞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他主動道:「出來走走吧。有些話說完,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我關了院門,和他一起走上街道,融入人群中。


 


趙璞穿著一身藍紫衣裳,錦衣貂裘,富貴無雙。


 


我白衣藍裳,腰系紅帶,不卑不亢。不知不覺間,我也成長為自己期待的樣子。


 


趙璞道:「上次,你應看到了吧,表兄他過得挺苦的。」


 


原來上一次,是他假傳趙貴妃的意思,讓我去趙貴妃宮中看到了楚翊挨打那一幕。


 


趙璞絮絮向我說著楚翊的過往。


 


那是一個與眾人印象中冷肅睿智,霸道貴氣的楚翊完全不一樣的人。


 


趙貴妃年輕時是名震京城的美人,天下英雄貴胄求娶的極多,但她野心勃勃,一心隻想嫁給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她如願入宮,成了寵妃,誕下皇子,獲封貴妃。


 


楚翊幼小時,她便對他寄予厚望。


 


萬幸,楚翊天資聰穎,容貌出眾,極得正德帝喜愛。


 


可他上面有個更出眾的先太子殿下,先太子品貌端方,是帝後和諸多大儒親手教導出來的出類拔萃的皇儲。


 


先太子博聞廣識,仁德寬厚,剛毅勇武,在朝中人人稱贊,民間有口皆碑,是一個相當完美出色的太子。


 


趙貴妃內心大概感到絕望,先太子那麼優秀,楚翊隻有更優秀,才有一點兒機會。


 


她對楚翊用上了最嚴厲的教育,逼著他去爭,去搶,事事拔尖,樣樣爭先。


 


一個母親的野心壓在稚嫩的孩子身上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楚翊用幼嫩的脊梁勉強撐著,但人不能一直身負重壓,那不是人,是囚徒。


 


「表哥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你若細細了解過就知道。」


 


「那一日,他趕你出府,並非因為那枚摔碎的玉佩,而是因為他剛剛挨了姑母的責打,隻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待著。」


 


「你們吵到了他,他將你趕出府,但也罰了蝶雲。」


 


「林枝,他從前對許多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但遇見你,他開始有了一點兒人氣。」


 


「你將五公主教得很好,他都看在眼中,他其實是羨慕的。」


 


「你能不能放下恩怨,幫幫他?像對待五公主那樣包容他,讓他像個人一樣活著。」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眼眸中的懇求濃鬱而熱烈。


 


30


 


我倒退了一步,摸了摸手上的假镯子。


 


楚翊可憐嗎?


 


的確!


 


可我該怎麼做呢?


 


人不應該忘記過去的苦難吧,因為那是自己的歷史。


 


我和林蝶雲兩個人同樣都打擾了他,但他命人將我打出府,卻隻是懲罰了林蝶雲,他心裡分得清誰可以打,誰隻能罰。


 


人也應該是有親疏的吧?


 


我能為了曾經傷害過我的人,背叛幫助過我的人,背叛我的立場嗎?


 


那不可以。


 


宋獨鶴將我養出一身傲骨,楚凝是我精心養育呵護的女孩兒。


 


我的使命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的一身尊榮,我想要的是善良得到回報,正義得到伸張,奸惡得到懲罰,壞人無處遁形。


 


我想的是讓好人佔領權力的最高處,讓苦難灰飛煙滅,讓更多的好人綻放笑顏。


 


而不是成為某一個人的開心果,解語花,

隻為他的喜怒哀樂而存在。


 


我又退後了一步,在趙璞失望的眼眸中給了他答案。


 


「不能!」


 


我眸光掃過一處街角,看到了提著燈籠站在燈火闌珊處的楚翊。


 


他的臉在明明滅滅的燈火中顯得格外憂傷,一雙漆黑的眸子沒有一絲絲活氣,他平靜地注視著我,一句話也沒說,可又好像說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