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夫人神情激動地看著我,欲撲過來,卻被獄卒抓住。


 


我沒有理會她,而是走到林乘風面前,舉起一個嘴板狠狠地打在他的嘴上。


 


所有人都驚住,包括林乘風自己。


 


他面露屈辱,不敢置信。


 


大概在此之前,他以為我是來救他的。


 


其實,我是來救自己的。


 


那一嘴板的屈辱,我此生都忘不掉,每每想起就恨得撓心撓肺,隻有打回去,才能讓我痛快,所以,我今日來的時候,特意帶了一塊嘴板。


我要讓林乘風知道,被打嘴板,很疼,很屈辱。


 


不僅僅因為挨打,還因為他打我時的心態其實是沒有將我當做一個有自尊的人來看,他將我當做一個可以隨意被他處置的物,那種感覺真的很糟。


 


但我不指望他懂這個道理。


 


漫漫流放路,

他遲早會明白這些道理。


 


我走到林蝶雲跟前,將手上的假镯子摘了下來,放在林蝶雲手中。


 


「還給你。」


 


又命人將林家所有人一一搜身,將他們私藏在身上的金銀物件全部搜了出來,讓眾人分了。


 


秦夫人呆住連哭都不會哭了,林乘風面色呆滯,隻有林蝶雲白了臉色,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她大概想起來,我被趕出林家那天,身上什麼都沒有,隻有這個不值錢的假金镯。


 


現在他們也會擁有一個假金镯,希望這個镯子在路上能幫到他們,幫他們填飽肚子,扛過風雨,挨過寒霜,希望他們能平安抵達千裡之外的流放之地。


 


忙完這一切,我忽然感覺很平靜,平靜到覺得世間很多事我都可以原諒,都可以微笑面對。


 


我好像真得救了我自己,救了曾經那個狼狽的小女孩。


 


林蝶雲掙脫開獄卒,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即便被獄卒捉住,依舊掙扎著向我喊話。


 


「林枝,對不起,我隻是太害怕了,我因為害怕才做了很多錯事,我隻是覺得那個家裡如果你好了,我就會被趕出去,我為了讓自己留下來,才故意坑害你,我不是真的討厭你。」


 


我靜靜地看著她,「我剛來的時候也很害怕,但我沒想過害你。」


 


她的哭喊戛然而止,呆呆地望著我,然後崩潰地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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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初到林家,對我最好的人是林蝶雲。


 


她對我笑,找我玩,總是很溫柔,還送我東西,告訴我人情世故。


 


我想過她會害怕,所以,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讓她安心,若有人欺負她,我會為她出頭,若有人說她是假千金,我一定會撕爛那個人的嘴。


 


可想象很美好,

現實給了我重重一擊。


 


那些美好的認親橋段,都隻是想象,人性的醜惡才是現實。


 


有些人需要善良以對,有些人需要鋒芒刺痛,但如何判斷該如何對一個人,是一生必修的課題。


 


但我不會去責怪年輕的自己太過善良,因為善良沒有錯,我隻是少了一些閱歷,少了一些對人性的認知,而我也不願十六歲的我一開始就認為人性是惡的,那樣會錯過人性中很多美好。


 


成長是一生的事情,是修煉每一個今日,積累成來日的自己。


 


所以,我不會責怪自己,我會放過自己,善待自己,讓未來的自己回想起今日是會心一笑,而不是追悔莫及。


 


總之,一切都過去了。


 


那些人和事都會成為往事,他們一輩子都回不到京城,若他們活著到了流放之地,那裡也會有新的苦等著他們吃。


 


回宮後,宮人稟告說楚翊想見我。


 


我去了,如今他被關在從前自己的寢宮,雕梁畫棟依舊,而曾經那個清冷尊貴的皇子一襲單薄白衣靜靜地立在大殿中央,他披散著頭發,憔悴了很多,漆黑的眸子透著沉默的S寂,看見我他眸光動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笑容。


 


可那笑容,看起來好苦。


 


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努力綻放出美好的姿態,挽留這世間稀薄的贊美。


 


我停在殿外,陽光灑在我身上,應當是光明燦爛的。


 


而他在殿內,被陰影遮了大半,像一個暗夜中的影子。


 


我問他,「要出來曬曬太陽嗎?」


 


他抬頭看了看太陽,靜默地搖了搖頭,「不了,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什麼事?」


 


「你喜歡什麼地方?」


 


我仔細想想,

搖了搖頭。


 


「沒有,我去過的地方很少,沒有什麼喜歡的地方。」


 


我生來就在一個小山村,後來到了京城,除了這兩處,我隻去過墜河時的那個灘塗。


 


這幾處我都不喜歡。


 


想起來,竟是苦難實多,甜蜜稀少。


 


楚翊唇角微勾,低聲道:「那就太好了,若我S後,麻煩你將我燒了,燒成一壇骨灰,將我埋在你喜歡的地方。」


 


我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我和他立場敵對,我們之間從來沒有什麼和平相處,有的隻是你S我活。


 


今日結果是我求仁得仁,可為什麼還是會有心口被針扎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除了最早的那次仇怨,他後來並沒有對我做過什麼惡事,反而一直是我在利用他成就自己。即便是最早的那次仇怨,在我將他拉入河中的時候,

也算為自己報了仇。


 


其後的相處,我虧欠他良多。


 


我心緒波動,良久才吐出一個「好」字。


 


他笑得明媚,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他說,「謝謝。」


 


他盤膝坐下,姿態放松得看著外面的天空。


 


我也轉身坐下,坐在臺階上,看長空,看白雲,看飛鳥奔赴遠方,也看螞蟻觸碰這世界。


 


命運,到底是什麼?


 


是誰在為命運歌唱,又是誰在為命運哭泣。


 


有人拼命想從過往中抓住通往未來的路,有人看透了事物的本質選擇遊戲在當下。


 


有人哭泣著求一個生的希望,有人微笑著從容赴S。


 


我是哪一種,他是哪一種?該怎樣選才是對的。


 


沒有答案。


 


我找不到答案。


 


我也不該去找答案。


 


或許答案從來不存在,也或許答案是一本無字天書,找到了也看不懂。


 


天黑了。


 


宮女太監掌燈過來,我從紛飛的思緒中驚醒,看到掌事太監手中端著一個託盤,上面有三樣東西:匕首,鸩毒,白綾。


 


我再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了S亡的氣息,無形的繩索箍住喉嚨,讓我喉頭酸澀腫脹到一個字也發不出。


 


楚翊緩緩起身,對我道:「林枝,去吧,我不送你了,今日我很開心,這是你陪我最久的一次。」


 


我說不出話,也不知該說什麼話。


 


許久,我道:「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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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的宮門。


 


天色那樣黑,點亮的宮燈也照不透黑暗,四周影影綽綽,仿佛有深淵怪獸隨時從黑暗中爬出來吃人。


 


這偌大的皇宮啊,

到底是天下最尊貴的地方,還是天下最大的刑場。


 


許久,皇宮中響起了幾聲鍾聲,我知道楚翊S了。


 


心裡那道若有若無的弦,似乎終於一下崩塌,我掩面失聲痛哭,心仿佛被針刺了一下又一下。


 


我忍不住唾棄自己,為什麼哭呢?這不是你所求的嗎?你哭得這麼傷心,真的是為他難過嗎?明明你可以去求楚宸,去求楚凝,去攔住那些太監,你為什麼不去求?不過是知道楚翊S了是最好的結果,明明心底裡還是再一次選擇了楚宸和楚凝,現在又在這裡哭什麼?這不過是鱷魚的眼淚,卑劣又可恥。


 


可我不該哭嗎?我和他一起墜河,我捉住他的衣角,被他救起,被迫和他相處一段時間,彼此之間有了牽絆。有了牽絆,我卻又利用他,他本可以繼續做太子,成為帝王,坐擁天下,是我將他拖入地獄,一步步將他推入S局,可偏偏二兩良心又跑出來隱隱作痛,

壞得不徹底,善良得不夠堅定,多可笑的一個人啊。


 


命運啊,它太過無常,到底是誰握住了它,還能笑得很快樂?


 


楚翊S後,我為他收斂屍體。


 


他將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在那裡劃了很長很長一道口子,手指努力的插入胸口,看樣子似乎是很想將自己的心掏出來瞧一瞧,可惜,在將心挖出來之前,他先失去了力氣,終究沒有瞧見自己的心是什麼樣子。


 


我按照他的囑託將他的屍身燒成灰。


 


焚燒前,有一個宮女忽然衝了出來,趴在他的屍體上,紅腫的眼睛流著眼淚,大聲地質問我。


 


「你已經如願了,為什麼還要將他挫骨揚灰,他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麼對他?」


 


「他明明那麼喜歡你,願意為你去S,你為什麼連他的屍體都不肯放過。」


 


「姑娘,

求求你,求求你讓他入土為安吧,奴婢求求你,奴婢願這輩子為您當牛做馬,隻求您給他一口薄棺,將他埋入土中。」


 


「不求一塊多好的地方,隻求是個幹淨地方,姑娘,求求您,求求您。」


 


她無力地滑落下來,跪在地上梆梆挷的磕頭,仿佛不知道疼。


 


我將她扶起來,看清楚她是楚翊宮中一個灑掃宮女,三等宮女,連楚翊的內殿都不能進,可今日隻有她站出來為他發聲,豁出性命為他哭,願意當牛做馬隻求他有一個埋骨之處。


 


我想,我永遠會被這樣的情義感動。


 


我平靜道:「這是他臨終遺言。」


 


宮女的哭聲戛然而止,透著茫然和失落。


 


她被人扶到一邊,無措地看著火把點燃柴堆,那個容顏如玉的人徹底被火焰吞噬。


 


後來,我和那個小宮女一點點收拾楚翊的骨灰,

細細的打掃,收拾到一個顏色很襯他的壇子中。


 


我走時,小宮女欲言又止。


 


我輕聲道:「我會找一個很漂亮的地方,將他埋了,等我埋好,我會告訴你地方,等將來你出宮,你可以去祭拜他。」


 


小宮女明眸裡緩緩留下兩行眼淚,像是哭,又像是笑,很難說清楚。


 


我對她點點頭,將骨灰帶回了我的寢殿,擺在桌案上。


 


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怕S人了,甚至覺得S人比活人好相處,至少S去的人都是很好的傾聽者,不會傳壞話,不會說謊話,也不會泄露秘密。


 


可我還是希望不要S人,我還是希望每個人都好好活著,為自己活著。


 


42


 


忙完這些事情,我求見楚宸。


 


等了許久,大太監出來將我領進御書房。


 


楚宸坐在特質的輪椅上,

一身繁復華麗的龍袍,黑色錦衣上繡著金黃的五爪金龍,龍紋精致,猙獰威嚴,他頭上戴著一個簡單的金冠,將長發束住,臉上依舊戴著一張金色面具,讓人看不出表情。


 


聽到我來,他沒有抬頭看我,而是專注自己面前的奏折,用漫不經心地語氣平緩道:


 


「凝兒已經告訴了朕你的事情,多謝你好好教導她,她長成現在這樣,朕很感謝你。」


 


「她稱你為姐姐,朕會認你為義妹,封你為公主,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若你想入朝為官,也可,你擅長算學,精通人事,戶部和吏部是個好去處,你好好考慮。」


 


「若你另有打算,也可告訴朕,朕會如你所願。」


 


我靜靜地盯著他面具中露出來的眼睛和嘴巴,那樣的熟悉,是我描摹過無數遍的模樣,我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滋味,酸澀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四肢,

讓我的掌心一陣刺痛。


 


我抬起頭,篤定道:「陛下可否滿足我三個願望?」


 


空曠的大殿中,楚宸的呼吸都似乎凝滯了。


 


良久,他道:「可!」


 


我說,「我的第一個願望,是見一見陛下的容顏,我想看看陛下是否是我曾認識的故人。」


 


楚宸沉默很久,抬起變形的手緩緩接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張疤痕縱橫的臉,有劃傷,割傷,咬噬的痕跡,一雙眼眸與宋獨鶴格外想象,但的的確確不是宋獨鶴。


 


我眼眸氤氲起水霧,輕聲道:「多謝陛下。」


 


他緩緩戴上面具,平靜道:「無礙,宋獨鶴已S,你……也放下吧。」


 


「那鶴先生是誰?」


 


「是朕在外行走,掩蓋身份暫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