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我無話可說了。」


 


我躬身行了一禮,緩緩走出大殿。


 


身後響起楚宸地追問,「你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我還沒有想好,等想好再告訴陛下。」我緩緩道。


 


不知為何,看到楚宸我隻覺得親切,我不怕他,一點兒也不怕他,我甚至覺得若我親手摘了他的面具,他也不會氣惱。


 


可我並沒有這樣做,沒有意義。


 


我回到宮中,楚宸的封賞也已經下來,他封我為公主,賜我鳳印,讓我暫時掌管六宮,若想好了自己想去哪裡再去找他。


 


我平靜地接了鳳印,每日如常忙碌著。


轉眼到了清明,楚宸率眾大臣祭拜先祖,卻忽然遇刺,我推著楚宸的輪椅躲到了偏殿,抵住門。


 


沒多久,外面廝S聲靜了下來,有侍衛稟告已經將刺客S退。


 


我沒有開門,

而是看著輪椅上的楚宸,緩緩道,「陛下,我的第二個願望是,請您摘下面具,讓我看一看您的臉,是否是我認識的故人。」


 


楚宸的手指緊緊抓住輪椅,他抬頭看向我,漆黑的眼眸中情緒復雜而難過。


 


他說,「林枝,換一個願望,這個願望朕……」


 


我走上前,一把揭開他的面具,他下意識地扭頭去躲,抬起袖子慌亂的將自己的臉藏在衣袖間。


 


那一刻,他不像帝王,像是一個無路可逃的可憐人。


 


我拉開他的手,手指撫上他的臉,一點點將他的臉掰過來,面向我。


 


這一次,我看清了。


 


他額上被刺了字,滿臉疤痕,醜陋而猙獰。


 


可他是宋獨鶴,那個已經S去的宋獨鶴……不是什麼楚宸,

他不叫楚宸。


 


我捂著嘴,不敢哭出聲,眼淚無聲的流下,突如其來的悲傷洶湧而濃烈。


 


他閉著眼睛,不敢看我,眼角卻緩緩滑出兩行淚。


 


他說:「枝枝,別看了,我好醜。」


 


他還說,「枝枝,何苦呢,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宋獨鶴……你已經為他傷心過一次,難道還要再傷心第二次?沒必要的,沒有任何人值得你傷心一次又一次,我也不可以……」


 


我擦了擦眼淚,將他的面具重新帶上。


 


我輕聲道:「我覺得值得,就去做了,沒有那麼多的為什麼。」


 


那年我被他背到醫館,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氣,他告訴我,他覺得我值得。


 


現在我也想告訴他,我覺得他值得。


 


我可以為他一次次赴湯蹈火,

因為我知道他也會為我一次次萬S不辭。


 


43


 


後來,我漸漸知道,當年他被打入詔獄,挨遍所有刑罰,手指被夾棍夾斷,腿被打斷,膝蓋徹底碎裂,額上被刺了大大的「囚」字,他本是必S之人,卻有先太子的人認出了他,給了他一顆假S藥。


 


後來他假S從詔獄脫身,身上的骨頭因逃命耽誤醫治,落下殘疾。


 


但他有一個好腦子,刻苦鑽研過宋氏兵法,到了邊疆,用最快的速度聚集起了曾經宋國公和先太子的舊部,而他也戴上面具,成了「楚宸」,開始名正言順的為宋家,為先太子討回公道。


 


從某種意義上,「宋獨鶴」的確S了,現在活著的人隻能是「楚宸」。


 


而那顆救了他性命的假S藥,如今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完美的假S藥,有的隻是一種讓人產生假S錯覺的毒藥,

如今那毒藥深入他肺腑,他已時日無多。


 


北地的神醫斷言他活不過三年,如今已是第三年,宮中的御醫為他開了藥,他一日三頓地喝著,勉強續著命,可他有感覺,他快要S了。


 


因為下雨他會骨頭痛,痛到連呼吸都有一種骨頭碎裂的錯覺,清晨他會被突如其來的頭痛驚醒,尖銳的刺痛扎入腦殼,他好怕自己瘋掉。至於臉上的疤痕,那反而是最輕的,除了醜陋,沒有再帶來別的傷害。


 


我成了「楚宸」的左膀右臂。


 


上午陪他處理公務,下午陪他曬太陽,在花園裡走走。


 


他說,「我將宋國公府賜給你好不好?以後那裡就是你的家,你可以在裡面種花種草,做你想做的事,那裡有一個大池塘,種著荷花,到了七月,荷花開了,景色極美,你可以躺在船裡,藏在荷葉間睡覺,我幼時不高興就會躲在那裡,誰也找不到,

還可以在那裡釣魚……」


 


他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


 


因為現在的宋國公府一個人都沒有,偌大的院子早就荒廢了,池塘幹了,荷花沒了,不會有錦鯉,也不會有無憂無慮的少年和家人生了悶氣躲在荷塘的船上睡覺,誰叫他他都假裝沒聽到,他頭上遮著一柄荷葉,眯著眼藍天白雲,心裡是輕松自在的。


 


不像現在,他坐擁五湖四海,卻是個丟掉了自己姓名的可憐人。


 


八月的時候,「楚宸」的生辰到了,朝臣拜賀,楚凝也趕回京城,她事情辦得不錯,發現了治理河道的人才和擅長水戰的人才,舉薦給「楚宸」,「楚宸」當機立斷封楚凝為皇太妹。


 


大臣們並不同意,但「楚宸」並不聽他們的,他也無心說服他們,隻給楚凝挑選合適的輔佐大臣,讓她多一些擁趸。


 


而楚凝也不負眾望,

她用一次次的行動證明自己的能力,漸漸地很多人閉了嘴。


 


十月的一天,我為「楚宸」下了一碗長壽面,料很簡單,是當年一起在小院子裡過生辰時吃的長壽面的味道。


 


八月是「楚宸」的生日,但今天才是宋獨鶴的生日。


 


一碗長壽面我們分著吃了。


 


他又瘦了很多,慢性毒藥驅趕著他身體裡的生機,讓他漸漸沒了食欲。


 


後來,天冷了,下了一場大雪。


 


我推開殿門,高興的和「楚宸」說,「下雪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教我踩得小兔子?我踩兔子給你看好不好?」


 


寢殿裡沒有回應。


 


我試探地叫了一聲,「陛下?楚宸?鶴先生?」


 


依舊沒有回應。


 


我心裡莫名一陣惶恐。


 


我急忙跑進內殿,看到他安靜地躺在床上,

雙手交疊著放在腹部,我松了一口氣,原來是睡著了。


 


我悄悄走上前,看著他的臉頰輕聲道,「阿鶴,該起床了,我們去看雪。」


 


沒有回應。


 


我動了動他的手指,他胳膊一下子從腹部滑落到床上。


 


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好涼,他的手怎麼能那麼涼?


 


他不應該是暖暖的嗎?他那麼溫暖的一個人,怎麼能那麼那麼涼。


 


我無錯的撲在他的床邊,趴在他的身上,貼著臉頰。


 


我說,「宋獨鶴,你醒來,你還沒有答應我第三個願望呢,我的第三個願望就是希望你長命百歲,我想你長命百歲……你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


 


44


 


後來,我無數次想起這一天,想起的都是他平靜的躺在床上,

雙手交疊,仿佛這場S亡隻是一次很寧靜的入睡。


 


他好乖,連S亡都那麼乖。


 


乖到讓我一次又一次的遺憾,遺憾到骨髓裡,遺憾到我願意用我的命去換一次圓滿。


 


有些人的S轟轟烈烈的像一場戰鬥,有些人的S安安靜靜得生怕打擾到別人。


 


鍾聲敲響四十五下,每一下都仿佛撞在人的心上,帝王出殯,莊嚴而盛大,他依舊戴著金色面具躺入棺椁。


 


但這一日,從宮中抬出的是兩幅一模一樣的棺椁,一個棺椁的名字叫楚宸,另一個棺椁的名字叫做宋獨鶴。


 


楚凝說,「表兄和皇兄如親兄弟一般不分你我,有表兄陪著皇兄一起,朕才放心。」


 


有大臣說這不合規矩。


 


楚凝冷笑道:「不如你去地下幫朕問一問先祖,這規矩能不能改?若不能改,朕再恭聽祖命。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隨著隊伍送葬時,我沒哭。


 


宋獨鶴被葬入皇陵時,我沒哭。


 


皇陵封上時,我也沒哭。


 


我騎馬茫然地往回走,天上忽然下起了雪,雪花在空中凌亂的飛舞,忽有一片飛入我眼睛。


 


我下意識地喊,「阿鶴,雪飛進我眼睛……」


 


說完,我才意識到,沒有阿鶴了,這世上再也沒有宋獨鶴了,他是真的真的不在了。


 


悲傷在這一刻洶湧而至,天地間忽然所有聲音都消失,隻有無邊的孤獨和寂靜從四面八方湧來如絲如縷的將我淹沒。


 


我在雪中崩潰的大哭,我想說,宋獨鶴,我好疼,我的心好疼。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再次意識到,世上沒有宋獨鶴了,

不會再有宋獨鶴了。


 


可偏偏,我記不住,我總是記不住,總是將他的名字湧到嘴邊又默默吞了下去。


 


這個過程如同凌遲,將我的心割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45


 


因為國喪,整個冬日上京城都很安靜。


 


春天的時候,我帶著楚翊的骨灰壇子出發了,臨行時帶上了那個為楚翊打抱不平的小宮女。


 


小宮女叫柳棉,因為家裡窮,隻有一床棉被,父母的心願是能在冬天每個人都蓋上暖和的棉被,所以給她取了這個名字。


 


「後來蓋上棉被了嗎?」


 


「蓋上了,三皇子殿下賜了奴婢銀子,讓奴婢給了爹娘,後來,他們都有了棉被。」


 


楚翊隨手施下的一點恩惠,在她的心裡可以抵御一個又一個寒冬,真好。


 


我帶著小宮女走了很多地方,考察民情,宣傳律法,記錄民意,走走停停,始終沒有找出很喜歡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去了一個很小的城,那裡風景如畫,四季如春,高山巍峨,流水清澈,一叢叢木芙蓉開滿水邊,朝為粉白,暮為深紅,妍麗多姿,撩人亦傲人。


 


我挑選了其中最漂亮的一株木芙蓉,將楚翊的骨灰埋在了樹下。


 


我有很多話說,可最後隻是化作一聲嘆息。


 


我想起某一個雪天,我看到楚翊其實也很想踩一個雪兔子,可我轉身去找了楚凝。


 


再後來,我很想和宋獨鶴一起踩個雪兔子,他卻安安靜靜的S了。


 


人這一生,大抵追求的從來不是圓滿,而是彌補遺憾。


 


這輩子,是我對不起楚翊。


 


若有下輩子……下輩子別再遇到我了。


 


願你生來是享福,遇到好人,遇到貴人,遇見春天,平安順遂抵達未來。


 


我再次出發,柳棉卻留了下來。


 


她說,這裡很美,她想在這裡住下,她攢了點銀子可以買個小屋子自己住,她會繡花過活,闲了時候來這裡掃掃墓。


 


「人雖然S了,但有人惦記著,就不算白S。」


 


我的心被擊中,我看著那張質樸的笑臉,微微點了點頭,告別她踏上了自己的行程……


 


後來,我回到了上京城,回到楚凝身邊,幫她處理政務,和她一起度過許多難關,也和她一起變老。


 


再後來,我迎來了自己的S亡。


 


那時我已經很老很老,也隻能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在外面曬太陽。


 


太陽很暖,讓我不由得想到一個很久前的故人。


 


我眯起眼睛瞧著太陽,心裡在想,世上怎會有那樣溫暖的人,明媚如陽光,堅定又自持,即便深處黑暗,也依舊光明璀璨。


 


我好幸運,遇見了那樣的一個人,像太陽一樣照亮我的一生,讓我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時從不孤單,也讓我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可以給別人陽光的人。


 


若有來生,我願化身為網,捕捉命運,獻給我的太陽。


 


願太陽安好。


 


願來生安好。


 


再見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