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那以後,周澤野也經常來了。


笑著鬧著圍在我身邊,帶來很多稀奇的玩意兒。


 


一邊一本正經:「阿言,男女授受不親,不能離得太近的。」


 


一邊掉眼淚,給我傷口抹藥:「阿言,你怎麼又受傷了?等來年我和娘說,把你接過去,好不好?」


 


他和阿姐的對話,也常常換成了我。


 


「阿言今天還覺得身體不好嗎?」


 


「我上次還答應和她一起出去玩秋千的,沒關系,我下次帶她去遊湖,她還說想看看大雁呢。」


 


「我給她帶了好多宮裡的糖和糕點,你記得拿給她。」


 


周澤野從來都不知道我以心頭血入藥,換阿姐性命。


 


阿姐心思細膩,從前病弱,自是時時自卑,不敢愛慕。


 


何況是周澤野這樣家世顯赫,熱烈張揚的少年。


 


等到她漸漸好了。


 


卻親眼看著周澤野的關注漸漸從她這裡,轉到了我這裡。


 


難說不心酸。


 


阿姐還是將那些話如實轉告給我。


 


送我出去和他玩時,也會給我畫上最美的妝,含著淚笑我:


 


「我們家阿言早就是大姑娘了啊,塗完口脂就是京城中最好看的姑娘。」


 


拇指摩挲我的側臉,我痒得直縮起脖子,低低的笑。


 


……


 


她和阿爺也多了很多爭吵。


 


「阿言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她臨S前失去兩情相悅的心上人嗎?」


 


「她本來自由,到底是為了誰才變成這樣的?!」


 


「我也絕不允許阿言最後去莊上自生自滅,她是我的親妹妹!」


 


我偶爾聽見,

總會蜷在床的角落裡發呆。


 


阿爺滔天的恨意也會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偃旗息鼓。


 


那雙總是含了冷漠的眼,在觸及與他相像,卻又極其虛弱的神態時也會柔和半分。


 


他每次吵完都會去祠堂坐上很久,一遍遍擦拭愛妻的木牌自言自語。


 


很久以後,阿爺嘆息般扭頭:


 


「罷了。」


 


11


 


阿爺之後對我也很寬容了。


 


允許我和阿姐一起坐上飯桌,親手煮的紅豆粥也會帶出我的一份。


 


阿姐每次都很高興,牽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講很多話。


 


多是關於未來。


 


阿姐從前不講的,因為病重不知何許魂歸地府。


 


我現在也不講了,隻聽著阿姐講。


 


「阿言以後也能坐在阿爺身邊,過年肯定會有一份禮物。

阿姐啊,就同阿言一起出去折梅。」


 


「到時候我們還要一起上學堂,阿言不會的,我都一字字教給你。」


 


「以後阿言成婚,阿姐就做你娘家人,為你撐一輩子的腰,不準別人說一句不是。」


 


我輕輕點頭,笑得很開心。


 


阿姐,果然是頂頂好的阿姐!


 


回首,雪撲簌簌從房檐落下,我眨了眨眼睛。


 


原來,已經冬天了啊。


 


快要除夕了。


 


12


 


除夕當日辦置得相當熱鬧。


 


小廝和丫鬟穿了火紅的衣服跑來跑去,貼春聯,掛紅燈籠。


 


我被挖了最後一次心頭血。


 


這次竟然疼得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阿姐應該聽到了我讓下人傳的口信,以為我去找周澤野,今夜不會再尋我了。


 


我本想回到破廟等阿娘來接我的。


 


可實在疼得沒力氣了,又不記得路。


 


我隻能找到從前阿姐救起我的地方。


 


倒在那兒。


 


小小的,蜷在那兒。


 


無人在意,無人得知。


 


我小心的攏起衣袖,斂在自己周身,省得到時再給人添麻煩。


 


據說狗知道自己快要S了,就會離開人群悄悄找個地方合上眼睛。


 


或許,廟裡那個上了年紀的野狗也會這樣吧。


 


「咳咳咳!」


 


我又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


 


鮮紅映在雪地裡,讓我無端想起阿娘手腕蔓延出那一片。


 


自從病弱,我就越來越經常想起阿娘了。


 


可能是知道,這裡從來不是我的歸宿,也不是屬於自己的家。


 


都說我傻。


 


其實阿言一點都不傻。


 


知道阿姐對我好,也知道阿爺好討厭我。


 


阿姐對我好,是因為我為她入藥嗎?


 


郎君對我好,是因為要接近阿姐嗎?


 


阿言不懂。


 


是非對錯,其實也不需要那麼清楚的。


 


我隻知道,他們對我好就夠了。


 


我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更適合我做阿姐的藥引子了。


 


阿姐有人疼,郎君有人疼。


 


她們都是被期待留下來的那個。


 


阿言呢?


 


阿言也有人疼。


 


阿姐疼阿言。


 


所以阿言真的很開心阿姐能夠歲歲安康。


 


我將長命鎖留在了阿姐身邊,阿言到不了長命百歲了。


 


而且那是阿爺給阿姐的。


 


也算我給阿姐最後一次新年禮物。


 


耳邊似乎又響起來周澤野那句:


 


「阿言以後想成為什麼樣兒的人呢?」


 


我握緊了手中的野雁佩。


 


雖然我笨,但其實我也想了很久很久。


 


如果阿言真的成為大人。


 


那就要賣小孩子糖葫蘆,要做甜糕點,還要天天坐秋千!


 


阿言會做很多東西了,也想好了長大要做什麼。


 


但是,我好像來不及長大了。


 


夜色濃稠,我看不到阿爺給阿姐做了根發簪,其樂融融,絲毫沒發現那屋裡面並沒有我。


 


看不到周澤野唇角上揚,合上明日要送我的平安扣,帶著表妹表弟,向他的爺娘叩禮。


 


煙花猝然自上空炸開,五顏六色的簇簇交疊,璀璨美麗。


 


好熱鬧啊。


 


我又疼得發抖了,像是從五髒六腑裡滲出來的冷,

千刀萬剐般的疼。


 


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黑漆漆的一片。


 


我不禁又哼起那首熟悉的歌。


 


這次,我終於想起來歌詞了。


 


是阿娘尚未瘋掉的時候,拍著我唱的。


 


「風兒輕輕吹。」


 


「樹葉沙沙不想飛。」


 


「小鳥歸了巢。」


 


「暖暖羽毛睡了飽。」


 


阿娘,你再抱抱阿言。


 


阿言好困,睜不開眼睛,要睡個好覺了。


 


番外


 


1


 


阿言啊。


 


S前哼著阿娘哄自己入睡的歌,連唇角都是上揚的。


 


可沒想到,我竟然還能睜開眼睛。


 


身上的病痛沒有了,身上還變得輕飄飄的,卻隻能跟在阿姐身邊。


 


「你變成了靈體。」


 


我才注意到身旁穿著黑白衣服的兩個人。


 


他們摸了摸我的頭,嘆道:「這輩子辛苦了。」


 


「帶你了卻最後執念後,就送入輪回。」


 


「阿言……阿言!!」


 


是阿姐的聲音。


 


我扭過頭。


 


看到了她抱著雪地裡,已經變得冰涼僵硬的我,大顆大顆掉眼淚。


 


我想安慰她,可手穿過她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


 


隻能蹲在她身旁,心疼的看她嗚咽。


 


阿爺也來了,垂頭看到我時明顯愣了下。


 


這時阿爺會想到什麼呢?


 


是我惡毒的,他恨透了的阿娘。


 


還是時常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濡慕看向他的我?


 


阿爺默默蹲下身,攬住阿姐顫抖的肩頭,從懷裡掏出了一模一樣的簪子。


 


別在了我松散的頭上。


 


我摸了摸那枚簪子,開心的笑出聲。


 


阿言的生辰禮真好看。


 


這次,是阿爺給的啦。


 


2


 


等到周澤野來府裡找我時,錯愕看著裡面紅燈籠換成了白的。


 


手中那枚平安扣緊了又緊。


 


歡快的步伐變作平穩。


 


後面跑的急了,都不顧雪屑揚起,沾到他向來精致的下擺。


 


他看到阿姐紅透的眼眶時,瞳孔顫抖,勉強勾起一抹笑來:


 


「阿言呢?」


 


在阿姐欲言又止中,他受驚似的後退一步。


 


而後笑開了。


 


「阿言在和我玩捉迷藏,我都說了不喜歡。」


 


「阿言!阿言我來了!不要鬧了,你快出來啊,我帶你去吃最甜的桂花糕。」


 


「我還給你帶了生辰禮,

你不是很期待過生辰嗎?」


 


到最後,連他的語氣都帶了顫音。


 


阿姐想要湊近他,卻被大夫遠來的賀喜聲打斷:


 


「大小姐終於如願以償,取完妹妹的心頭血,歲歲無虞了。」


 


大夫由遠及近才看出面前兩個人的氣氛不對。


 


可改口已經來不及了。


 


周澤野一把甩開阿姐的手,愕然看向面前的姑娘。


 


像是很久才反應過來事情原委。


 


接著,一問一步緊逼。


 


他不可置信地問:


 


「你知道阿言身體越來越虛弱,是用命換你的命?」


 


阿姐眼中再次浸滿淚水,輕咬下唇抑制,仰起頭看向自己的心上人。


 


「是。」


 


我看著有些手忙腳亂,擋在阿姐身前,衝周澤野說自願,說沒事。


 


周澤野繼續問:


 


「你明知道她視你如至寶,

毫不懷疑,你也要一錯到底,非要她的心頭血?」


 


阿姐往後退去,心力交瘁間竟不大站得穩,碰倒了妝臺銅鏡。


 


「是……」


 


周澤野陡然提高了音調,近乎低吼:


 


「你也知道她分明無辜,不知愛恨,還要利用她的純善,至她於S地!」


 


我嘆氣,「不能這樣論的,阿姐她其實……」


 


阿姐壓抑的情緒也瞬間爆發:


 


「你沒病弱,不知日夜提心吊膽S亡是何滋味,我隻是想活,我又有什麼錯?是她娘取走了我娘的性命,一報還一報罷了!」


 


我怔住,然後頹敗地垂下頭,無措捏緊了下擺。


 


「喬瑤安!」周澤野吼道,「那是她娘的過錯,阿言從不欠你!」


 


「她什麼都不懂,

苦了一輩子,到最後隻記得你是她頂頂好的阿姐。」


 


「人各有命,她卻甘心為你付出性命,可你知道她實則怕痛到了極點嗎?日日挖出最折磨人的心頭血,難道她不絕望嗎?」


 


周澤野終於不再逼近,而是後退一步,眼底猩紅,聲音嘶啞近無:


 


「你看似對她好,實則隻是良心過不去,到底自私自利。」


 


阿姐神情恍惚,似乎又想到我蒼白卻努力向她擠出微笑的臉。


 


她痛苦蜷下腰身,口中擠出無助的哭聲。


 


說不清是因為我的離去,還是因為心上人的尖銳質問。


 


或者,兩者皆有。


 


直到阿爺趕到,周澤野才轉身離去。


 


我棺材中,多了枚平安扣。


 


而他的手中,多了塊野雁佩。


 


3


 


「阿言不想再看了。


 


我抿緊唇,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早知道也不看這出。


 


黑色衣服的大哥哥俯下身,溫和問我:


 


「阿言下輩子想做什麼呢?」


 


「要阿娘,要糖葫蘆,要甜甜的飴糖——」我忽然噤聲,小心問,「是不是太多了?」


 


白色衣服的姐姐哈哈大笑,「不多不多。」


 


她憑空指著一處,那裡突然出現輪回鏡。


 


眾生百態,如夢似幻。


 


她俯身給我了碗甜湯,「阿言啊,喝了以後下輩子要圓圓滿滿了。」


 


我重重點頭,在輪回鏡看到了阿娘的身影。


 


我眼睛變得亮晶晶的。


 


阿言都忘了和娘講。


 


她總問,「阿言,我這麼壞,你怨不怨我?」


 


我這次要這麼答她:


 


「阿娘在哪裡,

阿言覺得家就在哪裡。」


 


「不怨的,盡管別人都不喜歡,但阿言喜歡極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