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鈺坐在窗邊的輪椅上發呆。


 


見我進去,將臉轉向窗外,似是在和我賭氣。


 


我嘆了口氣,這哄人的事我也不太會做啊。


 


我走到他身側:


 


「那人不是我的未婚夫,瞎說的。」


 


「我早就和他退親了,也隻是個娃娃親,他一個無腦無謀的武夫誰會喜歡,又不會畫畫。」


 


我拖著下巴想了想:「雖然長得還可以。」


 


隨即看向裴鈺,果然他剛稍緩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但是呢。」


 


我盯著裴鈺的臉,實話實說:「在看到世子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什麼叫做天香國色,秀色可餐。」


 


「以前是我見識少了。」


 


我看見裴鈺輕輕地抿了下唇,耳尖和臉頰慢慢紅了起來。


 


他似乎忍無可忍,憋出三個字:


 


「不知羞。


 


我把藥端過去,「快喝藥吧,你隻有乖乖喝藥,腿才能好。」


 


似乎是因為我提到腿。


 


下一瞬,裴鈺整個人似乎被一片烏雲蒙住。


 


從日落陽光到烏雲密布,隻用一瞬。


 


裴鈺的手不自控地緊緊握住拳頭:


 


「不會好了,不會了。」


 


他當年從城樓跳下來,沒有人能懂他到底ṱũₘ經歷了什麼。


 


那是他人生裡,無論如何努力永遠也擦不去的汙點。


 


他的人生被徹底改變。


 


從滿眼期望到活在恨裡,隻是一瞬之差。


 


他被困在了那場暴雨裡。


 


回憶將他勒住,使得他隻能求S。


 


我看見他的手像痙攣一樣,即將砸向輪椅上的腿。


 


我猛地把藥碗拍在桌案上:


 


「裴鈺,

我和你說,這藥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你別以為我怕你,你不吃是吧,那我就像三天前那樣,捂暈你,然後想摸你臉就摸你臉,甚至還可以趁著你暈倒了,我用嘴喂你吃藥。」


 


說著我從袖帶裡拿出和三天前同樣的藥包。


 


裴鈺的目光顫了顫,裡面黑暗的火焰被取代。


 


逐漸冒出了些許的星光。


 


我俯下身,湊近他:


 


「裴鈺,你的臉長得真好看,個子也高,手也很好看,還有……」


 


我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唇形也很好看,是我流落在外這麼多年,看過最好看的男子。」


 


「你……想不想我用嘴喂你啊?」


 


我話音才剛落。


 


就見裴鈺猛地端過藥碗「咕嚕」幾聲,

全喝下了肚。


 


然後見了鬼似地驅動著輪椅,往外走:


 


「顧伯,我要出去散步,快來推我。」


 


「顧伯……快來。」


 


我看見顧伯匆忙地跑進來,兩人匆忙地走遠了。


 


我拍了拍手,得意一笑:


 


「姐跟著師傅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不知道看師傅調戲過多少美男。」


 


「小小裴鈺,拿下。」


 


一年前,師傅告訴我京城來人,要將我接回去,和方大將軍家嫡子婚配的時候。


 


我還是抱了一些期待的。


 


因為聽聞方少將軍,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所以我努力學習規矩禮儀,了解方少回的喜好。


 


我想討好父兄和方少回,讓他們接納我。


 


隻可惜,方少回覺得我是村婦,

配不上他。


 


父兄也覺得,我該把婚事讓給府裡的假千金。


 


還想把我趕去莊子。


 


失落之後,我也想通了。


 


那個沈府我也懶得再回去。


 


方少回長得的確還可以,但是再見了裴鈺之後,就不夠看了。


 


果然,我遺傳師傅,看臉。


 


7


 


從那之後,裴鈺喝藥再也沒讓人哄過。


 


我擔心藥苦,不想讓他再吃哪怕一點苦了。


 


於是專門讓顧伯去買了很多蜜餞。


 


專門放在他的床頭,每次吃藥都吃一顆。


 


裴鈺很乖,把我熬的藥全都喝完了,又在我帶笑的目光下,自己動手拿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然後一邊嚼一邊扭過頭不看我。


 


晚上我給他點了特制的香料,他也逐漸能多睡一兩個時辰。


 


很快半個多月過去。


 


府裡的藥材用的差不多。


 


我到藥堂去採購,剛從藥堂出來,準備去給裴鈺帶點糕點回去。


 


扭過頭卻看見方少回黑沉著臉,陰森森地盯著我:


 


「沈依棠你好樣的,我還真以為你會躲在公主府一輩子?」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將手裡的藥包拿給下人。


 


讓下人先帶回去。


 


我一個眼神也懶得給方少回,轉身就想走。


 


「你以為和我退婚,就可以嫁入公主府嗎?你知道裴鈺是什麼樣子的人嗎,他一個殘廢病秧子,聽說當年在邊關城牆上他親爹親娘都不要他,回來後就得了失心瘋,整天像瘋子一樣尋S,你給這樣的人做妾,不僅丟了沈府的臉,還丟了我方少回的臉……」


 


說著就想伸手抓我的肩膀。


 


隻是下一秒,他驚叫一聲,他被我一個過肩摔狠Ţṻ₀狠砸在地板上。


 


他痛的龇牙咧嘴起來,想罵我卻發現胸口陣痛。


 


「沈依棠你有病啊?」


 


我拍了拍自己兩邊的袖口。


 


「裴鈺 7 歲為了不讓匈奴得逞,自己為了不讓長公主和裴大將軍為難,英勇跳下城牆,他是英雄。而你呢,在背後詆毀別人,你是狗熊。」


 


街上的人很多,見方小將軍被人揍在地上,很快圍了很多人上來。


 


等方少回終於爬了起來,我早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回府後,我開始著手安排裴鈺的藥桶。


 


他的腿已經斷了十年,七歲被抬回來的時候被接過骨。


 


隻是在脛骨血脈上出了差錯,體內有迷藥的作用。


 


導致血瘀阻塞,所以更重要的是筋脈活血的問題。


 


晚上我摸了摸水溫,轉過頭看他還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詫異道:


 


「怎麼衣服還穿著?」


 


「你是希望我幫你嗎?」


 


我是實幹主義者,說著就要伸手去脫他的衣袍。


 


裴鈺似乎是沒想到我的動作如此大膽,驚恐地看向我,然後用雙手抱住了自己胸前。


 


忙碌之中還騰出一隻手,想要驅動輪椅後退。


 


「你躲什麼,反正我早晚都是要看的。」


 


「你還要娶我呢,不過,我娶你也行,嘿嘿。」


 


可能是我第一句話太驚世駭俗,裴鈺的臉瞬間紅了個透。


 


他像一個被我調戲的良家婦女一樣,嘴唇動了動,最後憋出一句話:


 


「無恥。」


 


我被氣笑了。


 


「行行行,我現在忍住不看,行了吧。


 


「反正你現在身體這麼瘦,既沒有腹肌,也沒有腱子肉。」


 


「也沒什麼看頭。」


 


我摸著下巴,故意上下打量一圈,最後搖了搖頭出去了。


 


最後是顧伯幫他泡的藥浴。


 


但是,自那天之後,顧伯每天來和我回報。


 


說裴鈺的胃口好了很多,每頓飯都要多吃一碗。


 


還私下裡和他打聽,男子怎樣才能變得健碩一些。


 


我很滿意。


 


卻沒想到,又收到了方少回的信。


 


8


 


「沈依棠,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那天你摔我的事,我就不計較了。你搬出公主府,你不想去莊子上,那我在京城給你買一處院子。你想要嫁進方家當正妻是不可能了,但隻要你乖乖聽話,做我的外室,我還是會對你好的。」


 


「我也不會揭穿你行醫騙人的事。


 


「你命不好,養在農莊裡那麼多年早已和村婦無異,你脾氣也差,力氣也大」


 


「但你長得還可以,我就再原諒你一次。」


 


我嘖嘖嘴,心裡確定一件事。


 


方少回上次的傷,應該是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到祖宗頭上動土。


 


下次,記得把他打殘最好。


 


到了第二個月,裴鈺的臉肉眼可見地被我養出了一些肉。


 


之前的S氣沉悶褪去,慢慢地紅潤起來。


 


有了我特制的香料,他體內的迷藥發作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偶有幾次在夢中睡不安穩,在聽見我給他唱的童謠之後,慢慢地平復。


 


我開始給裴鈺施針。


 


長公主的話沒錯,我當時一出生就被乳娘換走了。


 


乳娘受了蠱惑,

將我丟在一個破敗的城隍廟裡等S。


 


也是我命大,真的在那裡哭了三天。


 


所有人都覺得我S定了。


 


但是我遇到了我的師傅,一個醫毒雙絕的奇女子。


 


她遇見我的時候,她自己也受了傷。


 


相比救人,她更喜歡研制毒藥S人。


 


所以她並沒有想救我,隻是覺得我哭得煩,所以把身上的一點血給了我。


 


師傅也沒想到,我在城隍廟熬過了七天,活了下來。


 


於是師傅抱著我離開,從此收我為徒。


 


我天生反骨,師傅喜歡研究毒術,但我更喜歡研究醫術。


 


她讓我發誓,選醫便不能研毒,二者隻能其一。


 


我選了醫。


 


師傅便把畢生醫術都教了我。


 


當我拿出自己醫藥箱,裴鈺看著裡面的 108 顆針都呆住了。


 


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我將銀針已經插進了他的右腿穴位。


 


他倒吸一口涼氣。


 


結合藥浴的效果,裴鈺的腿是有反應的。


 


隻是還不敏感。


 


顧伯在旁邊紅了眼眶:


 


「太好了,太好了,世子的腿有希望。」


 


然後轉身走出去,朝著等在外面的長公主磕頭:


 


「公主,世子的腿有反應,世子的腿有希望了。」


 


長公主聽到消息,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沒進裴鈺的屋子,而是去了自己的小佛堂。


 


給佛祖上香。


 


我抬眼看向裴鈺,看他驚訝地看著那顆腿上的銀針,表情也愣住了:


 


「你現在還不會感到到疼,隻會有微微的涼感。筋脈封閉了十年,想要打通它不是一兩天的事,

你別著急。」


 


看他似乎也終於反應過來,眼睛微紅地看著我:


 


「謝謝。」


 


「別客氣,你是我心悅之人,我也希望你能夠身體健康,和正常人一樣。」


 


他實在太敏感了,『正常人』三個字,似乎曾經離他太遙遠,以至於聽到這三個字,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發怔。


 


我站起來,打斷他的思緒:


 


「裴鈺,你剛才笑起來,真好看。」


 


「你對我多笑笑唄。等你好了,你可一定要答應我,給我看腹肌,我喜歡看。」


 


「你……」


 


他耳尖一下子紅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到是沒像前頭幾次一樣轉頭就想跑。


 


「你……你少想這些!」


 


「行,我暫時不想這些。

咱們先施針,你乖乖喝藥,好好吃飯睡覺,不然等能站起來了,也抱不動我。聽說男人太弱了也不行……。」


 


沒想到這次裴鈺不僅不臉紅了,而是朝我哼了一聲,


 


不說話了。


 


我第一次再他臉上看到這麼有生氣的一幕,像個活生生的人了。


 


9


 


一個月後,我聽到了不少有關方家還有沈家的消息。


 


據說方家原本提親之後,兩家人就商定好了婚期。


 


可是婚期臨近,方家這邊又反悔了。


 


說要再等等。


 


有一日顧伯帶了封信進來,是沈家的來信。


 


我隻拆開看了一行字,就看到我那父兄對我的指責。


 


說我S纏爛打,賴在公主府壞了沈府的風水。


 


才導致假千金的婚事,

一直不順。


 


我懶得繼續看,直接把信紙放在了燭火上。


 


接下來的所有時間,全都用心在裴鈺的腿疾上。


 


三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在我施完針之後,我站起身:


 


「從今日起,你可以把拐丟掉,慢慢站起來試試。」


 


裴鈺眼睛發亮地看著我。


 


在顧伯的攙扶下,裴鈺慢慢松開了拐杖,一點一點邁開自己多年未動過的右腿。


 


一步兩步,顧伯紅著眼眶,也松開了手。


 


裴鈺靠著自己的力量,從臥房走到了院中。


 


他不常離開自己的小院子,也不喜下人們沒有得到他的允許就私自進入他的院子。


 


所以,下人們不常能夠見他。


 


除了幾個月前火燒竹林的那一次,他們還是第一次見沒有坐在輪椅上,

也沒有手持拐杖的世子。


 


眾人都驚住了。


 


連同剛剛帶著小兒子從邊關回京過中秋的裴大將軍,也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