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隔五年,溫書逾不再是當年那個穿著素淨、需要靠貧困補助救濟的少女。


她被好心人資助,去國外念了藝術大學。


 


已經成為了小有名氣的畫家。


 


再加上當年魏辭青對溫書逾的愧疚。


 


魏父也終於松口,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樓下隱約的談笑聲傳來。


 


他們其樂融融,是真正的一家人。


 


隻有我是多餘的存在。


 


我沒再停留,快步走回了曾經屬於我的房間裡。


 


關上房門,一切聲音都被隔絕。


 


我靠著房門,身體乏力地滑落。


 


鎖骨處的皮膚早已光潔如新,卻在此刻隱隱作痛起來。


 


魏辭青總是喜歡在那裡留下痕跡,用吻,用咬,但更多的時候是用燃燒的煙頭。


 


猙獰的疤痕被燙得焦幹,魏辭青自上而下地俯視我。


 


他說:


 


「餘時,這是你欠我的。」


 


「你永遠別想擺脫我。」


 


可我從來都不欠魏辭青什麼。


 


我調理好心情,站起身的同時。


 


門被敲響。


 


我以為是保姆,便隨口道:「進。」


 


沒想到會是媽媽。


 


「阿時……」


 


她端著一盤水果,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


 


「你……剛剛沒和哥哥起衝突吧?」


 


我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掉表皮。


 


帶著橘絡的果肉露出來。


 


我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好酸。


 


「我和他之間,能起什麼衝突?」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才低頭訥訥道:


 


「辭青他……就是脾氣不好,其實人不壞的……」


 


「媽!」


 


我打斷了她: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我沒控制住手上的力氣,完好的橘子被掐爛了。


 


酸澀的氣息溢出來,順著我的指尖滴落。


 


像一滴褪色的眼淚。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阿時,我們在這個家生活,你魏叔叔對我們雖然不錯,但辭青畢竟是他唯一的親兒子……」


 


又是這些話。


 


這些年,我聽得厭煩至極的話。


 


為了維持這個看似風光體面的生活,我媽選擇了隱忍。


 


也要求我隱忍。


 


可我已經不想再忍了。


 


「所以,他兒子對我做了那種事,我也該忍著,甚至感恩戴德,是嗎?」


 


我句句逼問,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措。


 


「不是,阿時……媽不是這個意思。」


 


「不用再說了。」


 


我將爛橘子包進紙巾裡,扔進垃圾桶裡。


 


心口某處有一塊也隨著被扔了出去。


 


7.


 


晚餐,我本想提前離開。


 


卻耐不過我媽軟磨硬泡,被迫留了下來。


 


因為溫書逾在的緣故,氣氛倒不像中午那般凝重。


 


她溫聲軟語,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魏叔叔都被她哄得很是開心。


 


我默不作聲,在餐桌上充當透明人。


 


卻沒想到溫書逾話鋒一轉,落在了我身上。


 


「我和小餘妹妹也很久沒見了。」


 


她笑盈盈地望過來,仿佛我們之間並沒有高中畢業時的龃龉。


 


「聽到辭青說你結婚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在跟我開玩笑呢。」


 


「問了伯母我才知道是真的。」


 


我垂下頭,平靜應道:


 


「嗯,剛結不久。」


 


「是哪家青年才俊俘獲了我們小餘妹妹的芳心?怎麼一點風聲都沒透露。」


 


「我和辭青也想沾沾你們的喜氣呢。」


 


她輕輕碰了碰身旁的魏辭青。


 


魏辭青面上看不出喜怒,他冷哼一聲。


 


卻還是應了溫書逾的話。


 


「隻是普通人罷了,我們覺得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就沒準備大辦,

隻是領了證。」


 


魏辭青唇角彎出嘲弄的弧度:


 


「她不像書逾你自尊自愛,有個男的願意要她,就迫不及待上趕著倒貼。」


 


「辭青!」


 


「怎麼能這麼說小餘妹妹呢!」


 


溫書逾蹙眉,輕拍了下魏辭青的手臂。


 


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原本氣氛還算融洽的場面,一瞬間人人面色各異。


 


我聽過魏辭青太多難聽的話。


 


對我來說,不痛不痒。


 


我放下筷子,開口結束這凝滯的一切。


 


「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要不……」


 


我媽的視線在魏辭青身上停留片刻,最終遲疑著開口:


 


「我叫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了。」


 


我回絕:


 


「我丈夫會來接我。」


 


魏辭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般。


 


他扯了扯唇角,眉眼間滿是嘲弄:


 


「讓她走。」


 


「我倒是要看看,她能演到什麼時候。」


 


我置若罔聞。


 


起身往外走去,正巧撞上管家。


 


「餘小姐,門外有位先生,說是你丈夫來接你回家。」


 


「什麼?!」


 


8.


 


我快走幾步,邁出魏家壓抑的大門。


 


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鑽進衣領裡。


 


冰得我一顫,卻又像是終於像是在此刻活過來。


 


抬眼望去,靳原正在目光所及處。


 


雪下得大,他肩頭落了一層薄雪。


 


眉眼卻是彎的,

昏黃的光線落進他眼底,粼粼閃爍。


 


「阿時。」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小跑兩步。


 


伸手,本想替他拍掉雪屑。


 


卻被靳原熟稔地牽住手腕,再順勢十指相扣。


 


「你手好冰。」


 


我握著他微涼的手掌,不自覺地皺眉:


 


「是等很久了嗎?」


 


靳原搖頭:


 


「沒有,我也是剛到。」


 


他瞥了一眼我身後燈火通明的魏家別墅,又將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臉上:


 


「都處理好了嗎?」


 


「嗯,都處理好了。」


 


我點頭,靳原便沒再多問。


 


他隻說:


 


「我們回家。」


 


在我即將上車的那瞬間。


 


「等等!」


 


魏辭青帶著怒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止是他追了出來。


 


魏辭青站在臺階上,面色陰沉地看著我們。


 


或者說是,盯著靳原護在我肩頭的那隻手上。


 


溫書逾跟在他身後,臉上仍舊掛著溫婉的笑。


 


眼神卻在靳原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就是你那個……丈夫?」


 


大抵是礙於靳原周身的氣場。


 


魏辭青將那句一直掛在嘴邊的「野男人」吞了回去。


 


但語氣裡的輕蔑卻仍舊未消減。


 


然而靳原隻是平靜地回視他,眼神平靜無波:


 


「我是靳原,阿時的丈夫。」


 


他微微頷首,態度疏離卻挑不出錯來:


 


「這位應該是和阿時異父異母的魏先生了。」


 


靳原適時停頓,

精準戳中了魏辭青的痛處。


 


他從來不肯承認我是他的妹妹,此刻卻又急於用這個身份來施壓。


 


「初次見面,不過天色已晚,不便再說些寒暄的話。」


 


「我先帶阿時回家,告辭。」


 


說完,靳原攬著我的肩膀。


 


不給魏辭青任何發難的機會,徑直開車離去。


 


雪天路滑,靳原開車穩當。


 


車速很慢。


 


車內的氛圍更是安靜得過了頭。


 


「你……生氣了嗎?」


 


指腹摩挲著安全帶,我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口。


 


畢竟是靳原教我的嘛。


 


有話要及時說出口,不清不楚地憋在心裡隻會變成隔閡。


 


夫妻吵架不能隔夜。


 


靳原輕嘆一聲,他講:「抱歉。


 


趁著紅燈間隙朝我投來的眼神裡滿是虧欠:


 


「我本來該陪你一起回魏家的。」


 


「你是醫生,突然有病人也不是你能決定的。」


 


「況且,那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不會因為這個生你氣的。」


 


我十分善解人意地開口。


 


靳原空出來的手,再次握住我的。


 


輕輕捏了捏。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方才在雪地裡沾染的寒意早已被驅散。


 


隻剩下一派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的溫暖。


 


「我知道你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可我還是覺得,讓你一個人面對他們,是我的失職。」


 


「他有沒有為難你?」


 


靳原字字誠懇,饒是我再遲鈍。


 


也領悟出了他對我的心疼。


 


魏辭青白天對我的羞辱還歷歷在目。


 


我卻沒有半點難過。


 


我隻會記住,今夜靳原溫熱的掌心。


 


我粲然一笑,邀功般朝他道:「他是為難我來著,不過我也沒讓他好過。」


 


「你有沒有看見他臉上還沒消的巴掌印,是我打的。」


 


靳原笑著揉了揉我的頭發,也順著我的話誇贊道:


 


「不愧是我們阿時,做得真好。」


 


回到家,靳原替我掛好大衣。


 


又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給我。


 


「喝完去泡個熱水澡,驅驅寒。」


 


我捧著杯子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抿著牛奶。


 


放在茶幾上的屏幕亮起。


 


我拿起一看,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阿時,你哥哥說話難聽,別往心裡去。你丈夫……看起來是個穩重人,

他對你好就行,媽媽尊重你的決定。」


 


看著這條短信,我幾乎能想象出她的神情。


 


怯懦的,帶一點討好。


 


我媽總是這樣,在我和魏辭青之間和稀泥。


 


她總是試圖用這種方式,讓我看到她的難處,不得不低下頭,向魏辭青俯首。


 


我沒有回復。


 


從我違背著所有人,報了離魏辭青最遠的大學的時候。


 


我不願麻木又怯懦地活著。


 


至於我媽,我不會原諒她。


 


就像永遠不會原諒魏辭青一樣。


 


「怎麼還沒去洗?」


 


靳原從書房走出,順手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要去清洗。


 


我站起身,黏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看靳原將杯子放進水池,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隻是看著靳原做些瑣碎的小事,

我也能從中獲取到源源不斷的安全感。


 


就在我望著靳原的背影放空時,身體突然騰空。


 


我下意識攬住了靳原的脖子,驚呼一聲。


 


靳原含著笑意的聲音送入耳畔:


 


「看來……我隻好親自幫你洗了。」


 


9.


 


年假結束後。


 


靳原作為市醫院最年輕又出色的外科專家,又恢復到了忙得腳不沾地的日常。


 


但隻要他空下來,就會仔細報備自己做了什麼。


 


所以,當我結束工作。


 


打開手機,發現屬於靳原的對話框消息還停留在今早時。


 


一陣不安自心頭蔓延開來。


 


我邊給靳原撥電話,邊往公司外走去。


 


外面的天氣算不上好,烏雲很厚。


 


壓得人沉悶不已。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攔車準備去醫院。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靳原的學生打來的。


 


語調並不是一貫活潑,帶著打趣,反而慌亂到極點:


 


「小餘姐!不好了!靳醫生他出事了!!」


 


……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我踉跄地推開車門,幾乎是衝進靳原的辦公室。


 


「靳原!」


 


「我在呢。」


 


靳原溫柔應聲。


 


忍了一路的害怕讓我瞬間湿了眼眶。


 


「我聽關褚說你出事了,發生什麼了?」


 


靳原瞥了關褚一眼,眼眸中明顯閃過些許埋怨。


 


關褚被看得縮了縮脖子。


 


訕訕一笑,

解釋道:


 


「當時情況太緊急,我以為那一刀傷到了靳醫生的要害……所以、所以才……叫小餘姐過來交代後事的。」


 


關褚的聲音越來越弱。


 


最後頂不住靳原的眼神攻擊,默默退了出去。


 


我也終於能仔細看看靳原的傷。


 


他的傷在右手小臂,已經處理過,纏著繃帶。


 


我心疼地抿了抿唇,開口時的聲音有點啞: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靳原拉我到他身邊坐下,語氣輕松地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