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什麼,隻是有位病人的家屬情緒比較激動。」


「混亂中,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把刀,我下意識用手臂擋開了。」


 


「放心,隻是一點皮外傷,沒傷到筋骨。」


 


靳原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看著他被紗布層層包裹的手臂。


 


還是心疼得不行。


 


「真的沒事。」


 


靳原伸出沒受傷的左手,輕輕觸了觸我眼下的湿意:


 


「都怪關褚那小子大驚小怪,害得你這麼擔心。」


 


「回頭,我一定要扣他的實習分。」


 


我握著靳原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實處。


 


「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靳原從善如流地圈住我的肩頭。


 


低頭,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溫存片刻,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的是兩位警察,來了解當時的案發Q況。


 


從他們的交談中,我拼湊出了完整的事情經過。


 


靳原之前為一位老人做了手術。


 


手術過程很順利,按照術後修養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可出院後沒過幾天,卻離奇S亡。


 


他家裡人便鬧到了醫院來,非要靳原給個交代。


 


靳原在試圖安撫和解釋時,對方突然發難,掏出刀就捅了過來。


 


幸好靳原反應及時,用手臂護住了要害。


 


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做完筆錄,警察安慰了靳原兩句,便離開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靳原伸出手,把我垂下去的嘴角提上來:


 


「好啦,別不開心了。


 


「正好帶薪休假,我還可以多陪陪你。」


 


靳原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


 


「就是我現在右手行動不便,生活起居可能有點麻煩……」


 


「我照顧你。」


 


他話還沒說完,我便急著攬下。


 


靳原笑著捏了捏我的掌心:「求之不得。」


 


9.


 


因為靳原受傷的緣故。


 


我向公司請了假,留在家裡照顧他。


 


我們一起去逛超市,我埋頭在廚房搗鼓的時候,靳原就在身後笑著看我手忙腳亂。


 


笑得樂不可支後,才大發慈悲地伸出左手拯救我。


 


飯後,我們會一起壓馬路。


 


有時候懶得動彈,我就窩在靳原的懷裡看恐怖電影。


 


嚇得半夜也要跟他做連體嬰,

SS粘著不放開。


 


這樣的日子,被魏辭青的驟然來訪打破。


 


自那晚魏宅一別,我和魏辭青再沒見過面。


 


仔細算來,已經有一個月。


 


我軟磨硬泡拉著靳原去逛了趟小吃街。


 


他手裡拎著好幾個裝了小吃的塑料袋。


 


我正用籤子叉起一塊土豆往他嘴裡塞:


 


「張嘴,多吃點補補。」


 


靳原眼裡含著笑,咬住。


 


也就是回頭的瞬間,我望見了魏辭青。


 


他站在不遠處,目光尖銳地掃過我。


 


然後落在靳原的右臂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看來靳醫生傷得不輕啊。」


 


他語氣涼薄。


 


「這手……以後還能拿起手術刀嗎?可別廢了,

到時候,她還能跟著你過什麼好日子?」


 


魏辭青的話可謂惡毒至極。


 


我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


 


卻被靳原攔住了。


 


他面上看不出絲毫的怒意,甚至還帶著一點近乎憐憫的笑意:


 


「勞魏先生費心,一點小傷,不影響生活。」


 


「隻是阿時擔心得緊,非要親自照顧我。」


 


「不過魏先生特意跑一趟,就是為了說這些?有這闲工夫,不如好好籌辦自己的婚宴。」


 


靳原四兩撥千斤,並不把魏辭青放在眼裡。


 


反倒是魏辭青被他那不以為然的態度激怒。


 


「呵,你倒是護著她。」


 


「你說,要是你的老師、同事、病人都知道,你精心呵護的妻子,以前是怎麼在我身下……」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凍結,

又被打碎。


 


我清晰地聽見碎裂聲從中傳來。


 


魏辭青想毀掉我,他從始至終都想毀掉我。


 


如果此刻站在我身旁的人不是靳原。


 


而是其他人,他們知道了我的過往,又會對我露出怎樣的神情。


 


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我操了。」


 


我發誓,這是我認識靳原這麼久……


 


第一次聽見他罵人。


 


連同揮起的拳頭,和魏辭青凝在臉上的嘲弄。


 


我慢半拍撲上去,攔住靳原:


 


「你別動手!傷口會崩的!」


 


靳原的唇緊抿著。


 


原來他生氣的時候是這個表情。


 


眼睛垂下來一點,沒了往日的笑意,顯得很兇。


 


仿佛蓄勢待發的獸類,

但凡再聽到一句關於我的不好,就要撲上去咬斷魏辭青的咽喉。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靳原還不忘替我捂住耳朵。


 


他低下頭,盯著我的眼睛。


 


聲音有些模糊。


 


「阿時,你別聽他的話。」


 


這個瞬間,我想。


 


我不在乎了。


 


那些午夜夢回,如附骨之疽,逼得我無法安眠,需要靠自殘才能喚回神志的噩夢。


 


也許就應該終結在這一秒了。


 


我彎眸,唇角朝靳原輕輕勾出一個弧度:


 


「我沒有聽啊。」


 


10.


 


見我不在意那些照片後,魏辭青徹底沒有了拿捏我的手段。


 


沒再騷擾過我。


 


同時,他和溫書逾的婚禮取消了。


 


我並不知道內情。


 


隻知道魏辭青發瘋般將溫書逾的老底揭到了明面上。


 


她當年留學時靠出賣身體換取生活費。


 


一些隱私照被到處瘋傳,溫書逾維持多年的人設一夕之間轟然倒塌。


 


得知這些消息,我心中並沒有波瀾。


 


隻覺得魏辭青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愛一個人的時候把她捧成天邊明月,連肖想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不愛的時候,又能如此狠心地徹底毀掉她。


 


夜晚,我在靳原懷裡睡得正熟時。


 


接到了一通陌生來電。


 


短促的呼吸聲中,我猜到。


 


是魏辭青。


 


「餘時——」


 


魏辭青的聲音顫抖著:


 


「我查到了畢業那年的真相,是溫書逾那個賤人害得我們落到這種境地的。」


 


「我錯了,阿餘。


 


「我願意把名下的所有財產都轉移到你和你媽名下,用來補償你。」


 


「阿餘,你不要不說話。」


 


「你告訴我,你怎麼才能原諒哥哥?」


 


我嗤笑。


 


終於說出第一句話:


 


「魏辭青,你去S吧。」


 


一語成谶。


 


魏辭青真的S了。


 


他S得好不體面,被溫書逾驅車撞下護欄。


 


車子翻滾著墜入陡坡,爆炸起火。


 


等救援趕來時,幾乎隻剩殘骸。


 


魏叔叔承受喪子之痛,一夜白頭。


 


葬禮都是我媽強撐著操辦的。


 


我沒有去。


 


哪怕我媽再三哀求,我都沒有松口。


 


我和魏辭青本就沒有半點關聯。


 


我一個外人,

連兩滴眼淚都掉不出。


 


去了也隻會討嫌。


 


反倒是溫書逾入獄後,我去見了她一面。


 


是她託人邀我來的。


 


隔著冰冷的玻璃,沒了那些榮華富貴的裝點。


 


溫書逾穿著一身囚服,露出素淨的臉。


 


很像年少時的她。


 


「你邀我來,想說些什麼?」


 


我反應平淡,溫書逾倒面露稀奇。


 


她眉梢輕挑:


 


「我以為你會問我,當年為什麼要這麼做?」


 


「無論什麼原因,你都已經做下了,再追究也沒有意義。」


 


溫書逾輕笑了聲,身體歪了歪:


 


「魏辭青其實很早開始就喜歡你了,偏偏他是個蠢貨,不自知。」


 


「正好給了我利用的機會。」


 


「他的喜歡不值錢,

但愧疚值。」


 


「我留學的機會,就是他因為愧疚替我安排的。」


 


「說來也好笑,他愛你,卻處處折磨、羞辱,害得你生不如S。」


 


「不,愛不是那樣的。」


 


我打斷了溫書逾的話。


 


「硬要說的話,魏辭青隻愛他自己。」


 


溫書逾頓住,她的神情有些微妙。


 


嘴角是笑著的,眼睛卻在流淚:


 


「看來,你得到了真正的愛。」


 


番外:


 


1.


 


時至今日,靳原仍舊記得他和餘時的第一次見面。


 


那晚他結束手術已是凌晨三點。


 


長時間的站立讓他身心俱疲。


 


他隨手取了罐蘇打水,想去天臺清醒一下。


 


卻意外聽見有人喊救命。


 


靳原想都沒想,

大步跑去。


 


一個瘦削的女孩跪趴在天臺邊,伸出的手臂正SS抓著一道搖晃的人影。


 


她的手腕在水泥邊緣摩擦出可怖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


 


纖細的手臂正劇烈地顫抖。


 


「堅持住!」


 


靳原扔下水,幾乎是撲過去。


 


一把牢牢抓住墜樓者的手臂,牙關咬緊,用盡全力往上拖拽。


 


很快,醫護人員和保安也發現了天臺的情況。


 


紛紛救援。


 


不多時,墜樓者便被帶回了病房。


 


靳原伸手攙起脫力的女孩,這才發覺她顫抖得厲害。


 


「是手疼得厲害嗎?我這就帶你去包扎——」


 


「醫生!」


 


他話音未落,女孩倉皇地喊他。


 


SS抓住了白大褂一角,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你一定要救他!你一定要救救他!」


 


後來,靳原才知道女孩的父親也是墜樓輕生的。


 


2.


 


靳原常常在周五的下午遇見她。


 


應該是準時來復查的。


 


她來的時候會帶一袋甜點,卻從來不吃,而是分給醫院裡的小朋友。


 


小朋友都很喜歡她,會簇擁過去喊她小餘姐姐。


 


因此,靳原也得知了她的名字。


 


餘時。


 


「我看你每周都來醫院,是身體不好嗎?」


 


這是靳原糾結了三天三夜,才想到的開場白。


 


女孩似乎沒聽過這種搭訕的方式,她眼睛瞪大了些。


 


「嗯,我有抑鬱症。」


 


她稀疏平常地回答。


 


似乎是為了緩解他的尷尬,

從甜品袋裡拿出一盒芝士蛋糕遞到他掌心。


 


「請你吃。」


 


這也是靳原後來才知道的事。


 


餘時怕治療抑鬱症的藥引起旁人注意,所以每次都會在附近買一袋甜品裝藥。


 


被問起便說自己很愛吃這家的甜品。


 


很會偽裝堅強的蝸牛小姐。


 


靳原突然開始心疼。


 


3.


 


「靳原!」


 


餘時舉著手指小跑過來。


 


她哭喪著臉,嚇了靳原一跳。


 


「怎麼了?」


 


「削土豆的時候弄到指甲了,好痛。」


 


靳原攥著她的手指,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確保沒看到任何傷口後,張口替她吹了吹。


 


「現在還疼嗎?」


 


餘時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疼了。


 


看著她那副小表情,靳原沒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


 


「嬌氣。」


 


但餘時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


 


剛交往的時候,餘時胃疼到冒冷汗也不跟自己說一句。


 


反而大半夜強撐著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要不是被同事知會,靳原壓根不會知道。


 


他趕到時,餘時痛得歪在病床上打吊瓶。


 


下唇被咬得都要見血。


 


見他生氣,還一臉莫名其妙。


 


「你來不來,我都一樣疼。」


 


「幹嘛要麻煩你。」


 


靳原氣得在心裡打了一套廣播體操。


 


最終也沒說出一句硬話。


 


隻把餘時塞進懷裡,仔仔細細給她揉著胃。


 


真是碰上冤家了。


 


這話靳原在心裡說過好多遍,

多到終於撬動餘時的蝸牛殼。


 


讓她坦露出最柔軟的內裡。


 


靳原反握住餘時的手腕,那裡有一道疤,是餘時發作時自殘留下的。


 


曾經的疤痕或許永遠都不會消失。


 


但終有一天,它會愈合、褪色,變成皮膚上一道淺淡的、不會再痛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