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三百天都不會在家。
結婚三年，我們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
領導好⼼給他放假：
「結婚紀念⽇快到了吧，這次的案子結束，你回去好好陪陪她。」
藺柏楊鏡片後的眼神冷淡。
「當初她既然選擇了我，也就意味著選擇了這樣的生活。」
「我們根本不需要過什麼無聊的結婚紀念日。」
我站在他⾝旁，空蕩蕩的靈魂落不到實處。
我們確實過不了什麼結婚紀念日了。
藺柏楊不知道。
就在剛剛，我S在了回家的路上。
1
被割喉的感覺。
真的很痛。
氣管被硬⽣⽣撕出⼀道口⼦，
無數的風灌進灌出。
就算我努力求救，嘴巴也隻能發出嗬嗬的呲啦聲響。
真的好痛。
我為藺柏楊精心挑選的⻝材散落一地，染上殷紅的⾎。
本來今天晚上，我是想給藺柏楊煲⼀碗湯送過去的。
他愛吃山藥，嘴巴卻很挑，稍微⼀嘗就知道不是⾃己喜歡的口味。
我跑了好幾個菜市場才買到他滿意的那種。
全浪費了。
夜⾊黑沉如墨。
我的眼神逐漸渙散，⽬光呆滯地停在一旁⼿機閃爍的屏幕上。
藺柏楊發來信息。
【不⽤過來，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見你。】
下一瞬，兇手用髒臭的⽑巾包住我整張臉。
他惡狠狠地說：「你就是被藺柏楊害S的！你知道嗎？」
「你就算S不瞑⽬，
你也是要去找他。」
話音落下。
我最後撐著的那口⽓也散了。
魂歸西天。
2
大抵是兇手的詛咒真的起了作用。
等我魂魄離體恢復意識的時候，我真的來到了藺柏楊身邊。
偌大的辦公室裡，隻有他一個人的桌子上亮著燈。
他戴著眼鏡伏案分析案情。
剛發完消息的手機黑屏，安靜呆在他手邊。
借著暖黃的燈光，我第一次能這麼近距離地觀察他。
鋒利的眉眼，冷淡的眼神，還有那雙薄薄的，永遠說不出好話的嘴。
辦公室的冷氣打的有點低，藺柏楊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
我下意識想將手邊的外套給他披上。
雙手穿過衣裳的間隙，愣在原地。
終於有了S亡的實感。
再偏頭去看藺柏楊時，想起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
3
大概是六月的末尾，他一聲不吭從局裡回了家。
我一睜開眼，目之所及，是他泛著涼意的手臂，枕在我頭下面。
由於常年不見陽光，藺柏楊的皮膚白得有些可怕。
我稍微動了動，就將他吵醒。
「沈思思。」他低聲喊我的名字，「一個小時之內，收拾好我出差的東西。」
藺教授的時間珍貴到不能在這些瑣事上浪費時間。
他永遠在思考，在分析，在權衡利弊。
他隻會站在罪犯的角度考慮一切。
我換下睡衣，沒什麼心情。
「你自己去吧。」
藺柏楊盯著我的臉，饒有興趣地從床上坐起來。
「眉毛內側向上揚起，嘴角向下撇，眼皮稍微有些腫脹，眼底隱約有紅血絲。」
他開始觀察我，篤定地說道：「你昨晚哭過，不止一次，時間應該在半小時以上。」
我偏過頭，逃避似的按照他一開始的要求收拾他的行李。
「藺柏楊，我不喜歡你這樣。」
從我們結婚開始，我就不喜歡他用犯罪心理學上的理論對待我。
仿佛我在他面前赤身裸體，任何情緒都被他輕易洞悉。
可藺柏楊從來不聽，這次也一樣。
他赤腳下床，湊過來離我更近了點。
「我說的沒錯。」
藺柏楊後退幾步，目光在臥室轉了一圈，又走到客廳打開冰箱看了看，最後倚靠在臥室門上，垂眸看著我。
「你家裡有人去世了，大概是旁系親屬，
但是你與 ta 的關系很親近，年紀應該超過四十歲，讓我想想一一」
他想要在我們的結婚現場找到那張符合他描述的臉。
可我閉眼，用滑落的眼淚輕聲打斷了他，「你不用這麼大費周折。」
姑媽去世的消息，我已經在手機上通知過他了。
「不好意思。」
藺柏楊頓在原地試圖安慰我，可出於職業本能，說出來的話依舊不近人情。
「你沒必要因為一個過世的人過於傷心，心理學上表示復雜性哀傷會強烈影響工作與生活，再者，你早上的這一行為會影響我的工作效率，妨礙我的腦神經思考以及挽救他人的生命。」
「沈思思，我不希望我的愛人太過於情緒化。」
多麼冷冰冰的命令式語氣。
我啞然失笑。
最後將行李收拾好，
抬起頭望著藺柏楊的臉。
他已經換好了衣裳。
妥帖的西裝將他包裝成一臺依照大腦精密思考的冰冷機器。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拉得往下墜。
苦笑般問了句：「在你的生命裡，是不是隻有十分的工作？」
藺柏楊接過行李箱，毫不猶豫地評價我。
「孩子氣的，無聊的問題。」
玄關處的房門開了又關。
他沒有回頭。
那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4
本來小學老師和犯罪心理學專家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
要不是熟人介紹，我們這輩子都不會有認識的機會。
當初相親的時候，藺柏楊整整遲到了兩個小時。
我剛要走的時候，他才姍姍來遲。
臉上身上好多血，
看起來像是剛從S人現場下來的。
看見的人都害怕。
我也怕。
直到藺柏楊落座，都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相顧無言。
我試圖主動打破沉默，遞過去幾張湿巾。
他卻已經起身想要離開。
「你不用自我介紹了，兩個陌生人聚在一起介紹無聊的宛如復制粘貼一樣的人生軌跡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你的基本情況我已經了解了。」
他凝視我的眼睛，接過湿巾擦去臉上的血。
露出一張冷淡而倨傲的臉。
喊來服務員掏出錢包準備結賬。
「幸運的是，我接受你和我結婚。」
藺柏楊遞給我的小票上面寫著他的聯系方式。
「若無意外，請在每天晚上十點之後聯系我。」
後來，
我們真的結婚了。
稀裡糊塗。
閨蜜罵我腦子有病，「你到底圖他什麼？他除了一張臉之外毫無優點。」
那時我正在商場給藺柏楊挑選外套。
他之前的衣服在犯罪現場沾上了S者的腦漿，他本來想洗洗接著穿。
我非讓他丟了，說重新給他買一件。
工作之外的所有地方，藺柏楊和我班上的那些調皮搗蛋的小學生沒有任何區別。
「我不能告訴你。」
我選好外套，輕聲回答了閨蜜的問題。
我不能告訴她，我曾在大學校園裡偶遇過藺柏楊。
不能告訴她我曾經在網上瘋狂搜索藺柏楊的個人介紹。
更不能告訴她，在相親現場見到藺柏楊那一刻心髒的跳動頻率。
那句可以和我結婚，讓我如墜雲端。
我有多喜歡藺柏楊，大概隻有他知道。
因為我每次趁他睡著偷偷親他的時候，都會被他抓住。
那雙冷淡的淺色眼眸注視著我，將手撫上我的心髒。
「沈思思。」他說，「你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這是青少年初次S人時才有的心跳頻率。」
5
窗外開始下起滂沱大雨。
思緒回籠，藺柏楊不知何時穿上了那件我為他買的外套。
工作太累，他揉了揉眉心。
伸手去碰一旁的手機，領導卻在這時抱了盒夜宵過來。
「藺教授，累了吧。」
老蔣笑眯眯地將食盒掀開，露出裡面乳白色的山藥排骨湯來。
「你愛人之前和我們說要你注意身體，還說你喜歡喝這個，我今天就自作主張讓我媳婦給你做了，
你嘗嘗，辦案也要注意身體啊。」
藺柏楊拿起勺子嘗了一口，不動聲色皺了皺眉，放下勺子抬頭望他。
「有什麼事嗎？」
老蔣也不磨嘰，開門見山直接說了：「就是來商量讓你休息的事情。」
「你和思思的結婚紀念日快到了吧，這次的案子結束，你回去好好陪陪她。」
老蔣不說我都要忘了，我之前確實是拜託過他這件事。
四周年的結婚紀念日，我必須要讓藺柏楊回家。
不光是過節，我還想和他商量離婚這件事。
和一座無法撼動的冰山在一起，再熱的一顆心也會變冷的。
藺柏言不為所動。
「當初她既然選擇了我，也就意味著選擇了這樣的生活。」
「我們根本不需要過什麼無聊的結婚紀念日。
」
這話實實在在嗆了老蔣一口，他又說不過他，隻能嘆氣，「你這樣遲早會後悔的。」
藺柏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點，語氣很自信。
「鑑於我對人性的判斷和思考，後悔是最沒用的東西，我絕不會後悔。」
我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想起這話我媽在結婚前也問過我。
「藺柏楊這種人，你和他結婚一定會後悔的。」
我那時的回答也和他一樣自信。
直到現在，無情的鐵锹一點點將我埋進土裡。
驚雷劈亮半邊天空。
安靜又溫馨的辦公室裡。
我恍然紅了眼眶，語氣好輕好輕。
「藺柏楊，我真的好後悔。」
6
老蔣走後。
藺柏楊起身接了杯水漱口，想起對方剛剛說過的話，
目光在手機上停留了幾秒。
隨即點開了和我的聊天界面，上下滑動查看。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
我們的聊天很少。
因為他忙到很少回我。
剛結婚時，我還會每天給他分享今天的生活。
【有個小朋友給我送了一束花，說特別喜歡我。】
【午餐吃西蘭花和排骨，你記得吃午飯。】
【下班路上的晚霞挺好看的，你那邊怎麼樣？】
……
【最近很忙嗎？有空聯系我吧。】
【藺柏楊，你還好嗎？什麼時候回家？】
發了太多太多，還被他嫌吵拉黑過幾次。
後來聯系的就少了，隻是想起來時問問他的情況，最後任由他的聊天框被埋在最下面。
但是我沒想到，藺柏楊會將我的微信置頂。
他的手指停在今天晚上最後的聊天時間上，想了想。
打了一串字又刪掉。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會抽出時間回家。】
還有七天。
消息發送出去之後，就像泥牛入海，沒有任何回應。
當然，S人是不可能回他的。
藺柏楊思索片刻，又給我打來電話。
電話裡傳來我的手機鈴聲。
「你終於說出口你對我感情也很重……」
藺柏楊嘆了口氣。
他和我說過很多次，他不喜歡這種手機鈴聲，他希望我換掉，又禮節性地脫罪解釋：「當然，我隻是建議，決定權在你。」
我問他為什麼不喜歡，他沒理會，
後來我也沒再管了。
整首歌唱完，電話轉接到了我的語音信箱。
「你好，我是沈思思！現在有事情不方便接聽，可以用語音給我留言哦，我會及時回復的。」
「沈思思……」
藺柏楊張了張嘴，辦公桌上的座機有電話進來。
沒說一句話，他就掛斷了。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