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雪一直下,走不了多遠就得找客棧歇腳。」


阿絮一臉擔憂地看著窗外。


 


我疲憊地揉了揉額間:「能走多遠走多遠。」


 


我心裡越發不安,就算今天下刀子也要盡快離開。


 


到城門口時,我們排隊等著出城,到我們時,我遞上國公府的腰牌。


 


城門守備拿著腰牌看了看,沒有放行而是轉身去找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賠著笑上前:「娘子,您今天不能出城。」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是魯國公府的腰牌,官爺若不信,可遣人去一趟魯國公府。」


 


「雪大了,娘子回去吧。」


 


「這是為何?」


 


他又一笑,手指了指:「首輔大人說絕不能放魯國公府的人出去,不然您跟首輔大人聊聊?」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裴家的馬車正停在前面,

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5.


 


裴彧做事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


 


此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難於我,就是逼我不得不面對他。


 


我讓阿絮在車上等著,自己去了他的馬車。


 


寬大敞亮的馬車裡,他正襟危坐,似乎預料到我一定會去。


 


隻是短短幾個時辰不見,他臉色慘白,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我先向他行禮「民女問裴大人安好!」


 


他定定看著我半晌,才揮手示意我坐下,又冷冷一笑:「這麼急著回去見你情郎?」


 


我抬頭對上他隱忍憤恨的目光,繼續恭敬道:「是,若大人能網開一面,民女不勝感激。」


 


他深深看我一眼,忍俊不禁:「阿貞,你還是不會說謊,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一說謊就愛繞手指。以前你生病不想喝藥,

也是這麼騙我。」


 


我沒有被拆穿的惱羞成怒,更沒有心情陪他回憶從前,我徹底冷了下來,那些刻意壓制的恨意都湧了上來。


 


我酸楚一嘆:「裴彧,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放過我,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就那麼愣愣看著我。


 


我提起僅有的力氣:「這次回來真的是為了宋韻……」


 


「那從前呢?你不恨我嗎?你不想知道為什麼?畢竟我們從前也那麼相愛。」


 


「從前……」我呢喃著這兩個字,越發覺得他可笑。


 


我一個一無所有的人都不執著從前了,他如今權傾天下,還在乎什麼從前呢?


 


「恨不能讓我好過半分,我也不想去深究為什麼,相愛?你騙到自己都信了嗎?


 


砰!他猛地甩開面前的小幾,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拉進懷裡:「為什麼不恨我?憑什麼不恨我,我在你心裡一點位置都沒有嗎?連恨都不能分我一點嗎?」


 


說著他眼眶紅了,我感覺手腕上湿湿的,居然有血從他手上蜿蜒流出來。


 


「你……你受傷了。」我一邊提醒他,一邊想掙脫開。


 


他卻SS禁錮著我,一個勁兒地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你梳妝臺我每日都去擦,你養的茉莉掉一朵花瓣我都心疼,你卻連恨都不恨我,你心裡根本從來就沒有我!」


 


車外守衛聽著動靜,急道:「虞娘子,今日大人鬧到魯國公府去,陛下罰了他三十鞭,他受完刑就來找你,請您擔待一些。」


 


我憑什麼擔待!我被逼急了,抬手一巴掌扇在裴彧臉上。


 


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放開了我,捂著臉愣了一下,不怒反笑:「你是恨我的對不對,你打我解恨就多打幾下,打到不恨了,是不是可以愛我了。」


 


「瘋子!陛下怎麼不打S你!」阿韻說得沒錯,他的確是瘋了。


 


裴彧偏執一笑:「就算打S我,我也要來找你……」


 


一絲鮮血沿著他嘴角流出,他往一邊倒去,笨拙地過來拉我的手:「阿貞,我給你做的簪子首飾盒都放不下了。」


 


6.


 


裴彧強行把我帶走了,沒有去陛下賜給他的府邸,而是去了我們從前住的小院。


 


這輩子我都沒想過我還能回來。


 


繞過長廊就是我們的房間,小軒窗半掩著,露出裡面的妝臺。


 


以前裴彧去上值的時候,總會在這裡站一會兒,看我坐在裡面描眉、簪發。


 


有時也探進身子來,

讓我幫他整理官帽。


 


然後拽著窗頭上的海棠花枝一陣亂搖,待我身上撲滿落花,又笑著跑開。


 


本來快忘記的事,一見到這窗都想起來了。


 


當年探花郎笑得意氣風發,如今首輔大人再不會那樣笑了。


 


丫鬟進來鋪床,我依舊惦記著要走的事情,阿絮沒見我回去,肯定會去魯國公府搬救兵。


 


「虞娘子,我家大人受傷暈過去了,管事說請您不要拘禮,一切照從前來就行。」


 


「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丫鬟糾結地看著我,回道:「這個奴婢不清楚,聽說是長公主下令留您。」


 


這一天波折不斷,我已經心力交瘁,現在又來一個長公主,裴彧究竟想幹什麼?


 


又像五年前一樣,犧牲我去討好長公主嗎?五年前我們是夫妻,尚且有東西可以搭進去。


 


現在我們什麼關系都沒有,他還想犧牲什麼?我的命嗎?


 


「虞娘子不用太擔心,長公主已經被軟禁起來了,這令也是通過皇後娘娘下的,說是請您進宮參加皇後娘娘生辰宴。」


 


我什麼身份,怎麼配進宮,隻怕是有去無回,好不容易在燕州有立足之地,又是一場空嗎?


 


我這輩子所有的期待都在落空,小時候想雙親健在,結果事與願違。


 


成親時想與他白頭偕老,共赴餘生,結果被毫不留情地拋下。


 


現在想靠自己一雙手安穩餘生,不再寄希望於別人,可又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7.


 


第二天裴彧下值回來,我端坐在窗前,屋子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動。


 


他臉色依舊慘白,卻依然裝出精神很好的樣子:「以前總做夢,夢見你坐在這裡,今天竟成了真。


 


「什麼時候放我走?」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鸷又恢復平常:「你怎麼還戴著木簪,匣子裡有很多簪子,都是你喜歡的……」


 


我冷冷一笑:「裴彧,我可是在皇宮裡長大的,被教得再知書達理,宮裡的下作手段我也是知道的。」


 


我漠然看著他,聲音如淬了冰:「你若執意讓我進宮,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何況我也是下過詔獄的人,在裡面也見識了不少手段。」


 


聽到詔獄二字,裴彧低下了頭,嘴唇緊緊抿著,他如此疼惜的模樣,倒真像從前的樣子。


 


但我知道,自由是太後替我求來的,更是我自己小心翼翼守著的。


 


若現在誰想奪走,不如就拼上這條命,反正我隻有一條命了,沒什麼可以失去的。


 


裴彧虛偽的表情終於出現一道裂痕,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奏折遞給我:


 


「阿貞,兔子急了也隻是會咬人而已,你以為魯國公府能把我怎麼樣嗎?宋家參我的奏折根本遞不到陛下跟前去。」


 


我緊緊攥著奏折,看向裴彧的眼神再掩飾不住恨意。


 


我深吸一口氣:「你究竟想要什麼?我身上還有什麼價值讓你如此費盡心機。」


 


驟然間,他似乎卸掉所有的力氣:「大概我還心存妄念,想你回到我身邊。」


 


8.


 


皇後生辰,入宮慶賀的人皆是簪纓世家。


 


首輔的車在宮門口停下,便有一堆人上來攀談。


 


我跟在裴彧身後下車,圍上來的人紛紛探頭打量。


 


「李夫人的消息是真的,貞寧郡主回來了。」


 


「叫什麼貞寧郡主啊,早就不是了。」


 


「她乘首輔大人的車駕來,

難道……」


 


「還是不要隨意揣測。」


 


裴彧退了一步與我並肩而立,這動作從前發生過無數次。


 


熟悉到現在都覺得好像應該是這樣的,可早已物是人非。


 


見此情形,原本想來攀談的人都不敢妄動,畢竟我曾經是被貶的。


 


我低著頭往前走,我在這裡長大,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走。


 


裴彧就不疾不徐地跟在我身旁,好像故意迎合我的速度。


 


宮道上人來人往,他這樣實在是故意引人注目。


 


我停下來憤怒地瞪著他,他一臉不以為意的樣子,頗有幾分他從前的無賴模樣。


 


剛走過三道宮門,一個管事宮女就走了過來:「裴大人安好,聽說虞娘子回來了,皇後娘娘實在想念,想找虞娘子敘敘舊。」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按下心中陰沉,莞爾一笑。


 


轉過頭慢慢湊近裴彧耳邊,他像被施了定身咒,除了雙頰飛起紅霞,整個人一動不動。


 


「剛剛在馬車上,我在你茶裡下了蠱,解藥隻有我知道,若我今天S在這裡,你也沒命活。」


 


我撤回身子惡狠狠地瞪著他,裴彧輕笑一聲,眼中全無對S亡的恐懼。


 


而是俯身在我耳邊戲謔道:「如此你便是要和我生S與共了嗎?」


 


9.


 


宮女把我帶到一處宮殿,一位打扮華貴的女子站在門口——是皇後。


 


她疏離地看我一眼:「多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若太後還在大抵會欣慰的。宮裡皇子公主眾多,她一顆心都巴巴掏給一個外人。」


 


聽到太後,我低下了頭。宮裡皇子公主是很多,可沒一個把太後當作親人。


 


皇後冷哼一聲:「你走就走了,還回來幹什麼?一回來就攪渾水。裴彧向來痴心官場,卻幾次三番地衝撞陛下,還有長公主……軟禁得好好的突然要尋S。」


 


我抬眼看向皇後,溫柔一笑:「若說攪渾水,也比不上皇後娘娘。當初您用了什麼手段,陛下現在還不知道吧!」


 


她臉色突變,驚懼得快把眼珠子瞪出來。


 


我跟在太後身邊長大的,她說在宮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能活得好,可是那些舊事我到如今也記得很清楚。


 


「虞貞,你……你不要胡來,本宮隨時可以要你的命。」


 


我無所謂地攤手:「我這條命不重要,若我害怕喊出一些話來……娘娘知道的,宮裡到處都是耳朵,再離譜的事情也會有人去求證的。

畢竟後果這麼多人,就隻有一個皇後……」」


 


「夠了!隻是陛下心疼長公主終日茶飯不思,長公主說隻想見一見你,才讓你進宮。」


 


如此,我懸著的心稍微落了落,她打開身後的門示意我進去。


 


殿內紗帳層層疊疊,穿堂風掠過紗帳,時明時暗。


 


一陣嬉笑聲響起:「裴郎你來了。」


 


一隻形容枯槁的手撩開我面前的紗帳,原本張揚的人似被吸幹了靈氣。


 


她滿心歡喜的樣子瞬間定住,嘴角壓了下去:「皇兄又騙我,說好讓裴郎來看我的!」


 


我沉沉開口:「長公主。」


 


她打量著我,繞著我轉了一圈:「虞……貞你回來幹什麼?裴彧不喜歡你了,他說以後隻跟我在一起,我都在他身上烙了印記。


 


我驚詫地看向她,裴彧心氣極高,居然也會為了長公主做這些嗎?


 


她痴痴一笑,抓著紗帳遮住自己的臉:「皇兄說我是長公主,烙了印記的東西就是我的,可朝臣罵我是瘋子,裴郎聽了他們的話,把我關在這裡,關了三天了。」


 


阿韻說自我走後,長公主和裴彧好了一段時間,大家都說他是長公主的面首。


 


不久之後,長公主籠絡官員、濫S無辜的事情就傳得沸沸揚揚,甚至牽扯出許多舊案,據說我父親的案子也在其中。


 


當初是長公主在其中斡旋,才讓我父親擔了罪名。


 


還在宮裡時,陛下最疼愛這個妹妹,把她養得長袖善舞,讓她成為一顆棋子,去籠絡人心。


 


彈劾長公主的一眾官員中,裴彧首當其衝。


 


我走了五年,她也被關了五年,不瘋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