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又蹿到我跟前來:「你入詔獄時我吩咐了要用重刑,現在看著怎麼還好胳膊好腿的?皇兄也說不能讓你活著出詔獄。皇兄說裴郎是利刃,你是刀鞘,利刃不應該有刀鞘……」
「哦……想起來了,是裴郎在我床邊跪了三天三夜,他求我來著,說會讓你滾得遠遠的。」
長公主雙眼通紅,混沌眸子中摻雜了不甘:「當初裴郎心裡是有我的,他看起來冷冷的,卻願意跟我說話,難道都是利用嗎?我幫皇兄做了那麼多事,為什麼落到這個下場?為什麼裴郎那麼恨皇兄,那麼恨我?他一個庶子,是皇兄提攜他。」
我無法回答她。昔日太後在世,最提防的就是這位陛下,即便維系表面的母子感情,亦是如履薄冰。
他明明已經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卻還是不滿足。
長公主捋著自己的頭發,
一行眼淚落下,嘴巴卻在笑:「不會的,裴郎就快來接我,我要去換衣裳了,不然就趕不上虞貞遊街了。」
她扶了扶頭上的簪子,撩起紗帳慢慢往裡走去,層層疊疊的似枷鎖,把她牢牢禁錮在裡面。
這宮裡的事,我小時候就見怪不怪了,如今知道這些,居然還是心驚。
這些年,我的確恨裴彧,現在卻告訴我這可能是一個局,而我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就被貶去了燕州。
那我該恨誰?長公主嗎?還是陛下?
走出來時,我有些失神,外面天空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皇後已經走了,裴彧靜靜在廊檐下坐著,見我失魂落魄出來立馬迎上來想扶我。
在他即將碰到我手臂時,我奮力抵抗住他的靠近:「裴大人在盤算什麼?讓我知道所謂的真相,然後自悔?讓我對你感恩戴德嗎?
」
「沒有,我從來沒這麼想過。」裴彧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那我可以走了嗎?京城待得令人惡心。」
裴彧眼眶發紅,無力地笑了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你能不能告訴我?還是……」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忍,又強撐著開口:「還是你隻是想著奉旨成婚,根本沒有愛過我,不然你也告訴我好了,告訴我你不愛我,或許我就S心了。」
我低頭隱忍顫抖著嘆息:「裴彧,成婚那天我看見了你寫的婚書。」
我的眼淚不止,滑過臉頰,冷風一吹就變成刀尖扎進心裡。
「婚書上說惟願心意相通,攜手與共,你說說我們可是心意相通?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又如何攜手與共呢?」
裴彧大夢初醒般看向我,
激動地握著我的肩:「我就說你是喜歡過我的,我就說曾經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雙手捧上我的臉,想擦去我的眼淚,我拉開他的手:「那是曾經,我們早就沒關系了。」
「不,你想聽什麼,想知道什麼我通通說給你聽,當初與你和離是我羽翼未豐,不知道如何對付皇上和長公主,我生怕你牽扯進來……」
「裴大人不必多說了,天快黑了我趕著出城。」
我決絕地看著他,心裡覺得再猶豫下去,怎麼都對不起那自怨自艾的五年。
裴彧希冀帶光的眸子慢慢熄滅,他頹然一笑:「那……那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我都可以為你做到。」
我想了想:「那就願我們餘生再不相見。」
10.
出城的馬車上,
阿絮一直偷瞄我。
那灼熱的目光在我身上溜來溜去,我實在受不了:「說吧!什麼事。」
「我看出來了,你還喜歡他,為什麼不留下呢?」
我平靜地看著窗外:「也許吧,但是不敢再喜歡了,邁出那一步的勇氣已經用完了。」
阿絮沒再說話,一月後,我們回到了燕州,我的小茶館對面,有一家酒樓正在籌備開業。
看這氣勢,瞧這派頭,東家來頭不小,就算在京城,這樣雕梁畫棟的酒樓也沒幾家。
這樣一對比,顯得我的小茶館十分寒酸。
我憂心往後的營生該怎麼做,想著要不要挪位置。
那想對面的掌櫃先找來了,說我店裡茶點不錯,他想我日後供應一兩種茶點到酒樓,還開出令人滿意的價錢。
我自然是很願意了,便順道問起他們東家是哪裡人,
想拜會一下。
掌櫃的不太自然地搪塞過去:「東家在外地雲遊,歸期不知。」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隻是酒樓還未開業,京城就發生了一件大事——陛下病逝,四皇子登基,舉國哗然。
不知道這事跟那人有沒有關系,隻是像他的風格,謀定而後動,他最擅長的就是蟄伏。
三月後,酒樓終於籌備好開業了。
彼時正值初春,對面的鞭炮炸得震天響,賓客絡繹不絕,小茶館的客人自然少些。
阿絮瞪著對面的牌匾,酸溜溜地念叨:「不就開個酒樓,到處掛滿紅綢子,弄得跟成婚似的。」
我寬慰她幾句,便低頭專心揉面團,沒注意到對面樓裡有人過來。
直到清峻的聲音響起:「老板娘可否借我些鹽?
今日開業忘記買鹽了。」
這話引來周圍一陣哄笑,我也忍不住笑,拍拍手上的粉,轉身給他拿鹽。
再回頭看清來人時,我的心直往下掉,手裡的鹽罐子險些掉在地上。
他扶著我的手,穩住了鹽罐子。
裴彧眉眼帶笑:「正式介紹一下,我是對面的老板,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
「你……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再也不見了嗎?」
我一時心急,也沒在意是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說了出來。
第二天,酒樓老板千裡追妻的謠言就傳遍街頭巷尾。
「聽說是家裡不同意,那郎君拋了榮華富貴來找這娘子了。」
「我怎麼聽說是這娘子負氣離家,他帶著孩子來求原諒的。」
「都不是,是娘子喜歡上別人了,
他來棒打鴛鴦的。」
裴彧又來我茶館借鹽,短短一月已經來了數回,生怕外面傳得不夠亂似的。
我從灶臺後面出來,拉他去後院說話。
「你究竟怎麼回事,還不回京城嗎?」
「我辭官了。」
「……」
裴彧笑了笑:「我出城時,宋韻來攔了我,說你我少了些緣分,所以總是在錯過時機,讓我不要執著。」
「她說得沒錯。」
「可萬事都始於人的選擇,我想再試一試,若不顧一切,能不能再創造出屬於我們的時機。」
我抬眼看他,一時恍了眼,好像看到當年探花郎意氣風發的模樣。
不,他現在是首輔大人,不,也不是首輔,是裴彧。
新婚之夜捧著葡萄給我的是他,
為我做簪子的是他,與我夜話談笑的人也是他。
他摘下一旁的小花放在我手裡,像成親那天掏出葡萄一樣。
我院子的小花本來快S了,可整個三月長風沛雨,裴彧又經常來侍弄。
現在它們開得洶湧,勾得人心底枯萎的地方也跟著豐榮。
裴彧第一次進宮是跟著他父兄,那時他十四歲,進宮的機會是他母親求來的。
她母親總盼著有朝一日,他能一飛衝天,壓他兄長一頭,也不算白費她這些年在裴府委曲求全。
可剛進宮,他連貴人的面都沒見著,而是被當做隨行的小廝,被留在殿外。
盛夏烈陽如火,他耷拉著腦袋站著,心頭恨意漸生。
恨剛剛父兄不為他解釋,恨自己做得再好,也因為是庶子,不會有人高看一眼。
還有旁邊知曉一切,
暗自嘲諷的宮人。
「進宮有什麼用,費盡心思也見不著陛下一面。」
「瞧著就是個心眼多的,小小年紀就如此會算計。」
裴彧厭惡地閉上眼睛,恨不得一拳砸到那人臉上。
一陣輕盈的腳步響起,宮人立刻噤聲跪下行禮:「奴才參見貞寧郡主。」
裴彧也跟著行禮,他倒是不知道還有一位貞寧郡主。
一雙繡花鞋在他面前停下,清澈的聲音響起:「太後說想看荷花,我採多了,你幫我拿一點好嗎?」
裴彧錯愕地抬起頭,隔著錯落粉紅的荷花,他看見一張白淨靈巧的臉。
女孩鼻尖有些晶瑩的汗珠,她俏皮地使了個眼色。
裴彧立刻反應過來,去接她遞過來的荷花,跟著她進殿。
她走在前面,微微側過頭寬慰:「宮裡見風使舵慣了,
小公子不必掛懷。」
懷裡的荷花香氣縈繞,裴彧盯著那輕快的背影,少年心動,難以自持。
他平素裝得克己復禮,實際無時無刻不在算計,遇上真正熱忱的人,卻慌了神。
好在那天他讓陛下記住了自己,後面一路走來,似乎都順理成章。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路有多髒,可再陰暗骯髒,他也是世人眼中光鮮亮麗的探花郎。
他擁有的很少,總得為自己多爭取些東西,不然如何能配得上貞寧郡主。
新婚之夜,虞貞以為裴彧第一次見她,其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裴彧已經偷偷看她千百次。
在她面前,他可以永遠做一個溫柔和煦的人。
直到陛下想利用他鏟除異己,這些年他和長公主做的事,民間早已怨聲載道,他絕不會與之同流。
可是他拿什麼去鬥呢?
沒有家世,沒有人脈,隻有一個虛名。
夜裡他躺在床上,抱著虞貞整夜整夜睡不著,懷裡的人太過柔軟,好像下一刻就會碎掉。
不能讓她跟著自己去S,裴彧貪婪地摸著她的發頂。
黑夜裡,他的眼神悲愴又癲狂,許久不曾滋生的恨意開始蓬勃蔓延,他如此汲汲營營,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歡喜。
他時常在想,如果自己家世再好一些,不是個庶子就好了,他們就不用分開五年。
這五年裡他了無牽掛,也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他拼盡所有也要皇帝和長公主付出代價。
不是讓他做利刃嗎?不沾血如何做利刃,朝臣都罵他出身小門小戶,手段陰狠,暴戾無常。
直到一封來自燕州的信,被攔下送到他手裡。
上面娟秀的字跡,輕柔地撫平他所有的躁動難安。
他一遍一遍撫過那些字,
露出久違的笑,讓人把信好好送去魯國公府。
原來她一直和宋韻通信,後面來自燕州的每一封信都要先經過他的手,再到魯國公府。
他知道她的近況,她似乎再不想回來了,在那邊置了宅子,開了茶館。
她學什麼都快,做什麼都能做好,待人親切,生意必定會好。
虞貞走後,裴彧常常徹夜無眠,睡不著的時候,就坐在虞貞常坐的小軒窗前,想她在幹什麼。
他不敢派人去燕州,生怕陛下的人順藤摸瓜。
以前,他常常枯坐一夜,想她過得好不好,現在知道了,他更是高興不起來。
因為她真打算了斷個幹淨,信裡她從未提及裴彧。
而宋韻提起他就說他現在殘忍極端,說他瘋了。
這讓裴彧十分惱火,為此他給魯國公府使了不少絆子,
恨不得把宋韻那丫頭抓過來,讓她寫自己一些好話。
直到虞貞說要回來,裴彧看了好幾遍信,才確認上面說的是真的。
他等在城門口,看虞貞從那矮小馬車裡出來,隔著茫茫白雪,她身形消瘦,看見裴家的徽記,隻有擔憂與驚懼。
那眼神快把裴彧的心扎穿了,他不敢再上前。
生怕虞貞不敢進城,堆積五年的思念,讓他忍不住一次次靠近,可她還是離開了。
命運再次把難題拋給他,這次他毫不猶豫地確定了心裡唯一的答案,他要擺脫一切,跟她走。
虞貞對他而言,坦然赤誠得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卑劣不堪,敏感多疑。
如今他明白自己當年為何會動心了。
大概那陰暗自卑的少年,也想坦然赤誠地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