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抄家充入教坊司,淪為歌女。
日夜苦練,我卻在太子的冠禮上接連唱錯。
「曲有誤,周郎顧。」
我搶在太子責罰前盈盈拜倒——賭他憶及婚約,憐香惜玉。
哪知太子視而不見:「即刻挪去冷宮安置!」
我萬念俱灰,故意夜半高歌。
【隻要驚動掌宮之人,將我賜S,我就能去見爹娘啦。】
忽聞一聲嗤笑:「唱一遍錯一遍,笨S!」
那聲線……像極了太子!
1
「你你你……你是誰?」
我雙唇打著顫,擺好進攻的架勢。
環顧四周,
一個人也沒有。
房門緊閉,窗戶倒是留了縫隙。
難不成我才進冷宮就失心瘋了?
「冷宮緊挨地府,你說我是誰?」
那聲音又出現了。
飄忽不定,卻又近在咫尺,還像是……
從背後傳來的!
我吹燃火折子想一探究竟,卻被陰風熄滅。
「一折戲苦練數十日,依舊入聲無力、身段僵硬……嘖嘖嘖,畫面太美!不如你喊我聲『鬼師父』,我教你。」
我搖頭,「我都被抄家了,哪有銀子拜師?」
「呵,廢話真多,」對方的嗤笑聲令人瘆得慌,「反正你已經被鬼纏上,脫不了身了。」
心一橫,我仰頭冷笑,「你還不如幹脆S了我。」
我淪為賤籍,
早就活膩了。
但鬼師父不這麼想。
「S你幹嘛?倒是你,唱成這樣怕不是故意嚇S我!」
「要不,鬼師父唱兩句?」我提著膽子問。
2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我當即「投誠」,憑空跪拜:
「唱戲講究身段,韻瑤自幼習武、筋骨可塑。還望恩師今後不吝賜教!」
我在鬼師父的指點下輕輕唱了兩句。
「呵呵,難怪你能在太子冠禮上唱成那副鬼樣子!分明……」
鬼師父義憤填膺,想來他也明白,我是被算計了。
可我並沒有證據,也不清楚緣由。
正想問個究竟,他卻戛然而止。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無人應我。
「來都來了,
這就走了?」
我咕哝著,關窗準備就寢,卻見窗臺的積灰之間有一行新寫的娟秀字跡——
【每日當心,每晚戌時三刻見。】
3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趕到教坊司。
教習姑姑阮芝劈頭就是兩巴掌:
「S丫頭!昨晚才叮囑曲公公今日教考,你便故意遲到砸場子!」
「曲公公明鑑,昨晚奴婢宿在冷宮,無人知會。」
教坊司的掌事大太監曲聞達眯著眼打斷:
「依咱家看,就從你這個害群之馬開始吧。來人,板子預備著,隨時招呼!」
我「誠惶誠恐」地起勢,按照昨夜所學,下沉丹田,上掛頭腔。
眼下的處境,經不住再被人算計一次了。
直至一折戲唱罷。
曲公公轉怒為喜,
對阮芝說道:「這傻丫頭一開竅,倒是比秋菊姑娘更勝一籌!
「阮姑姑平日多用心栽培,不就趕上了?去,給何姑娘收拾出個單間兒來,咱家這就回稟太子爺。」
曲公公一席話,足以讓那一眾瞧不上我的女伶將我團團圍住:
「韻瑤姐姐長進甚快,來日得空也指點一二?」
「真好。待太子知情,韻瑤姐姐不日就能搬回來繼續和咱們同住了!」
這……就要搬回來了?
我還不知道冷宮那鬼師父的真面目呢……
若是搬回教坊司住,豈不是再也沒機會繼續向鬼師父請教了?
心情有些復雜——
分明是他纏上了我,怎的像我纏上了他?
4
速回冷宮扒拉幾口殘羹咽下,
梆聲漸近,心跳愈快。
戌時三刻已到。
我早已擺好架勢,恭候鬼師父降臨。
「多虧鬼師父點撥,今日韻瑤驚豔四座。」
無人回應。
「我唱給你聽——嫋晴絲吹來闲庭院,搖漾春如線……」
仍無人回應。
「鬼師父……」
子時已過,冷宮嫔妃們神神叨叨的絮語漸漸被鼾聲所替代。
我已然筋疲力竭。
跌坐在地面,喃喃自語:
「鬼師父,韻瑤明日可能就要搬回教坊司住了。無論你是誰,昨晚多謝!」
爹娘既說過,高人往往深藏不露;
厲鬼,不,厲害的鬼師父,想必也是如此罷。
5
第二日清晨,踏入教坊司,阮芝姑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臺柱子秋菊心領神會,皮笑肉不笑:「有人還巴望著重新做回太子妃呢,殊不知一夜之間又泡湯了!」
我充耳不聞,隻顧按照阮芝所教的繼續練習。
休憩時,幾個消息靈通的伶人小聲議論:
「聖上昨夜罰太子在勤政殿門口跪了一宿,今日就挪太子去北苑幽禁了。」
「幽禁?即便被廢黜又有什麼稀奇?從宮女肚子裡爬出來的,能過把太子的癮算他命好!」
「隻可憐韻瑤姐姐,怕是搬不回來了……」
搬不成了?
正合我意!
我還能見到鬼師父!
戌時三刻又到,鬼師父依然沒有來。
我也不再寄希望於他,
竭力回想幼時娘親教過的武戲,思忖其中的共通之處。
娘親衛允書早年出身青樓,極擅武戲。
她最後一次做「暗樁」是——
我低聲脫口而出:「想起來了!爹爹麾下叛逃的副將姓阮!還是被娘親了結的!」
忽聞一聲熟悉的嗤笑:
「總算開竅了,孺子的確可教!」
5
月光下,鬼師父粉墨登場。
「難怪這麼快就變成『韻瑤姐姐』了。恭喜!」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急,等我哪日成了『韻瑤姑姑』才不算辜負了鬼師父。今日您教韻瑤水袖如何?事半功倍。」
水袖是娘親生前唯一沒教明白的部分。
他哼了一聲,「基本功還未夯實就上水袖,也不怕作繭自縛?
」
卻輕捏我手腕示範。
「手腕放低些,『舒瓣』和『承露』兩種手勢不可混淆……眼睛慢掃,定住!」
論嚴格,鬼師父不亞於娘親當年。
且更加事無巨細,讓我亦步亦趨地向他靠近,每一步都更加篤定。
「方才走神了,」回憶被他打斷,「又想衛副將了?」
這招喂得好!
「師父怎知我娘是衛副將?」
他倒沉著:「你說過。」
我點頭,繞著鬼師父踱步:
「我說過娘親衛允書會唱戲、做過暗樁,但從未說過她是副將,我爹麾下的親信也隻稱娘親『衛夫人』;
「能對我娘的級別清楚到脫口而出的人,除了當今聖上,也隻有此時此刻能出現在冷宮的您了——
「太子殿下。
」
6
冷佳傲冷笑:「何四娘不愧為將門之後,隻可惜我進了冷宮,你又何必殷勤?」
我搖頭,語調平穩:「左右束手無策,不如請太子如約傾情相授,待韻瑤在教坊司出頭,再找機會代您向外求援。」
太子冷佳傲明知我與他有過婚約,他故意當眾把我發落到冷宮住著,私底下又裝神弄鬼指點我,圖什麼?
局勢尚不明朗,可他是我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思忖之際,戲文驀然在手中展開。
冷佳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教坊司的女伶以閨門旦為主,四娘唱得再好,旁人也並非替代不了;不如著重打磨幾出武戲,才好出挑。」
嶄新的水袖不知何時披在身上,是上等的重磅蠶絲。
我以軍中禮節謝恩:「末將定以這水袖,
為太子殿下鋪就重返東宮之路!」
「這個破太子誰愛做誰做,」他將我裹緊,才輕聲叮囑,「嗓子受涼不算最要緊的,腦子發熱可就壞事了。」
溫熱的鼻息撲面,不免抬眼,將這副清朗俊秀的皮囊刻進眼睛裡。
冷佳傲率先打破沉默:「你慌什麼?」
「韻瑤好奇,」我掩飾住羞赧之色,「太子正被幽禁,是如何自如進出韻瑤房間的?」
「小爺我早知有今日。那晚本是來探探路,結果差點被你的鬼叫聲嚇S。」
冷佳傲轉身打開窗邊的雜物櫃,毫不避諱地鑽進一條深不可測的密道。
他信我!
他一開始就知道我何家皆是忠臣良將!
也許這正是他的目的——就像爹爹年輕時有意培養娘親做「暗樁」一樣。
既如此,
我更不能令他失望!
7
自打太子被幽禁,聽戲的皇親貴胄少了許多。
可這天傍晚,一伙兒皇家商隊吵吵嚷嚷闖進教坊司戲班:
「這次咱們趁亂從外頭搜羅了好一通珍稀物件,聖上才特許咱們兄弟時不常過來開開眼……」
「多虧咱們程領隊敢於直言進諫!不然教坊司戲班再腌臜也算皇家重地,誰給咱們這麼好的機會?」
事發突然,教坊司掌事太監曲聞達半天尋不到阮芝,急得直拍大腿。
「诶呦!都火燒眉毛了,阮芝這活祖宗去哪兒了?」
我趕忙搶在秋菊前一步扶住曲公公。
「阮芝姑姑此刻在歇息,不準打擾。不如先由奴婢獻唱《驚夢》,秋菊姐姐也好帶姐妹們換裝準備《長生》。」
曲公公打斷:「等會兒,
能點《長生》這出戲的隻有帝後和太子。商隊的也配?!」
「可阮姑姑這大半年隻教了《長生》,《驚夢》還沒教完……」我故意面露難色。
正在這時,賓客們坐在前殿吆喝:「幹嘛呢?快點登場啊!程領隊吩咐先上武戲!」
武戲對女子難度甚高,教坊司一向不排。
見曲公公蹙眉,我輕聲勸道:
「曲公公不必煩惱。程領隊能得聖心便是功臣。救場如救火,韻瑤願意一試。」
哪怕能給商隊其中一位掌事的留下印象,我都有機會打聽爹的下落。
若是運氣更好,還有報答冷țŭ̀³佳傲的機會。
曲公公卻擦了把汗。
「頭冠這麼重,你行嗎?」
「奴婢必不負曲公公賞識!」
微微改妝,
我闲庭信步踏進教坊司前殿……
想我七歲那年,娘親一襲朱衣銀甲,抱我在馬背上談及舊事。
「青樓不教武戲,娘就跟別的戲班偷師。那大盔頭重則十幾斤,男伶都怵得慌,娘就不怵!」
「娘親敢,韻瑤也敢!」
這三個月,我從三四斤加練到十餘斤的頭冠,再加兵器。
夜夜勤練彩繪,日日苦練身段,終能做到「高亢身緩,低吟腕活」。
連冷佳傲也稱「四娘到底適合武戲多一些」……
這一晚,待紅纓槍挑碎滿堂喝彩之時,領隊程文狸恰好與我四目相對。
8
心底像被什麼東西擊中,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
而他目光炯炯,似乎在透過我望向另一個人。
「精彩絕倫!韻瑤是吧?」程文狸遞給曲公公一包銀子,「我包了。日後我來必點她。」
程文狸都帶商隊離開了,曲公公還沒數完銀子。
我適時呈上一副破破爛爛的水袖,泫然欲泣:
「自打公公您上次誇獎奴婢,奴婢的水袖就動輒莫名被人剪碎,油彩裡還被摻了馬尿和石灰。
「好在程領隊他們點了武戲,不然今日這出《驚夢》怕是唱不成,您也難辦了……」
我沒說謊。
秋菊做了幾年的臺柱子,哪裡受得了我後來者居上?
這些日子她一直伺機藏我戲服、毀我油彩,我早已疲於嚴防S守。
娘親和冷佳傲都教過的「做戲就要做足全套」,索性今日成全了她。
曲公公老奸巨猾,心中如何沒數?
當下怒不可遏:「放肆!敢動本公公的臺柱子,來人,給咱家查!」
我盈盈跪倒:「每每告狀,阮芝姑姑都斥責奴婢多事。其實韻瑤隻求戲班姐妹同心協力,幫公公您在聖上跟前得臉……」
當夜,阮芝因玩忽職守挨了杖刑,日後隻準管砌末。
砌末,包括舞臺用具和布景,小到燭臺、扇子,大到武器、門旗……收拾完畢,便是個壯漢也須得坐在砌末箱蓋上歇息。
這可是個「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