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提還好,此刻大姐癱倒在地:


「爹本就元氣大傷ṭŭ̀ₓ……在被西羌王射瞎一隻眼睛跌落馬背後,又被西羌王……捅S了……」


 


霎時間,萬籟俱寂,天旋地轉……


 


18


 


好在冷佳傲當機立斷:


 


「阮芝,你帶姑娘們速速替密道內的何家軍殘部換上儺面戲服;


 


「程將軍,趁著Ŧù⁷北苑『太子新喪』、亂成一團,帶他們從密道撤到冷宮附近,跟商隊會合,等待突圍轉移,務必保住何家軍最後的精銳!」


 


不知為何,我突然無比清醒。


 


我把今日領來的賞錢全部交給程文狸,委託大姐用於軍餉。


 


又將這些日子積攢的銀子悉數分給了相伴一年的教坊司戲班姐妹們。


 


包括阮芝。


 


安置好這一切,我嚴肅轉向太子:「佳傲,你該做什麼?」


 


「自然陪你一起斷後。」


 


「不,你該設法繞過金鑾殿,去勤政殿取來玉璽和虎符。」


 


我披上珍藏已久的、冷佳傲那夜送我的水袖。


 


「佳傲,你是樊國的太子,是冷氏王朝的血脈。冷無道昏庸不代表冷家祖上昏聩。你要帶領何家軍和程家軍重振旗鼓、驅逐外敵!太子乃國本,你不倒則樊國不滅。」


 


冷佳傲和大姐異口同聲:「那你呢?」


 


「再不開戲,西羌王和冷無道怕是都要等急了。咱們就在冷宮附近的地道會合,若等不到我,便是我先行一步撤退了。」我笑得明媚。


 


「我的武功得娘親衛允書所傳授,我的戲腔得太子冷佳傲親傳,放心……」


 


19


 


還未走進金鑾殿,

遠遠瞧見冷無道被西羌王的人SS按在龍椅之上,咒罵聲便不絕於耳。


 


什麼「你們言而無信」啊;


 


什麼「朕連親兒子都獻祭了」啊;


 


什麼「朕不該與虎謀皮」啊……


 


一派胡言!


 


一丘之貉。


 


教坊司的掌事大太監曲聞達為了護駕,愣是被活活釘在了朱漆宮門之上。


 


不同程度的紅色混在一起,與金鑾殿的丹墀交相輝映。


 


我款款上前:「小女子是教坊司戲班教習姑姑,特意給您二位唱一出《驚夢》。願二位帝王聽罷握手言和。」


 


兩位帝王在此,這丹墀可不夠紅啊……


 


多要了些蠟燭擺滿四周,我轉身甩起水袖。


 


冷佳傲親賜的水袖極具韌性,

哪怕浸泡於火油間一個時辰也未曾改色。


 


冷無道的萬壽節宴席安排得也很合理——


 


正午的宴席是用於招待王公貴客順便擺譜的,晚間的宴席才是給他冷無道獨享的。


 


換句話說,臺下並無樊國的文臣武將,隻有黑壓壓的西羌敵軍。


 


西羌蠻夷人數眾多,爹爹就算活著,我們所剩的精銳殘部也毫無勝算。


 


更何況……要是能把這幫入侵者一鍋端了就好了……


 


遠處傳來幾聲布谷鳥鳴,這是我倆約定的暗號——


 


宛若我初聞他的嗤笑聲一般,令人瘆得慌。


 


他拿到玉璽了。


 


轉而在心裡默念:【請娘親再助韻瑤一臂之力!】


 


燭影搖紅,

火星隨水袖紛飛;


 


水袖翩跹,帶出了大量的火藥粉,幻化出一片炫目的明麗色彩。


 


那一刻,我明白了娘親不願教會我水袖的用意——


 


水袖柔婉,用到極致何嘗不是奪命彎刀?


 


其實,「衛允書」是娘親自己取的名字,諧音「未允輸」。


 


娘親拼S不準發生的事,我定當竭力而為!


 


無論是狡猾殘暴的西羌鐵騎,還是昏庸無道的樊國帝王,都是何氏全族乃至樊國上下的宿敵。


 


縱使我手無寸鐵,惟水袖在手,萬象皆入卻難逃袖中乾坤。


 


今夜,我未必能活。


 


而敵軍,勢在必除!


 


(正文完)


 


番外——冷佳傲視角。


 


1


 


初識何韻瑤那年,

我隻有十歲。


 


幾位官家子弟被邀來宮中作客。


 


我上不得臺面,隻敢戴上儺面,用陰暗的角落藏身。


 


一個小我幾歲的皇子搶走我的儺面,罵我「下九流」;


 


父皇面上掛不住,舉起茶盞朝我摔來;瓷片四濺,險些割了我的眼睛。


 


在場的官家子弟都冷眼看我出糗。


 


隻有一個小丫頭,手持木劍趕來。


 


瘦弱的身軀擋在我身前,身手卻超乎那個年紀該有的敏捷。


 


她挽了個劍花,就挑開了大部分碎片,還有一片插進了她的左手掌心。


 


「好在像劍傷,」父皇檢查過後長舒一口氣,「何大將軍若問起,就說是小孩子自己被小木劍劃到的。」


 


她就是何家四小姐?


 


待人群散去,我輕輕幫小丫頭包扎傷口。


 


她才五歲,

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掉。


 


「小妹妹,不疼嗎?」


 


「跟娘親習武可比這疼得多呢!」她仰起腦袋,一臉驕傲。


 


我忍不住嘆氣,「傻丫頭,救我做什麼?我不過是個宮女所生的庶子,但你是嫡女。」


 


哪知她滿臉認真:


 


「我娘說,韻瑤出身將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韻瑤的使命。」


 


「我娘還說了,人貴自重。她出身青樓,卻能把本事用在御敵上,也是大英雄!」


 


我警告她,將軍府的嫡小姐斷不能學戲曲這種「下九流」的行當。


 


「那又怎樣?我娘說過,唱過戲的人放得下身段,出其不意,反倒能一招制敵!」


 


她笑得天真明媚,隨手把玩起地上的儺面,「你會儺戲?能教我嗎?」


 


我點點頭。


 


「來日一定找機會教你。


 


四娘年紀太小,後來興許忘了;


 


但我始終記得自己對她的承諾。


 


2


 


說來也怪,我冷佳傲分明是個資深戲迷,最拿手的竟不是那出神入化的唱腔,而是無師自通的戲法。


 


戲法,也稱作「三門彩」,若想做好,須得精通機關術。


 


好在我天資不錯,不知隨了誰。


 


我娘隻是個不起眼的宮女,被父皇臨幸了一夜就有了我;


 


在我兩三歲那年,就被父皇借口賜S了。


 


我被各宮妃嫔丟來丟去,最後幹脆孤身一人在皇宮遊蕩,無拘無束。


 


隻有教坊司戲班排練的閨門旦能引我駐足,一停駐就是幾年光景。


 


教坊司掌事太監曲聞達都看不下去了,勸我自強,切莫「玩物喪志」。


 


我讀書雖少,卻反駁得幹脆利落:「玩物得當就能『尚』志,

不得法才會『喪』志。不怪活人反怪S物,什麼道理?」


 


倒也引得曲公公撫掌大笑:「好!好!不愧是聖上的親骨肉,有魄力!」


 


但他這個老狐狸認慫得也快。


 


「殿下啊……戲子終究低賤……您自己悄悄玩玩便罷了……」


 


於是,沒爹疼沒娘愛的我,惟有獨自研究閨門旦和三門彩解悶……


 


不承想,這些玩物日後派上了大用場……


 


3


 


那次見面後,我打聽了何韻瑤的娘親衛允書。


 


的確是女中豪傑。


 


我聽說過,衛允書將自己青樓那幾年的積蓄都捐作軍餉。


 


我還知道,

衛允書骨骼精奇,尤其擅長以戲子的身份做細作,深得何庸大將軍的賞識,一路幹到副將,直到成了何庸的續弦。


 


兩人堪稱邊疆伉儷。


 


誰料做「暗樁」時刺S西羌王未果,被那群畜生輪番糟踐,最終慘S他鄉。


 


萬幸,衛允書及時除掉了阮應豪這個叛徒。


 


阻止他泄露更多樊國軍機。


 


早些年聽說時,我以為父皇冷無道一無所知,平白受小人蒙蔽。


 


直到有一天父皇酒後吐真言,「隻要朕能永遠坐在這張龍椅之上,西羌打進來又怎樣?」


 


我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反應了。


 


無措?


 


迷茫?


 


羞愧?


 


我隻知道,大敵當前,無數忠臣良將帶領黎民百姓為了冷家衝鋒陷陣,是一件多麼不值得的事情。


 


都說戲子無情,

可我最愛聽的那折戲裡分明唱道:


 


「山河破碎心憂煎,鐵骨錚錚守故園;哪怕孤身戰敵焰,誓保家國永安然。」


 


呵,堂堂帝王,還不如區區戲子!


 


4


 


當何韻瑤「猜到」我私心培養她為「暗樁」時,我並沒有辯解。


 


我做了二十年的資深戲迷,怎麼可能聽不出來何韻瑤是被故意教錯的呢?


 


更何況,我知道阮應豪是阮芝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這個剛及笄就經歷翻天覆地變局的傻丫頭就是一枚棋子,被父皇和教習姑姑阮芝先後為一己私利做了局。


 


我不想失去這個失而復得的珍寶。


 


【左右一切因我而起,她又險些做了我的正妻,我便盡力護住她就是。】


 


我從來沒有想過利用這個「未婚妻」,恰恰相反,當我看到她左手掌心的傷痕時,

隻想報恩。


 


我故意在冠禮上大發雷霆,搶在韻瑤遭受教坊司進一步的刁難之前,發落她去冷宮住著,還命她夜間也得練功。


 


我看得出來,何韻瑤和自己身量相當,又有些戲曲功底,原想把自己培養成她的替身,我自己替她混進教坊司去查案。


 


至於韻瑤,合該被我「密道藏嬌」。


 


誰料時隔多年,當初的小丫頭更加機敏——


 


僅僅通過我隻言片語的暗示,不僅設法在曲聞達這個老狐狸面前露臉、在教坊司戲班站穩了腳跟,甚至想通了阮芝陷害她的根本緣由。


 


她想親手扳倒阮芝,以復家仇;


 


她想親自聯絡ṱū́¹外部探聽她爹何老將軍的下落;


 


她甚至想過替她娘親多S一個西羌蠻夷。


 


那一刻,我決定把韻瑤視為戰友。


 


想同她並肩作戰,早日脫離父皇的掌控,將西羌蠻夷驅逐出境!


 


若老天有眼,讓我活到那一天……


 


我想昭告天下,求娶韻瑤做正妻。


 


或者說,皇後。


 


5


 


徵西大將軍何庸還活著的消息令人為之一振!


 


哪知她們父女還未來得及相認,何庸就殉國了。


 


和他的妻妾們一樣。


 


這一次,不會再有奇跡。


 


隨後,韻瑤也在一片燭影搖紅中隨她爹娘去了。


 


順手帶走了上千名西羌鐵騎。


 


阮芝最先發覺金鑾殿的異常。


 


「我們阮家對不住何家,奴婢誓S也要將何四小姐救出來!」


 


隨後衝進火海,再也沒能出來。


 


「怎麼會?

怎麼會?」


 


我拼命搖頭,希望這一切都是幻覺。


 


「韻瑤不是會武功嗎?她不是早就通過密道逃出來了嗎?她怎會與父皇和西羌王同歸於盡呢?」


 


何家大姐程文狸也神情空洞。


 


半晌才緩緩吐出:「也好,四妹妹思念衛阿母心切,她回家了。」


 


韻瑤真笨啊!


 


她定是見何家殘部所剩無幾,不忍再看他們拼命了。


 


我也真笨啊!明知道韻瑤的性子,為什麼叫她登臺冒險?


 


「當初就該把她藏進地道啊……」


 


程文狸聽到,當即給了我一拳。


 


「西羌餘孽還未全部驅出樊國邊境,末將請聖上以大局為重!」


 


話未盡,她已然紅了眼眶,「四妹妹在天有靈,正看著你呢……」


 


隨之是一陣再Ṭųⁱ也忍不住的低聲啜泣。


 


6


 


我把何家軍殘部跟程氏商隊合二為一,統稱「西昭軍」。


 


戲班的姑娘們多數也是「罪臣」女眷,有幾分功夫在身上。


 


她們自願隨時奔赴前線,化歌喉為刀,水袖為刃,一片片斬斷敵軍的陰謀。


 


韻瑤,你看到了嗎?她們都在成為你。


 


如果我有生之年能夠如你所願,重振樊國,順利登基,那麼我便終身不立後。


 


並且,每年都要在你的忌日親唱一曲《驚夢》。


 


這折戲,當初是你我相識的開端,如今是承載你魂魄的容器。


 


好在唱腔有幾分相像,每當餘音似水袖蹁跹繞梁,便仿佛從未有過離殤。


 


何韻瑤,我不允許你離開!


 


待我隨咱們大姐,不,當今的徵西大將軍程文狸把那些入侵者統統趕出樊國邊疆,

我便要封你為御羌先鋒。


 


再帶著你的夙願,帶西昭軍駐守在邊塞,定都涼城。


 


那是你心心念念的家鄉,也是你爹娘相遇的地方。


 


你文能唱戲,武能S敵;


 


倘若活下來,你應當彪炳史冊,你亦當意氣風發。


 


高唱「乘赤豹兮從文狸」,可這世上除你之外,還有誰能喊我一聲「鬼師父」呢?


 


這些日子,我時常想鬥膽跟咱們大姐換換名字。


 


在我心裡,我才是陪襯在你身旁的文狸;


 


而你分明是那雄姿英發的山鬼——


 


那個無人可以取代的最英勇的皇後——ţŭ̀ₑ


 


何韻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