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是團寵,我是鑲邊料。
她是皇後,我是青樓女。
她毫不費力就能擁有我渴望的一切。
所以我嫉妒她、厭惡她、痛恨她。
在面臨生命危險的那一刻,我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她。
但白珍是五皇子和小侯爺的心尖寵。
我為這場出賣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1
我是爹娘的第四個女兒,前頭的三個姐姐一出生就被溺S了。
我卑賤的生命本該消逝在家門口的水缸裡,是娘拖著剛生產的身子把我抱了出來。
無能的爹,勞作的娘,挨打的我。
在我小時候,我爹總是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就把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的我拎起來甩在牆頭打得遍體鱗傷,
然後丟給我幾個銅板,讓我去村頭打酒。
他時常喝得醉醺醺的對著我娘拳打腳踢。
「人人都能生,偏偏你不能。娶了個不下蛋的雞,村子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嘲笑我。我們溫家絕後了!」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被娘給毀了,一個沒有兒子的人,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再怎麼努力都沒了盼頭。
這位曾經的秀才放任自己沉迷在酒精裡,雙手再也提不起筆,寫不出一句完整的詩。
我娘隻能沉默地去外面拼命幹活,去做小工,去大戶人家幫忙,賺些辛苦錢。
她摸摸自己幹癟的肚子,喝下一碗碗苦藥。
然後麻木地望著天空。
我不喜歡家裡的環境,喜歡去村尾找白珍和她一起玩挑花繩。
她爹也是秀才,卻跟我爹完全不一樣。
她爹會去抄書,
會寫詩賺錢,還時常去外面做些苦力活。
她娘的臉上也經常掛著溫柔的笑容,把家裡打掃得井井有條。
有次我被爹拎起來甩到了泥坑裡,我自己像個沒事人似的掸了掸,跑到了白珍家,卻發現她換上了娘給她在鎮裡買的新衣服。
我望著她一塵不染的粉色羅裙和白玉般的小手,再看看自己沾滿泥巴的裙擺和粗糙的手。
突然很不想出現在她的面前。
3
六歲那年,村裡糟了飢荒,爹把我和娘給賣了。
青樓的花媽媽僅花了兩百貫錢就領走了我們,讓我們住進了豪華的小樓,外面有壯碩的男人守著。
娘親穿上了華麗的衣裙,用上了以前買不起的香料,塗上了豔紅的口脂。
在青樓的日子不會有爹的挨打,不會有幹不完的活,洗不完的衣服。
一開始我覺得日子這樣過得也不錯。
但娘臉上的神情卻更麻木了。
一個個男人像影子一樣從巷口晃進來,推開我娘的屋門,再一個個出去。
有書生,有屠夫,有綢緞莊的老板,有衙門的差役。
我就蹲在門口,給娘燒著熱水,結束後給她擦洗身體,她的身體有時候青青白白,有時候紅紅紫紫。
娘在青樓很聽話,也漸漸攢了一些銀錢,她有時候會帶我出去逛逛,給我買些從前沒有吃過的吃食。
可青樓女子和青樓長大的小孩是得不到尊重的。
娘牽著我的手走過街巷,有些小販們直接閉了攤,他們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幾個平時看起來面善的阿婆牢牢看著自己的孫兒,指著我說:
「別跟她玩,這是窯子裡的小孩,小心沾染了晦氣。」
後來娘就很少帶我出門了。
她在夜裡一遍遍數著錢,然後望著我輕輕嘆氣,眼底是化不開的憂愁。
「不夠,不夠……」
沒幾年好光景,娘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身,聽說周圍的姐姐們說是得了治不好的病。
花媽媽不願花錢給她請大夫。
有一天,娘強撐著身體,把自己洗漱得幹幹淨淨,穿上了素雅的衣裳,拿上這些年攢的銀子,領著我去了鶯娘的屋子。
鶯娘是我們青樓的頭牌姑娘,隻接待達官貴人。
她曾經是官家小姐,才華橫溢,因為父輩犯了事,才淪落到了青樓。
我娘請她收留我。
鶯娘端坐在椅子上看了我們娘倆好一會兒,娘壓著我跪下給她砰砰磕頭。
她扶起了我們,收下了銀子,把我留在了身邊伺候。
我娘囑咐我在鶯娘身邊,要好好聽話,鶯娘讓我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隻能點頭。
娘摸了摸我的頭,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沒過多久,我聽到前院傳來的消息,我娘上吊自S了。
花媽媽用涼席裹了她的屍體,扔到了亂墳崗。
鶯娘淺淺嘆了口氣,把娘給她的銀子還給了我,讓我去給娘收屍。
我趁夜色溜了出去,一個人跪在亂墳崗,哭得撕心裂肺。
那年我十歲。
4
我在鶯娘跟前伺候,她教我讀書認字,教我琴棋書畫,教我唱歌跳舞蹈。
我有一個秀才爹,可最後教我識字的,卻是青樓女子。
我逐漸會寫自己的名字,會彈簡單的音律。隨著年歲的增長,我的身高開始抽條,變得亭亭玉立。
鶯娘教我,青樓女子是世上最低賤的人,一個女人進了青樓,她的人生就發爛了。
但比青樓女人更低賤更爛的,是進青樓的男人。
我們這樣的人,最好的結局就是求助這些賤人爛人,替我們贖身。
畢竟男人最愛做的,就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拯救失足的女人,勸她們從良。
我繼承了母親姣好的面容,即使在女人遍地的青樓,我也顯得容貌出眾。
花媽媽時不時將審視的目光拋向我,傳達著危險的信號。
年輕的龜公約我出來,笑嘻嘻地送我一支簪子,是很廉價的款式。
我拒絕了。
他像是受到了侮辱般變了臉色,捏著我的手腕惡狠狠地說:「給你臉了?千人騎萬人枕的婊子,我等著你被別人玩膩的那天。」
我渾身發冷,
慌亂地拍開他的手,落荒而逃。
在這個充斥著欲望和醜陋的小樓裡,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我無處可逃。
5
遇到梁漠的時候,我化名為浸月姑娘,已經做了一年的雅妓。
這並不是花媽媽善心大發。
她給我制定了規劃,讓我先做幾年的雅妓烘託名聲吸引權貴,再賣個高價。
鶯娘老了,她要把我打造成下一個花魁。
我帶著白色面紗,撫著琴,附庸風雅。
男人們黏膩的眼神鎖定我,他們打量我的臉,我的胸,我的屁股,審視我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然後贊我詩才清絕,琴聲孤高。
我強忍著惡心,面上保持著微笑,回到房間吐得一塌糊塗。
直到一次外出彈琴,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扯下我的面紗,強行將我摟在懷裡,
給我灌了一杯又一杯,肥膩的雙手在我腰間不斷遊走。
我強裝鎮定,跟他說Ťū́⁻我是清倌人,他不能這麼做。
他哈哈大笑,神情不屑。
「什麼清倌雅妓,不還是躺在男人身下承歡的玩意兒嗎?」
鶯娘見狀趕忙上前露出笑容,說她願意來替我,卻被他拂袖推倒。
那時候鶯娘年紀漸長,已經不是頭牌花魁,接待的客人也慢慢變成了普通的小官小吏和市侩之徒。
他嘲笑鶯娘。
「半老徐娘,殘花敗柳,皮肉松散,老子才不願被你觸碰。」
鶯娘跌倒在地,慘白著一張臉。
絕望之際,一個身形高大、面色冷峻的男人拂開了他的手。
老男人面色一僵,但在看到男人的面容時,立馬掛上了討好的笑容。
原來這男人是小侯爺,
梁漠。
梁漠並沒把視線落在我身上,他不怒自威:
「今天是尚書府老太君的生辰宴,你怎可在這做這些腌臜事。」
老男人面上不見猖狂,弓腰駝背,連連稱是。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他身量颀長,面貌俊朗,身上的穿著搭配無一不精。
梁漠是永平侯的小侯爺,是真正的天潢貴胄,簪纓世族。
或許是因為他救了我,讓我對他產生了感激,或許是因為他長得清冷俊朗,讓我對他生出了一絲好感。
更重要的是他有權利,有地位,如果能得到他的垂青,這能不能成為我掙脫牢籠的跳板?
我做夢都想離開青樓,我想要堂堂正正在陽光下像樣地活著。
我追了上去,向他表達了感激。
「小侯爺請留步,今日承蒙您仗義援手。
浸月原不想擾您清靜,可若是連聲謝都不說,顯得小女子不知禮數了。」
我曲膝低眉,知道自己什麼樣的姿勢最美。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自己的容貌。
但他並不為所動,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好一會兒,然後淡淡地說了句:
「不必謝。」
我在風月場上遇到了太多人,我敏銳地察覺到他並不喜歡我。
他的眼神充滿淡漠、無視,還有微妙的嫌棄。
這讓我心裡一涼。
我以為他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他有惻隱之心,他會對弱小無辜的女子伸出援手。
但我發現,他跟其他男人也沒什麼不同,一樣的高高在上,一樣的偽善。
他為什麼嫌棄我?憑什麼嫌棄我?
就因為我是風月女子嗎?
這條路又不是我自己選擇的,
是時代讓我的命運輕如浮萍。
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是個普通人。
6
見到梁漠的那刻,我心裡突然就萌生出了一個想法。
他是我迄今為止見到的最有權勢的人,我想勾搭他,利用他脫離賤籍。
青樓裡接待的那些所謂的達官顯貴、清流名士,表面上高風亮節,實際上不過是一群蠅營狗苟的老頭。
反正我最終都要跟男人睡覺,那我為什麼不選一個我能接觸到的最好的男人?
雖然有很大的概率失敗,但萬一能成功呢?
我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地練舞、練琴、作詩,將我所有的技能練得更好,讓我清雅的名聲更上一層樓。
我開始頻繁收到邀請,出席小姐們的賞花宴、夫人們的生日宴。
期間也碰到過梁漠一兩次,
但我都很難做到跟他說上話。
他嫌棄我,是因為我的身份。
但我如果是無辜的、可憐的、被迫的呢?
在宴會上,我有時會默默注視著他,等他的視線移到我這邊,進行了短暫的眼神交匯,我就立刻像是受驚了的兔子一般驚慌失措地移開視線,再遮掩性地淺抿一口茶水。
我要讓他知道,有這樣一個年輕美麗、無辜弱小的女人,因為他上次英雄般的出場,已經愛上了他。
但我不會不懂事地去打擾他,更不會冒昧地出現在他面前影響他的生活。
我很乖,很識時務,隻會將自己的欽慕埋在心底,隱藏起少女的心事。
縱然一開始的見面他不喜歡我,但他終究是男人。
我在賭,賭沒有男人不膚淺,我不信他真的會無所觸動。
7
男人對女人的愛一定是從憐惜開始。
所以當我受到宴會上某位夫人的刁難ŧű⁴時,我覺得這是一次可以利用的機會。
這位夫人的丈夫被青樓女子勾引,已經幾日不曾歸家,因此她痛恨世界上所有的青樓女子。
宴會上,她眼底不帶笑意:
「聽說浸月姑娘素有才女之名,不如為我們做詩一首,提提宴會的雅興。」
「就作一首貞女詞,讓大家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高潔。」
我是賤籍身份,卻讓我做貞女詞。這個命題像一記耳光打在我臉上。
若是我做不出詩,就得喝下餿酒認罰。
這位夫人身份還算尊貴,宴會上眾人短暫靜默了一瞬後,無一不附和稱是。
我隻好起身說道:
「寧墜枝頭化春泥,不逐流水染濁塵。」詩詞中規中矩,既不出風頭,也不低俗造作。
夫人不屑一笑:
「娼婦也配談冰清玉潔?」
她們是規則的執棋者,輸贏是她們一句話的事情。
這個世道男人在吃女人,女人亦相食。
我最終還是被迫飲下了那杯餿酒。
8
宴會結束的路上,我抱著琴走得很慢,一個人默默垂淚。
今天的月亮很圓很亮,就像一個玉盤。我回憶起了兒時母親把我抱在膝頭,指著月亮跟我講述神話故事。
那樣溫馨的場景很少很少,但卻清晰地刻進了我腦海裡。
我有點想念她。
我現在過的日子,她是否也曾經過過。我受的委屈,她可能也曾擁有過。
可我沒她堅強,在我印象裡,她從來都不哭。
我低頭抹淚,撞進了男人寬厚敦實的胸膛。
是梁漠。
我後退了兩步,他低頭望著我,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
我們倆都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夜晚很靜謐,我仿佛聽到了微風拂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