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賞花宴回來後,我和周景提了退婚。


 


「就因為宴會上你和她拌嘴,我沒有幫你?」


 


「對。」


 


他不耐煩地道:「無理取鬧。」


 


「那就退婚,到時候你別來求我要嫁進侯府。」


 


從小我便與他定下婚約,我所有的學習都是為了做好他的妻子,全京城都知道我要嫁給他。


 


可現在我不想嫁他了,我與他再無瓜葛。


 


以後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護著他的青梅了。


 


1


 


春日的賞花宴向來是京城貴女們爭奇鬥豔的場合,今年寧安侯府辦得尤為盛大,邀請了不少皇家貴胄。


 


我坐在馬車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繡花,聽著外頭熙熙攘攘的人聲。


 


「小姐,到了。」翠竹輕聲提醒,我才回過神來。


 


車簾掀起,

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還未等我適應,一隻熟悉的手已伸到面前。


 


我抬眼,對上周景含笑的眸子。


 


「雲舒,小心臺階。」他聲音溫潤,一如往常。


 


我搭著他的手下了馬車,立刻感受到四周投來的豔羨目光。


 


忠勇伯嫡女與寧安侯世子的婚約,是京城人人稱羨的天作之合。


 


我們自幼定親,青梅竹馬長大,在外人眼裡,這是再完美不過的一樁姻緣。


 


「景哥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周景的手瞬間從我掌心抽離。


 


我轉頭,看見林月柔提著裙擺小跑過來,發間的珠釵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


 


周景臉上立刻浮現出我熟悉的溫柔笑容,卻比方才對我時多了幾分真切:「月柔,慢些,別摔著。」


 


林月柔在周景面前站定,

雙頰緋紅,這才像是剛看見我一般,慌忙行禮:「沈姐姐好。」


 


她眼睛卻一直瞟向周景,兩人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我微微頷首:「林小姐。」


 


「我們進去吧,母親該等急了。」周景說著,卻自然地讓林月柔走在他身側,而我這個正牌未婚妻反倒落在了後面。


 


翠竹在我耳邊低語:「小姐...」


 


我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多言,挺直腰杆跟了上去。


 


寧安侯府的花園裝點得花團錦簇,各色牡丹爭相綻放。


 


貴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賞花或品茶,見我們一行人到來,紛紛行禮問好。


 


「沈小姐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是錦繡坊的新樣式吧?」禮部侍郎的女兒笑著迎上來。


 


我正要答話,林月柔卻突然插話:「哎呀,這花樣我在景哥哥送我的料子上也見過呢!


 


她眨著天真的大眼睛:「景哥哥說最襯我膚色了。」


 


周圍幾位小姐交換了個眼神,空氣一時凝滯。


 


周景輕咳一聲:「月柔從小在江南長大,對京城的新花樣都覺新鮮。」


 


我抿了抿唇,強壓下心頭的不適:「林小姐若喜歡,我那還有幾匹類似的,明日差人送到府上。」


 


林月柔眼中閃過一絲不快,隨即又笑起來:「那怎麼好意思麻煩...」


 


她邊說邊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盞,不知怎的,那茶盞突然傾斜,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我的裙擺上。


 


「啊!」我驚呼一聲跳開,翠竹慌忙掏出手帕為我擦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月柔連連道歉,眼眶立刻紅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景一個箭步上前,卻不是查看我的情況,而是扶住了林月柔的肩膀:「沒事的,

雲舒不會怪你。」


 


他轉向我,眉頭微蹙:「雲舒,月柔不是有意的,你衣裳髒了換一件便是,別嚇著她。」


 


我愣住了。


 


茶水燙得我小腿發疼,精致的繡花裙擺染上一大片茶漬,而我的未婚夫卻在擔心另一個女子是否受了驚嚇?


 


我聲音發冷:「周景。」


 


「你看清楚了,是她弄髒了我的衣裳,我一句話都沒說。」


 


林月柔的眼淚立刻落了下來:「景哥哥,都是我不好,我笨手笨腳的...」


 


他柔聲安慰,甚至沒看我一眼:「沒事的,月柔不怕。」


 


「雲舒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我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聲音發顫:「周景,我的裙子...」


 


他這才抬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過是一條裙子,

回去換就是了。」


 


說著竟掏出自己的帕子遞給林月柔:「擦擦手,別著涼。」


 


林月柔躲在周景臂彎裡衝我眨眼,嘴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得意。


 


「哎呀,這帕子...」林月柔忽地發出驚喜的聲音。


 


她佯裝剛發現:「是上次我繡給景哥哥的那條嗎?」


 


周景耳根微紅,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忽然想起去年乞巧節,我也送過周景一條繡著青松的帕子。


 


他當時歡喜地揣進懷裡,說會日日帶著。


 


「沈小姐還是快去更衣吧。」


 


林月柔狀似關切地說:「這茶水漬久了怕是洗不掉呢。」


 


她邊說邊往周景懷裡又縮了縮。


 


翠竹小跑著取來備用衣裙,我轉身就往廂房走。


 


身後傳來林月柔刻意的低語:「景哥哥,

沈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們要不要...」


 


「不必管她。」


 


周景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見:「她向來脾氣大,晾一會兒就好。」


 


2


 


去往廂房路的路上,我脊背挺得筆直,不願讓人看出我的狼狽。


 


身後傳來周景輕聲安慰林月柔的聲音,還有周圍貴女們的竊竊私語。


 


廂房裡,翠竹一邊幫我更衣一邊憤憤不平:「小姐,那林月柔分明是故意的!周世子也太不辨是非了!」


 


「別說了。」


 


我打斷她:「把這條裙子包好帶回去,看能不能洗淨。」


 


換好衣裳後,我沒有立即回到宴席上,而是站在窗前平復心情。


 


窗外是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粉色的花瓣隨風飄落,美得讓人心碎。


 


我想起去年賞花宴時,

周景還曾在這棵樹下為我簪花。


 


不過一年光景,怎麼一切都變了?


 


「小姐,要回去嗎?」翠竹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搖頭:「去跟侯夫人告個罪,就說我突然身體不適,先回府了。」


 


「那周世子...」


 


「不必告訴他。」


 


我冷笑一聲:「他正忙著照顧他的月柔妹妹,哪有空理會我是否身體不適。」


 


上馬車前,許是周景看到了翠竹向侯夫人說些什麼,竟出來尋我。


 


「雲舒,你怎的這麼快就要走?」


 


許是看我態度有些冷淡,周景開口:「我送你回去吧。」


 


我制止了他的動作:「周世子不必如此,不如好好照顧你的月柔妹妹,免得她又不小心摔了碰了。」


 


被我拒絕,周景面色有一瞬的不快:「你不要如此咄咄逼人,

月柔她沒有惡意,身為京城貴女,你連這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嗎?」


 


心口猛地一疼,我不願再看他的模樣,上了馬車便吩咐立刻回府。


 


回府的馬車上,我終於讓眼淚落了下來。


 


周景和林月柔的親密無間,他對我的冷淡責備,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


 


那個從小護著我、說非我不娶的少年,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母親見我紅著眼圈回來,連忙屏退下人詢問緣由。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母親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輕拍:「舒兒啊,周景與那林家姑娘畢竟是兒時玩伴,一時親近些也是常情,你們十年的婚約,豈會因為一個外人就生變?」


 


我伏在母親膝上,任她撫著我的頭發,卻無法說出心中的不安。


 


如果那個林月柔,在周景心中早已不是外人了呢?


 


當晚,

周景派人送來一盒胭脂賠罪,說是江南的新品,京城還未有售。


 


翠竹告訴我,同樣的胭脂,林月柔今日在宴上就用了。


 


我將那盒胭脂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附上一張字條:「周世子既無心,何必虛情。」


 


這是我第一次,動了退婚的念頭。


 


次日一早,我坐在梳妝臺前,手中握著一隻褪了色的香囊。


 


這是周景十二歲那年親手做了送給我的,針腳歪歪扭扭,繡著一朵不成形的雲彩,當時還得意揚揚地說雲代表我的名字,景代表他。


 


「小姐,二夫人來了。」翠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連忙將香囊塞進抽屜,起身相迎。


 


二嬸滿臉愁容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二叔,兩人眼下都掛著青黑。


 


「雲舒啊,這次可要請你幫忙了。」二嬸一坐下就拉住我的手,

聲音發顫。


 


原來是我那弟弟沈明輝,在書院看不慣欺負女子,與人起了爭執,失手打傷了禮部尚書的侄子。


 


對方不依不饒,非要告到官府,如今明輝已被拘在刑部大牢。


 


二嬸抹著眼淚:「你二叔官職低微,在刑部說不上話。」


 


「若是從前,咱們忠勇伯府的面子誰不給幾分?可如今...」


 


她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的意思。


 


父親雖襲了忠勇伯的爵位,但在朝中並無實權,近年來又因直言進諫得罪了權貴,家族勢力大不如前。


 


「周世子與刑部侍郎的公子交好,若能請他說句話...」二叔搓著手,眼中滿是希冀。


 


我胸口發悶,昨日才退了周景的胭脂,今日卻要去求他幫忙?


 


「雲舒,就當二嬸求你了。」二嬸突然起身要跪,

我慌忙扶住。


 


「二嬸別這樣,我這就寫信給周景。」


 


我咬了咬唇:「明輝是我弟弟,我豈能不管?」


 


送走二叔二嬸後,我立即修書一封,讓翠竹送到寧安侯府。


 


信中隻字未提昨日的龃龉,隻簡明說了明輝的事,請他施以援手。


 


翠竹去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信可送到了?」我放下手中的繡活。


 


「送到了,但是...」


 


翠竹支支吾吾:「周世子不在府中,門房說他陪林小姐去靈雲寺上香了,要明日才回。」


 


我手中的針猛地扎進指尖,一顆血珠冒了出來,在白色的繡布上洇開一朵紅梅。


 


「小姐!」翠竹慌忙找來帕子為我按住手指。


 


「無妨。」我擺擺手。


 


我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你去告訴二叔,

就說周景出門了,待他回府,我親自上門去求。」


 


翠竹退下後,我起身打開床頭的檀木匣子,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周景這些年來送我的所有禮物和書信。


 


最上面是一封去年上元節他寫給我的詩:「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那時他偷偷帶我溜出府看燈會,在人潮中緊緊握著我的手,生怕我走丟。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墨跡暈染開來。


 


我慌忙擦拭,卻越擦越花。


 


3


 


次日一早,我打算去找周景。


 


昨夜做了一晚的夢,夢裡全是少年時的周景和我,早上醒來淚洇湿了枕巾。


 


「小姐,林月柔林小姐來訪。」門外傳來小丫鬟的通報聲。


 


我有些疑惑她為何來了,卻還是擦了擦眼角:「請她進來。」


 


林月柔穿著一身淡粉色衣裙,

襯得肌膚如雪,發間隻簪了一株白玉蘭,清麗脫俗。


 


她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笑吟吟地走進來。


 


她將食盒放在桌上:「沈姐姐,前日是我不小心,特地來賠罪。」


 


「這是景哥哥從江南帶回來的點心,京城買不到的,我想著姐姐一定喜歡。」


 


我示意她坐下:「林小姐客氣了,一點小事何必記掛。」


 


她眨著大眼睛,狀似無意地說道:「景哥哥常說姐姐大度,果然如此。昨日我邀他去靈雲寺上香,他還猶豫說要先來看看姐姐,我說姐姐受了驚嚇,定要先好好休息,他才作罷。」


 


我端起茶盞的手有些顫抖:「周世子與林小姐交情甚篤,同遊寺廟也是常事。」


 


林月柔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又很快換上關切的表情:「聽說沈家弟弟出了事?景哥哥知道了一定會幫忙的,他最是熱心,

小時候我家的貓掉進井裡,他大冬天的跳下去救,為此病了好幾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