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正欲隨蕭衍入座,林月柔卻突然上前:「沈姐姐。」
她聲音甜美,眼中卻閃著冷光:「聽聞姐姐才學過人,不如與我們同場競技?」
我早料到她會發難,不慌不忙地回道:「林小姐盛情,雲舒卻之不恭。」
周景上前一步,眉頭緊皺:「月柔!」
「雲舒.沈小姐是客人,你...」
林月柔嬌聲道:「景哥哥別擔心。」
「沈姐姐既然能得靖王爺青睞,必是才貌雙全,難道還怕我們這些小女子不成?」
蕭衍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我輕輕按住他的手臂,微微一笑:「既然要比,不如玩些新鮮的。」
我指尖輕撫案上青瓷盞:「聽聞康王府新得了西域千色染,能在素絹上染出百種漸變色。」
「不如我們各取一段白絹,半炷香內作畫題詩,
詩畫需得意境相合。」
林月柔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這詩畫合璧的比試最難作假,全憑真才實學。
康王妃拊掌笑道:「妙極!來人,備絹帛顏料。」
19
侍從抬來兩張梨花木案,各鋪三尺見方的雪浪箋。
我瞥見林月柔偷偷拽周景的袖子,卻被蕭衍一個側身隔開:「既是比試,闲雜人等不得插手。」
香柱點燃的剎那,林月柔的畫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我則提筆蘸墨,筆走龍蛇:左側繪懸崖孤松,松枝遒勁如鐵。右側描雪嶺寒梅,梅蕊含霜帶露。中間留白處墨色漸淡,化作雲海滔滔。
最後一筆收鋒時,香才燃去三分之一。
「沈小姐畫完了?」康王妃驚訝道。
我頷首,提筆在留白處題詩。
【松魄梅魂各不同,
孤崖雪嶺兩崢嶸。非是丹青偏愛此,人間難得是清風。】
筆鋒收盡時,滿座鴉雀無聲。
蕭衍眼中星火驟亮,而周景手中的酒盞當啷落地。
林月柔臉色慘白,突然將畫筆一摔:「這算什麼?粗陋墨戲也配稱畫?」
一直沉默的老康王突然開口:「林小姐慎言。」
「沈小姐這手乃北宋範寬真傳,沒十年功底使不出來。」
他指向畫中孤松:「松魄剛勁,對應孤崖二字,梅魂清傲,暗合雪嶺之姿。最後一句,既是贊松梅氣節,又自抒胸臆。」
滿座哗然中,林月柔的畫卷被侍從展開。
隻見一團雜亂無章的潑彩,旁邊歪歪扭扭題著:「花紅柳綠春光好」。
我緩步上前,用銀簪挑起那團汙漬:「我倒覺得林小姐的畫頗有幾分張旭狂草的神韻。
」
指尖輕點那行歪斜的題詩:「尤其是這個柳字。」
蕭衍冷聲補刀:「少了一撇。」
「正如林小姐為人,缺些體統。」
哄笑聲中,林月柔突然撲向我的畫案:「定是有人暗中幫你!」
她的指甲劃過絹面,卻在觸及前被周景一把拽住:「夠了!」
他眼中滿是血絲:「你當我不知道?上次賞荷會那首詩,是你花了二十兩銀子找落魄舉人買的!」」
林月柔渾身發抖:「景哥哥你竟然...啊!」
她突然捂住心口倒下:「我...我喘不過氣...」
蕭衍突然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這是御醫院特制的清心丹,專治急火攻心。」
他拔開塞子遞到林月柔鼻下:「林小姐若真不適,不妨聞一聞?」
林月柔像被烙鐵燙到般彈開,
哪還有半點病態。
蕭衍冷笑:「裝暈扮憐博取同情,這是青樓女子慣用的把戲。」
滿座貴女頓時竊竊私語。
周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失望。
康王妃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
「我看沈小姐的詩意境更高一籌,這顆南海明珠當之無愧。」
蕭衍接過明珠,親手為我戴上。
他靠得極近,呼吸拂過我耳畔:「做得好。」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我心頭一暖。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伴侶就該如此,彼此欣賞,相互成就。
詩會結束後,蕭衍邀我去康王府花園散步。
秋日的園子別有一番景致,楓葉如火,菊香撲鼻。
「今日之事,你怎麼看?」他突然問道。
我摘下一片楓葉,
放在手心:「林月柔有意讓我出醜,可惜棋差一著。」
「不過她今日的舉動有些反常,似乎太過急切了。」
蕭衍贊許地點頭:「不錯,據我所知,北疆使團離京前,曾有人秘密會見林家父女。」
我心頭一跳:「王爺是覺得林月柔背後可能另有主使。」
他聲音低沉:「近來朝中有人頻繁接觸邊關將領,意圖不明,你與周景退婚,林月柔本已得償所願,為何還要處處針對你?」
我沉思片刻:「除非,我礙了別人的事。」
蕭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賞:「雲舒,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沒有敬稱,自然得仿佛已經叫了千百遍。
我心頭微顫,卻莫名喜歡這種親昵。
分別時,他突然說道:「明日我來接你去王府,
有些事,想與你詳談。」
20
回府的馬車上,我反復琢磨蕭衍的話。
如果林月柔背後真有勢力,那針對我的恐怕不隻是男女私怨那麼簡單。
想到父親曾被計劃外放嶺南,我越發覺得此事蹊蹺。
剛踏入沈府大門,翠竹就慌慌張張地跑來:「小姐,周世子在後院等您,醉得不輕,護衛攔都攔不住!」
我心頭一凜,快步走向後院。
果然,周景衣衫不整地坐在石凳上,腳邊倒著幾個空酒壺,一見我就踉跄著站起來。
他雙眼通紅,聲音嘶啞:「雲舒...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靖王?」
「周世子請自重。」
我後退一步,冷聲道:「你我早已恩斷義絕。」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不!」
「我知道錯了,
雲舒...上次是我不對,月柔她...她一直在騙我!騙我做傷害你的事,那不是我本意,我隻是...看月柔可憐...」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現在說這些有何意義?」
他激動地喊道:「有意義!」
「我愛的始終是你!那些書信,那些禮物,我都留著...雲舒,給我一次機會...」
看著他的模樣,我不禁有些煩躁:「周景。」
我直呼其名,聲音冰冷:「當你當眾指責我推林月柔下水時,當你對我弟弟見S不救時,當你一次次選擇相信她而非我時,我們的緣分就已盡了。」
他如遭雷擊,呆立原地。
我繼續道:「如今我即將成為靖王妃,請你尊重這個事實,也尊重你自己。」
他突然暴起,竟要強行抱我:「我不信!」
「你心裡還有我,
對不對?我們十年的感情...」
「放開她!」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蕭衍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口,面色陰沉如墨。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周景扯開,失去支撐的周景狠狠摔在地上。
「靖王。」周景癱坐在地,酒似乎醒了大半。
蕭衍將我護在身後,聲音冷得駭人:「周世子擅闖官邸,騷擾本王的未婚妻,該當何罪?」
周景面如S灰,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
「來人!」
蕭衍一聲令下,幾名侍衛立刻現身:「送周世子回府,順便告訴寧安侯,若再有下次,別怪本王不講情面!」
侍衛架起周景往外拖,他掙扎著回頭看我,眼中滿是悔恨與不甘。
我別過臉,不再看他。
蕭衍轉身,
輕輕握住我的肩膀:「沒事了,我本想來告訴你明日之事,幸好我來了。」
「多謝王爺及時相救。」我勉強一笑,卻發現自己真的在發抖。
他嘆了口氣,將我輕輕擁入懷中:「別怕,有我在。」
這個擁抱溫暖而克制,不帶絲毫輕佻。
我靠在他胸前,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莫名安心。
松開我時,他低聲道:「明日我來接你,有些朝堂之事,想聽聽你的見解。」
我驚訝地抬頭:「朝堂之事?我一個閨閣女子豈能談論。」
他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沈雲舒,我要娶的不僅是一個王妃,更是一位能與我並肩而立的伴侶,你的才智不該埋沒在後宅。」
月光下,他的眼神如此真摯,讓我心頭一熱。
曾幾何時,周景隻希望我做他乖巧順從的妻子。
而眼前這個男人,卻鼓勵我施展才華,與他共同面對風雨。
「好。」我鄭重點頭。
送走蕭衍後,我獨自在院中站了很久。
夜風微涼,卻吹不散心頭的暖意。
抬頭望去,滿天星鬥閃爍,仿佛在見證我人生的轉折。
從被退婚的棄婦到靖王未婚妻,從唯唯諾諾的閨秀到敢於直言的女子,這短短數月,我仿佛脫胎換骨。
而這一切,都始於最初的決定。
21
靖王府的書房內,蕭衍將一份加急軍報遞到我手中。
燭光下,他眉宇緊鎖,眼中閃爍著我不曾見過的銳利鋒芒。
我快速瀏覽軍報,心頭一緊:「北疆叛亂?這麼突然?」
蕭衍指向地圖上幾處標記:「早有預兆。」
「近月來邊境屢遭騷擾,
如今叛軍已攻陷兩座邊城,皇上命我即刻率軍出徵。」
「什麼時候出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抬眼看我,目光柔和了些:「三日後,婚期恐怕要推遲了。」
我搖搖頭:「國事為重。」
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窗外秋雨淅瀝,打在窗棂上,如泣如訴。
蕭衍起身走到我身旁,輕輕握住我的手:「我不在時,你萬事小心,林月柔背後恐有北疆勢力,她不會善罷甘休。」
他的手心溫暖幹燥,讓我想起獵場月下那個承諾。
如今誓言猶在耳畔,他卻要奔赴沙場。
我強作鎮定:「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凝視我片刻,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給你的。」
錦囊中是一枚小巧的金印,
上面刻著靖王妃三個字。
「王府內務皆憑此印處置,若有急事,可找長史趙嚴,他是我心腹。」
我鄭重接過,又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這是我親手縫制的,裡面裝著護身符和藥材。」
猶豫片刻,我又補充道:「聽說...能擋箭避刀。」
他低笑一聲,卻珍而重之地將香囊貼在胸前:「有王妃這份心意,刀山火海我也敢闖。」
「別胡說。」我急忙制止,卻被他拉入懷中。
這個擁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緊密。
我貼在他胸前,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獨特氣息,想要將這個感覺牢牢記住。
「等我回來。」他在我耳邊低語,呼吸灼熱。
雨聲漸大,掩蓋了我輕微的哽咽。
三日後,京城西門,秋風蕭瑟,旌旗獵獵。
皇上親自為出徵將士送行,我作為靖王未婚妻,站在命婦隊列最前端。
蕭衍一身戎裝,玄甲映著冷光,俊朗如天神下凡。
當他單膝跪地接過皇上賜的酒時,全場肅然。
禮節結束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我微微頷首,強忍淚水,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能否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