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利字當頭,你不是利,貨才是。


「貨都在樓下倉庫,沒丟,他們便不會在意你這樣的小嘍啰去了哪裡。


 


「你欠了很多債,他們應該也知道,可能以為你跑路了。


 


「他們也不會報警,黑道報警,反而引火燒身。


 


「你隻是想說服我放了你,又或者,騙我去倉庫。


 


「倉庫裡大概有監控,就算沒有,我也會留下各種痕跡,增加暴露的可能性。


 


「所以,我什麼都不做,就是最安全的。」


 


或許他以為,一個好欺負的女人,不可能想得到這些吧?


 


我轉身離開閣樓。


 


身後的周峰沒有辯解,隻是靜靜看我離開。


 


這讓我有種不適,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三天後,兩個警察找上門。


 


他們拿出一張照片。


 


是收債人。


 


8.


 


普通人可能無法理解警察的威懾力。


 


一個人心中有鬼,見到警服,會有種魂飛魄散的恐懼。


 


我連處理屍體都能做到,可見到警察,我幾乎恐慌得無法控制自己。


 


哪裡出了錯?


 


為什麼會找到我?


 


臉上的肌肉開始發顫,或許一開口,他們就能發現我的異樣。


 


這時,屋裡傳來一聲稚嫩:


 


「媽~媽~」


 


女兒睡醒了午覺,大概是餓了。


 


一瞬間,我靈臺清明。


 


「哎!媽媽在這裡,等一下……怎麼了兩位警官?」


 


「你好,我們接報附近有人失蹤,你見過照片裡這個人嗎?」


 


我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沒見過。」


 


年輕警察盯著我:「這麼快就知道沒見過?

樓下鄰居可是看了半天。」


 


我一臉歉意:「對不起警官,真沒見過,我女兒剛醒,該吃飯了,見不著我她就要哭,她有心髒病不能激動……」


 


年長警察打量著我的臉。


 


大概兩三秒,他點了點頭:


 


「行,那姑娘你先忙吧,如果見到照片上的人,記得打 110。」


 


「一定,一定……」


 


關上門,聽著腳步聲遠去,我癱坐在地。


 


果然,警方隻是接報失蹤,例行巡查,不是針對我來的。


 


隻不過,有經驗的警察會試探。


 


剛才我表現稍有反常,就會被列入關注名單。


 


但應該沒什麼問題——單身母親、害怕衝突、習慣性道歉、女兒有心髒病。


 


女兒的喊聲他們也聽到了,都符合真實情況。


 


來不及慶幸,我起身走向閣樓。


 


警方那張照片,讓我突然想到了那個被我漏掉的信息。


 


我上了閣樓,指著角落的堆肥袋問周峰:


 


「你,認識他?」


 


9.


 


周峰讓我放了他時,提到了收債人三個字。


 


他怎麼會知道,一個S在我家客廳,一句話都沒說過的男人,是「收債人」?


 


這次,周峰沒有隱瞞。


 


我從沒想過,人能惡毒到這種程度。


 


收債人並非真的收債人,隻是個街頭混混,叫孫千。


 


周峰知道我欠債,請孫千假扮收債人來教訓我,拍裸照。


 


怪不得,相機裡的膠卷是新的。


 


是為了交給周峰,新買的。


 


也怪不得,孫千進門後不久,周峰就恰好進來目睹現場。


 


因為他本就要在那個時間出現,看我的笑話,羞辱我。


 


我原以為,那晚孫千直接推門進來打砸,是因為我沒把門關嚴。


 


其實,是周峰之前對我家門鎖動了手腳。


 


那晚我經歷的暴行,跟門把手的S老鼠、鑰匙孔的膠水沒什麼兩樣,隻是周峰對我的報復。


 


僅僅是因為,他噪音擾民,而我投訴了他。


 


看我一臉難以理解,周峰笑了:


 


「你一定從小被保護得很好,父母教育你講道理,守規矩,這就是你理解的世界。


 


「我在孤兒院長大。


 


「我唯一的朋友,因為唱歌比賽獲勝,得到了護工獎勵的餅幹,就被一群孩子抓進廁所,幾乎溺S在排泄物裡。


 


「那之後,

我的朋友再也不會張口說話,而那群孩子沒有任何處罰。


 


「第二年比賽,他們的餅幹多到吃不完,沒人敢搶。


 


「我明白了,這個世界沒有道理可講。


 


「我要做最狠的孩子,永遠不講理,要把一切利益都搶到手,像瘋狗一樣永不松口,才能活得好。


 


「為什麼我要狠狠報復你?


 


「因為這就是我理解的世界,好人活該被掠奪,我永遠會是那個掠奪者。


 


「你要從我手裡奪走利益,哪怕這本是你應得的,我也要讓你付出承受不起的代價。」


 


是這樣嗎?


 


我的憤怒突然消弭,憐憫地看著周峰。


 


不是可憐他的經歷,是可憐他本身。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懦弱的我能囚禁他。


 


他比我還要弱小。


 


周峰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他臉上滿是憤怒,緊接著羞恥,最後,變成了某種古怪的認命。


 


我離開閣樓前,他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孫千沒什麼家人了,隻有個妹妹。」


 


那麼,向警方報案的,就是這個妹妹了。


 


10.


 


那之後,周峰似乎接受了被囚禁的命運。


 


暗無天日的閣樓裡,他平靜地吃飯、睡覺,偶爾哮喘發作,也都平安無事。


 


因為手腳被鐵鏈鎖住,他兩便都要用尿不湿。


 


之前我給他換,他都感到屈辱,用極度憤怒的眼神看著我。


 


現在,他再也沒有那種激烈的情緒。


 


也再沒跟我說過話。


 


他口中那不知真假的黑道,從未找到過我。


 


有段時間,樓底倉庫有人來來往往,我也不去看,

終究沒出什麼事。


 


反而孫千妹妹的存在,讓我一度有些擔心。


 


但那天晚上,孫千要做那種欺負人的事,既不光彩,也怕被警方查到。


 


所以大概是躲著人來的,隻留下了進入城中村的模糊信息,就算他妹妹報了案,也沒查到我身上。


 


孫千本人,已經從閣樓的四個袋子裡消失了,遍布在外面的花叢、樹根。


 


可能是沒了後顧之憂的關系,也可能是一系列事件激發了我的創作潛力。


 


短短一年的時間,我的寫作水平突飛猛進,稿費水漲船高。


 


女兒的手術費很快湊齊。


 


一年後,滿 3 歲的女兒接受了心髒手術,很成功。


 


回家,我把女兒哄睡,躲在廁所哭了一整晚。


 


又兩年過去,我的積蓄越來越多,買了車,也考慮過買房搬家。


 


但我有殘疾,要把周峰搬到另一個地方,還不讓任何人知曉,實在是天方夜譚。


 


於是我找房東商量,買下了房子,算是消除了一點隱患。


 


女兒年齡漸長,新的隱患出現:閣樓雖有隔音棉,但跟女兒房間是樓上樓下,終究會聽到一點聲音。


 


閣樓有門鎖,不怕她進去。


 


以防萬一,我還是告訴她,閣樓裡有可怕的精靈。


 


時機到了,精靈會從閣樓出來,實現好孩子的願望。


 


時機不到,打開閣樓門的話,就是壞孩子,會被精靈懲罰。


 


5 歲的小孩子完全被嚇住了,但再大點會怎麼樣呢?


 


我有時會為此發愁,但當下終歸沒事。


 


我以為,天堂般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女兒十八歲。


 


即便我的人生在那一年完結,

我也S而無憾。


 


然而,2011 年的夏天,一個臺風肆虐的日子。


 


凌晨三點,外面電閃雷鳴,女兒戴著耳罩睡得很熟,我卻莫名驚醒。


 


我聽到了怪異的聲音。


 


不是雨聲。


 


不是雷聲。


 


像是不知多麼久遠之前,貨物砸在貨車地板的聲音。


 


我鬼使神差下了床。


 


客廳的大門是打開的,走廊的冷風往屋裡灌。


 


閣樓的門也是打開的。


 


鐵鏈一端仍纏繞在承重柱上。


 


另一端卻斷裂在地ẗú₇。


 


周峰消失了。


 


11.


 


為什麼會這樣?


 


他怎麼切斷鎖鏈的?


 


來不及多想,我衝出大門,順著樓梯往下找。


 


三年的囚禁,

已經讓周峰肌肉萎縮,他不可能逃多遠!


 


夜很深,隻要沒人看見,我就還有機會!


 


一路下到 3 樓走廊,我找到了周峰。


 


他渾身是傷,頭破血流,正一點點爬向通往下一層的樓梯口。


 


他果然已經無法行走。


 


我聽到的異響,就是他滾落樓梯的聲音。


 


我猛撲向他,壓在他身上,伸手摸向他的頸動脈竇。


 


他奮力掙扎,嘴裡發出野獸的嚎叫,響徹走廊。


 


樓下 201 房間傳來腳步聲。


 


那裡住著一對熱心的老夫婦。


 


我想按住周峰的嘴,卻因劇痛而無力。


 


一個不知是什麼東西的利器,被他狠狠刺進我的手臂。


 


201 傳來隱約人聲。


 


「剛才到底什麼聲音?」


 


「不是打雷嗎?


 


「不是吧,是走廊的聲音啊。」


 


我一咬牙,用頭狠狠撞向周峰的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我頭破血流,周峰也失去了意識。


 


201 房門打開,發出吱嘎聲。


 


「沒東西啊。」


 


「聽動靜是在上面?」


 


2 樓走廊燈映出兩個影子,一點點靠近上來的樓梯口。


 


眼看要被發現,我卻搬不動昏迷的周峰。


 


沒辦法了。


 


我用力把周峰往遠離樓梯口的方向一推。


 


深吸一口氣,緊閉雙眼,滾下了樓梯。


 


一陣天旋地轉後,我渾身劇痛。


 


睜開眼,看到的是老夫婦關心的目光。


 


「這不是 5 樓的姑娘嗎,

這是怎麼了?」


 


12.


 


我把周峰扔進閣樓時,天已經快亮了。


 


老夫婦眼中,今晚並沒有什麼怪事。


 


隻不過是我腿疼出門買藥,意外摔倒,滾下了樓梯。


 


他們想扶我上樓,我便裝出一副自尊心受創的模樣,說不用他們可憐,朝他們發脾氣。


 


老夫婦被我罵回了家。


 


我隻能心裡默念抱歉。


 


我從 3 樓走廊,一路把周峰拖回 5 樓。


 


運氣很好,中途沒有其他住戶醒來。


 


當我把手臂裡的利器拔出來時,我明白了周峰逃離的方法。


 


那是一塊過度磨損的合金,跟哮喘吸入器大小相近。


 


周峰沒有哮喘,他是裝的。


 


每個夜晚,他都把鐵鏈一部分塞進尿不湿裡,用尿液浸透,

然後拆開吸入器,用裡面的金屬內膽研磨鐵鏈。


 


這些年,他陸續用掉不少吸入器,我收回了那些用完的,外表都很完整。


 


現在想來,裡面的內膽應該已磨損一空。


 


難怪閣樓裡始終有一股氨氣味。


 


我以為是孫千堆肥留下的味道,其實是鐵鏈被尿液侵蝕散發出來的。


 


三年前,周峰假裝認命,交代一切,隻是為了降低我的警惕。


 


他從未放棄逃走。


 


我再也不敢小看周峰,加強了囚禁措施。


 


鐵鏈從一條變成兩條,各鎖住一隻腳。


 


每天送飯時,我都會檢查鐵țüₕ鏈的完整程度。


 


閣樓門和入戶門都加了內外兩套鎖,進出都要用不同的鑰匙。


 


這樣,哪怕周峰再次擺脫鐵鏈,也不可能離開這套房子。


 


我本以為再也不會出問題。


 


一個月後,房東找到我:


 


「市裡要幫咱們做外牆和屋頂整修,閣樓有東西的話記得清理一下,過幾天施工隊就到了。」


 


我拼命拒絕,房東也一臉為難。


 


上次臺風過境,城中村很多樓都漏雨,還有外牆脫落,不少人受傷。


 


鬧得有點大了,上面要整改。


 


我雖然買下了這套房子,但整棟樓是房東建的,上面要做大範圍整修,他如果不答應,出了事他擔不起責任。


 


房東走後,我呆坐客廳,想不出任何辦法。


 


把周峰從 3 樓拖到 5 樓,是深夜加上運氣好才沒暴露。


 


要把周峰轉移到別的住處,壓根不可能。


 


阻止城中村改造,更不可能。


 


已是一場無解S局。


 


禍不單行。


 


當天下午,我在門把手上發現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個電話號碼,以及一行字:


 


「我知道你幹了什麼,把我哥哥還給我」


 


是孫千的妹妹。


 


13.


 


不久前,我還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在,我已無路可走。


 


孫千的妹妹為什麼能找到我?


 


我不知道。


 


但沒有警察找我,說明她沒有報警。


 


我感到了危險。


 


她一定有某種目的,一個不能讓警察介入的目的。


 


我決定要走。


 


哪怕冒著暴露的風險,我和女兒也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關於周峰,我想到一個漏洞百出的方案:用藥麻醉他,塞進一個足夠大的箱子裡,

讓搬家工人替我搬。


 


我不懂麻醉,藥可能過量,也可能不足。


 


能塞入一個人還不會出問題的箱子也不好找。


 


搬家工人是否會察覺異樣?


 


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沒有選擇。


 


我物色到一處郊區的二手房,交了錢籤了協議,也找好了搬運公司。


 


唯有麻藥和箱子,我必須親自處理。


 


麻藥很難買到,我跑了不少地方,終於搭上了一條線,從鄰市一個黑診所拿貨。


 


對方不提供送貨服務,我必須親自去。


 


為保安全,我將女兒留在家裡,獨自開車前往。


 


我順利拿到了麻藥Ṫũ̂³。


 


可返程的路上,我接到了女兒的電話。


 


她聲音前所未有的興奮:


 


「媽媽!你不是說,

小精靈出來的時候,能實現我的願望嗎?它是不是快出來了?你聽!」


 


女兒似乎舉高了手機。


 


我聽到了一聲聲悶響。


 


咚、咚、咚。


 


閣樓裡的周峰,在撞擊地板。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