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開玩笑。」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我說的,都是蘇知青來我們村後,為集體做出的「傑出貢獻」。不信,你可以問問大家。」


 


我話音一落,同桌的張大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像個開關,全村的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9


 


蘇國棟被我氣得當場拂袖而去。


 


這場接風宴,成了蘇曼父女的「出醜宴」。


 


當晚,蘇曼和她爸在宿舍裡大吵了一架。


 


具體內容沒人知道,隻知道蘇曼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天,蘇國棟黑著臉走了。


 


而蘇曼,像變了個人似的。她不再搞那些小動作,也不再來我面前晃悠,而是真的開始埋頭苦幹。


 


她跟著村裡婦女下地幹活,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聲。


 


她開始認真備課,

虛心向村裡的老教師請教。


 


甚至,她還主動找到我,問了一些關於如何用草藥預防豬瘟的問題。


 


她的轉變,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連張大嬸都私下跟我說:「這蘇知青,該不是被她爹罵了一頓,給罵開竅了吧?」


 


我卻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一隻狐狸,就算暫時收起了尾巴,也變不成兔子。


 


果然,半個月後,一個消息傳來,證實了我的猜測。


 


省裡有一個「優秀青年下鄉代表」的評選活動,每個縣有一個推薦名額。


 


一旦評上,不僅有榮譽和獎金,更重要的是,這份履歷對未來的發展大有裨益,甚至可以直接影響到返城後的工作安排。


 


而我們縣的這個推薦名額,還沒定下來。


 


蘇曼這半個月的「脫胎換骨」,就是演給所有人看的。


 


她想用實際行動,洗刷掉之前的不良印象,為自己爭取這個名額。


 


而她的父親蘇國棟,肯定也在省城為她活動。


 


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沈驚蟄作為縣辦的幹部,也參與了這次評選的前期考察工作。


 


他找到我,有些為難地說:


 


「招娣,這次的推薦,縣裡的意思是,主要從下鄉的知青裡選。蘇曼最近的表現……確實很突出,很多人都……」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蘇曼的表現,確實符合「優秀青年」的標準。


 


而我,不是知青,隻是個本地人。從身份上,我就不佔優勢。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放棄?」我問他。


 


沈驚蟄連忙搖頭:


 


「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隻是覺得這對你不公平。你為村裡做的一切,比任何人都多。如果這個名額給了蘇曼,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他的眼神裡,滿是真誠和對我的認可。


 


我笑了笑:「既然不公平,那我們就把它變得公平。」


 


幾天後,縣裡的考察組下來了。


 


帶隊的是縣宣傳部的領導,沈驚蟄陪同。


 


二叔作為村長,自然是熱情接待,把村裡這幾年的變化,從通電通路,到農技改良,再到村民收入的提高,都詳細介紹了一遍。


 


領導聽得連連點頭,非常滿意。


 


「老村長,你們村的工作做得很扎實啊!這背後,肯定離不開優秀人才的貢獻吧?」領導笑著問。


 


二叔立刻接口:「那可不!這都多虧了我們村的……」


 


他剛要說出我的名字,

蘇曼忽然站了出來。


 


她穿著樸素的衣服,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謙遜,對著領導深深鞠了一躬。


 


「領導好,我叫蘇曼,是林家村的支教老師。我們村能有今天的變化,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隻是做了自己應盡的一份責任。」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把功勞巧妙地往自己身上引。


 


領導贊許地看著她:


 


「哦?蘇曼同志,很不錯嘛!思想覺悟很高。聽說你最近的表現特別突出,還主動幫助村民幹活?」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蘇曼微微一笑,顯得格外真誠。


 


考察組的人都對她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眼看,這局面就要徹底倒向蘇曼了。


 


我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直到這時,才緩緩開口。


 


「領導,蘇老師說得對,

她確實做了很多。比如,她為我們村規劃了全新的灌溉系統。」


 


我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曼也愣住了,她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她本能地沒有反駁,反而露出了一個默認的羞澀笑容。


 


領導頓時來了興趣:「哦?灌溉系統?小蘇同志,你還懂這個?快,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蘇曼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10


 


蘇曼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她哪有什麼灌溉系統規劃圖?她連我們村的水渠有幾條都不知道!


 


「我……我那個……還在構思階段,不太成熟……」她結結巴巴地找著借口。


 


「沒關系,不成熟也可以拿出來探討嘛!」領導顯然興致很高。


 


蘇曼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我「善解人意」地走上前,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了一疊厚厚的圖紙和文件,遞了過去。


 


「領導,蘇老師臉皮薄,不好意思拿出來。


 


這是她熬了好幾個通宵,為我們村做的「林家村生態農業發展及水利灌溉系統改良五年計劃書」。她太辛苦了,前兩天還累得流鼻血了呢。」


 


我一邊說,一邊關切地看了蘇曼一眼。


 


蘇曼已經徹底傻了。她看著我手裡的那份計劃書,大腦一片空白。


 


那份計劃書,她一個字都沒寫過!


 


考察組的領導接過計劃書,隻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從驚訝,到震撼,再到不敢置信。


 


帶隊的領導猛地抬頭,不是看蘇曼,而是看向了我,又低頭看了看計劃書扉頁上的落款——林招娣。


 


「這……」


 


這份計劃書,當然是我做的。


 


從水文地質勘測數據分析,到不同作物的需水量計算,再到引水、蓄水、節水三位一體的管道設計,甚至還包括了利用水位落差進行小型水力發電的構想。


 


每一頁,都有詳盡的數據支撐和嚴謹的科學論證。


 


這哪裡是一個普通知青能做出來的東西?


 


這簡直就是一份可以拿到省級去評獎的專業論文!


 


沈驚蟄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他知道我厲害,但沒想到我厲害到這個地步。


 


「蘇……蘇曼同志,」領導的稱呼都變了,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極其嚴肅的眼神看著蘇曼,「這份計劃書,真的是你做的?」


 


蘇曼站在那裡,

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承認?她敢嗎?


 


領導隨便問一個專業問題,她就得露餡。


 


否認?那她剛才的默認和我的「旁證」,不就成了欺騙領導的鐵證?


 


她陷入了一個S局。一個我親手為她打造的,無解的S局。


 


她嘴唇哆嗦著,求救似的看向我。


 


我回了她一個無辜的眼神,仿佛在說:這不都是為了幫你嗎?


 


「說話啊!」領導的聲音嚴厲起來。


 


蘇曼「哇」的一聲,哭了。


 


她這一哭,所有人都明白了。


 


考察組領導的臉色,瞬間沉得像鍋底。


 


他「啪」地一聲把計劃書拍在桌子上,指著蘇曼,氣得發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把組織當什麼了?把評選當什麼了?你這種思想品質,還想當優秀代表?

我看連當個合格的知青都不夠格!」


 


蘇曼被罵得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她想借我的名頭,給自己貼金。


 


那我就將計就計,捧她一個她根本接不住的神壇,然後,再親眼看著她摔下來。


 


摔得粉身碎骨。


 


11


 


蘇曼的騙局,以一種最難堪的方式被當眾戳穿。


 


考察組的領導當場就定了性:思想不端,弄虛作假。


 


別說優秀代表的評選了,她能不能繼續留在林家村當知青,都成了問題。


 


縣裡很快就給出了處理結果,對蘇曼進行通報批評,並責令其深刻檢討。


 


蘇國棟在省城活動了半天,最後得到的就是這麼個結果,據說氣得差點犯了心髒病。


 


而那份本該屬於我的榮譽,我卻主動放棄了。


 


我對沈驚蟄和縣裡來的領導說:


 


「我不是知青,

我隻是林家村的一個普通村民。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評選,隻是想讓我的家鄉變得更好。」


 


我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肅然起敬。


 


最後,縣裡破格給了我們林家村一個「先進集體」的表彰,獎金五百塊。


 


這個結果,比我個人得獎,更讓我高興。


 


蘇曼徹底蔫了。


 


她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採,每天都低著頭,見了人就躲。


 


村裡人也不再議論她,隻是把她當成一個透明人。


 


有時候,最大的懲罰,不是打罵,而是無視。


 


幾天後,她提交了調離申請。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村裡沒人去送她,隻有我,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樹下。


 


她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走到我面前,人瘦了一圈,眼睛裡也沒有了光。


 


「我輸了。

」她看著我,聲音沙啞,「我從一開始就輸了。」


 


「你不是輸給我,」我平靜地說,「你是輸給了你自己。你的眼睛隻看得到捷徑和利益,卻看不到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人。」


 


蘇曼慘然一笑:「是啊……我總想著怎麼去贏,卻忘了為什麼要來。」


 


她說完,對我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然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上了那條離開林家村的小路,背影蕭瑟。


 


看著她消失在Ťṻ₎遠方,我心裡並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些感慨。


 


或許,對她來說,這未必是件壞事。


 


一場慘痛的失敗,總比一輩子的糊塗要好。


 


12


 


蘇曼走了,林家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沈驚蟄的考察工作也結束了,

但他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又在村裡多待了兩天。


 


這兩天,他什麼工作也沒談,隻是像個普通朋友一樣,陪著我。


 


我們一起去看了我改造的水渠,他對著我的設計圖贊不絕口。


 


我們一起坐在我教書的院子裡,聽著孩子們的讀書聲,他笑著說,這裡有他見過最美的風景。


 


臨走的前一晚,他把我約到村後的山坡上。


 


夏夜的風,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天上的星星,亮得驚人。


 


「招娣,我要回縣裡了。」他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認真。


 


「嗯。」我點點頭。


 


「那份計劃書,我已經交給縣領導了。他們非常重視,準備成立一個專項小組,把你們村作為試點,全力支持你的生態農業項目。」


 


他看著我,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你以後,

會很忙了。」


 


「這是好事。」我笑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招娣,你知道嗎?我來之前,以為自己是來「扶貧」的。可來了之後才發現,我才是那個「被教育」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知識都在書本上,在文件裡。而你的知識,長在土裡,活在人心裡。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了不起。」


 


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高的贊譽。


 


「我……」他似乎有些緊張,深吸了一口氣,「我過段時間,還會再來的。工作原因。」


 


他特意強調了「工作原因」四個字,但耳朵卻有點紅。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幹部,有點可愛。


 


「好啊,」我學著他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歡迎林幹部,

隨時來我們林家村,指導工作。」


 


他愣了一下,隨即和我相視一笑。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們都相信,那是一個充滿希望和光亮的未來。


 


第二天,沈驚蟄坐車走了。


 


生活還在繼續。


 


我依舊每天帶著村裡的孩子們讀書,研究我的農業項目,偶爾上山打打獵,改善伙食。


 


我的林家村,在我的守護下,一天比一天好。


 


秋天的時候,我收到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是我之前參加物理競賽時,被一位教授看中,特招的。


 


通知書寄到ŧũ⁸村裡那天,全村人比我還激動,二叔放了三掛鞭炮,張大嬸擺了流水席,全村都來我家慶賀,比過年還熱鬧。


 


我成了林家村第一個,不,

是方圓百裡第一個考上清華的大學生。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一張張淳樸而驕傲的笑臉,看著那些崇拜地圍著我的孩子們,心裡無比踏實。


 


我知道,我不是林招娣,也不是林傲天。


 


我是林家村的希望。


 


而他們,是我的根。


 


無論我飛得多高,走得多遠,這裡,永遠是我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