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周騰在我家住下了,姥姥給他又收拾出來一個房間。


 


我貼心地把我最喜歡的四件套給他了。


 


早上我上課,周騰上工,姥姥還給周騰單做了午飯帶著去吃。


 


周騰能幹活,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子骨好得很,白天幹一天工地,晚上回來還能給我姥掃地澆菜園。


 


我姥種了兩畝地,兩畝地都是菜地,一年四季都有點收成,她早上會拉去早市賣。


 


家裡還有五六畝地租出去了,總歸一年幹的夠吃飯。


 


隻不過這幾年姥身體沒那麼好了,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把地都租出去,她去鎮子裡打工。


 


可現在周騰來了,我奶放心了,孫女婿也是能當驢使的。


 


他們在忙,我也在忙,周騰卡裡有一千多,我花了五百先試水。


 


我玩股票不愛憑空賭,每次調查透了才肯投,

穩扎穩打,漲一周我就取出來,而且不舍得一次性揮霍完了。


 


賺的不多,每周平均下來差不多也隻能賺四五百左右。


 


後來存款多了,就一千一千的買,運氣不錯一個月也能賺三四千。


 


偶爾也會賠,但整體還是賺的多。


 


我喜歡一次性買完,隻一點點買,一點點賺,慢慢的倒也賺了點。


 


差不多有四五個月,過年前,我也攢了三萬多。


 


周騰在我家住了這麼久,現在非常自覺,每個月都會往給我的那張卡裡打錢。


 


6


 


北京秋冬天那麼毒的太陽,夏天過去以後,周騰的皮膚就慢慢白了回來。


 


人一白,也透出幾分容貌。


 


十八歲的周騰還很稚嫩,雙眼皮高鼻梁,眼尾往上勾,臉一白就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漂亮,穿著粗布棉袄,

有一股子七八十年代特有的精神勁。


 


周騰的工地十一月就停工了,他本來還想找活,但姥姥說快過年了,就沒讓他去。


 


他現在在家裡每天收拾菜棚,姥姥冬天也種菜,兩畝地搭了大棚,周騰就跟著收拾。


 


冬天天有時候太幹,溝渠都沒水了,周騰就一桶桶水扛過去澆地。


 


我周末回來復習,就跟周騰坐在一個屋檐下。


 


他幹活回來,就安靜地坐在那裡,要麼看小說,要麼摘菜。


 


冬天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我期末考試結束了。


 


出門就看見周騰騎著三輪來接我,跟班裡同學告別,我抱著書上了三輪車。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身上,落在地面上,我抬頭,瞧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我正在發呆,忽然,一陣大風吹走了我的毛線帽子,車子戛然而止。


 


周騰過去撿起帽子,

又回來,他遞給我。


 


周騰沒戴帽子,他頭發被雪染白了,我怔怔看著他,下意識喊了一聲:


 


「周騰。」


 


他不明所以,抬頭對上我的目光,他可真像啊!


 


十八歲的周騰,跟二十八歲的周騰,跟四十八歲的周騰沒什麼區別啊!


 


可那一瞬間,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又喊了一聲:「周騰。」


 


離得太近了,他呼吸一滯,好半天,笨拙地把帽子給我戴上。


 


我放假了,在家裡窩著。


 


年前,二姨家生了小娃,姥姥就拎著雞蛋去杭州看二姨去了。


 


家裡剩了我和周騰。


 


周騰做飯,我縮在屋裡看書,周騰炒了個白菜,炒了個雞蛋,然後是饅頭粥。


 


吃完了,他又去刷碗,燒水擦澡洗腳。


 


我收拾好穿著棉睡衣繼續看書,

直到周騰回來。


 


我聽見他門關上了,起身拍了拍枕頭,把枕頭和書抱住,理所當然地走進了周騰房間,周騰不明所以。


 


我卻指揮他道:「往裡邊睡點。」


 


對於我的獨裁專政,他沉默反抗。


 


我生氣,氣得哼了聲,索性自己爬上床睡裡邊了。


 


床不大,一米五,兩個人擠擠能睡下,但也隻能擠擠。


 


關燈了,我習慣地睡熟了,但周騰好像不習慣,直到我睡著,他都還在翻來覆去。


 


第二天,我起了一大早,已經很久沒有睡這麼好了。


 


周騰在外邊做飯,我才打量了下這個房間,周騰房間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凳子三本書,幹淨的房間透著他的性格。


 


姥姥在二姨家住了十天才回來,我也在周騰房間住了十多天,直到姥姥回來,我才抱著枕頭搬回了自己的房間。


 


姥姥回來帶了很多零嘴,零嘴堆在桌上姥姥不舍得吃,周騰不肯吃,最後都落在我嘴裡了。


 


年前,所有人都開始忙碌了起來。


 


我把股票全部拋售了。


 


總共拿了三萬五。


 


我給了姥姥一萬,姥姥嚇一跳,本來不肯要,後來看著我手裡還有挺多錢才拿住了,說給我存起來。


 


我給了周騰一萬,卻又被周騰還了回來,一起還回來的還有他最後一點錢。


 


我數著他給的錢,一萬兩千三百一十塊。


 


然後回頭,看著扒拉火盆的周騰,「你身上還有錢嗎?」


 


他扒拉著火盆的手一頓,搖搖頭,「不夠嗎?我下個月會去Ṫůₔ上工,再給你。」


 


「……」


 


好的,明白了,身上一分都沒了。


 


7


 


周騰在我家過的年,三十吃完年夜飯。


 


凌晨四周鞭炮齊鳴,新的一年來了。


 


按理說,初二是要去親戚家拜年的,但姥姥這輩子隻有兩個女兒,一個是我媽,我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後來就給姥姥留下了我。


 


另一個是二姨,二姨嫁到了杭州,太遠了,而且年前姥姥剛去過。


 


我過年都懶得出門,周騰反而有點不對勁。


 


他似乎想說什麼,盯著我,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不明所以,問他:「你身上長跳蚤了?」


 


他看著我睜大了眼,有點茫然,周騰冬天養白了,每天被我盯著塗抹鬱美淨,本來就是十八九歲,底子好,頗有幾分白淨。


 


我再看他也終於有了幾分前世對他的心動,二十八九歲的周騰成熟穩重。


 


十八九歲的周騰乖巧聽話,我捏著他的臉哄他:「怎麼了?你告訴我,別讓我猜了。」


 


他似乎很緊張,好半天才終於鼓足勇氣開口:「齊悅,你能不能跟我回家。」


 


「可以啊!」


 


周騰似乎沒想到我能這麼快答應,眼睛都亮了。


 


至於我,反正早晚要過去看看的,其實上輩子我沒見過周騰的家人,我嫁給他的時候,他已經和家裡斷了來往。


 


這輩子我來得早,跟他回家一趟還是應該的。


 


但我姥姥不同意,「周騰,我不跟你拐彎抹角,你家裡是後媽,齊悅打小就沒受過委屈……」


 


姥姥說了很多,周騰垂著頭一言不發,那麼大一個,但蔫蔫的像打了霜的茄子。


 


他太可憐了,我忍不住勸了聲姥姥,「姥,我就跟他去兩天。


 


姥姥瞪我,我抱著姥姥靠在她懷裡,「姥,你也覺得他不錯,既然要談婚論嫁,我早晚得跟他回去一趟的。」


 


姥姥戳我眉心,「你跟你媽一個樣子。」


 


我姥還是有點怕,最後Ŧű̂⁵給我一臺昂貴的小靈通。


 


6


 


其實我想過周騰家裡,但還是超出我的想象。


 


周騰跟他後媽提了結婚的事,說準備把之前賺的錢拿回去。


 


後媽本來還不在意,但一聽要錢,當時就摔了碗筷。


 


他爸也生氣了,罵他不孝順,這麼多年家裡養他也不知道報恩。


 


回來就是要錢,全桌人一時間都沒什麼好臉色,氣氛格外奇怪,隻有我大口吃著鐵鍋燉大鵝。


 


還別說,這味道還是他們老東北人做的正宗。


 


晚上我吃飽喝足,躺在床上,

周騰老老實實躺在我旁邊。


 


我湊過去,拍了拍他安慰道:「別想這麼多,其實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他有些喪氣:「他們之前對我挺好的,他們之前也答應我,那些錢攢著給我結婚的,我……我都不舍得吃飯……才存的那些錢,我想,想買房的,現在都沒有了。」


 


我順著他的話:「畢竟之前回來你會給錢,這回回來你是來要錢的,至於那些錢,不要想太多了,我們以後會賺更多的。」


 


他不說話了,我湊過去,把他扒拉過來,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進去。


 


他抱著我,我後半夜迷迷糊糊的,隻覺得他抱得太緊,推了推他,結果又被他抱得更緊了。


 


我掙扎不動,最後放棄了,索性又睡著了。


 


第二天我跟周騰逛了逛村裡,

我好奇地看著村裡各個大雪人,村裡小孩好奇地看著我們。


 


周騰陪著我,慢悠悠地逛到了一所學校,周騰上過的學校。


 


我碰見了周騰的老師,他師娘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


 


「周大娃!」


 


我聽見這個稱呼就笑了起來,周騰頓時臉紅到了耳根,強硬地拉著我就走,「不要笑。」


 


我憋了一會兒沒憋住,笑得更厲害了。


 


我跟周騰在家一共待了兩天,第二天就回去了,因為要趕在初七之前回去上工。


 


我們重新在城裡買了很多年貨,還沒到家,遠遠就看見姥姥拿著手電筒等在門口。


 


我跑過去撲到姥姥懷裡,姥姥笑了起來:「沒白養,知道按時回家,比你媽強,沒白養。」


 


7


 


過完年周騰就換了份工作,我幫他找的。


 


幹裝修,

沒之前在工地那麼累,主要這一行很賺錢。


 


畢竟北京城裡新房蓋得太多,需要裝修團隊。


 


剛好我讀的設計,可以給他們設計圖紙。


 


我的股票也在繼續搞,又買了一些基金,好的時候每個月能收入上萬。


 


差的時候也是基本不賠錢。六月初,我拿錢給周騰開了自己的裝修隊。


 


我不收他設計費,06 年那會北京的房子就開始瘋狂蓋,他做的裝修包質量。


 


一傳十,十傳百,自然也不缺生意,甚至最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接二三十套,能賺十多萬。


 


但他賺的錢總是打到一張卡裡,就是我拿的那張卡裡,我照單全收。


 


畢竟他上輩子都那麼有錢了,還是我管著。


 


又一年年底,他拉著我開始看房子。


 


他說要裝修婚房,他說,他再有一年就二十了。


 


我目光落在他身上,十九歲的周騰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隱約能看見二十九歲周騰的影子。


 


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周騰是我養出來的。


 


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們並肩而立,我踮腳,在他耳側親了一口。


 


一瞬間,他耳側紅了,從耳側紅到了脖頸,又從脖頸迅速紅到了臉側。


 


過年前,我跟周騰在新房前又放了煙花。


 


雖然才一年半,但這一年半比我之前經歷的半輩子都多。


 


拆遷徵地的風吹到了姥姥的菜地裡,姥姥的菜地被徵走蓋了房子。


 


我姥姥不種菜了,她開始每天旅遊。


 


我跟周騰說了一下,然後拿錢投資了一家小旅行社。


 


自己家的旅行社總歸是不坑自己人。


 


姥姥年輕時種了一輩子地,

這兩年我大了家裡有錢了,她應該出去看看。


 


周騰最近很忙,他最近開始在房地產投資,每天應酬很多。


 


我們倆幾乎是半個月見一次了,姥姥出去旅遊了,我索性搬回宿舍住了。


 


因為之前忙於炒股,我的學業一直很一般。


 


直到最近,我又開始用心,因為我想讀研,還想跨專業讀研。


 


我想讀法學研究生,想去中國政法。


 


我大學隻是師範本科,上輩子畢業就去山區支教,後來從山區回來,卻經歷了很多不公。


 


偶爾午夜夢回,總覺得如果可以,我是不是能解決當初的問題。


 


以至於這輩子總想試試學法學,無論是當律師,還是當法官。


 


有時間就去泡圖書館,時間長了,我發現不太對勁,有人給我表白。


 


我沒在意表白的人,

隻抬頭在湊熱鬧的人群中看見了另外一個人。


 


看見那個人的時候,我渾身血液都冰涼了。


 


明明這輩子我沒去支教,怎麼會在這裡就碰見李鵬。


 


8


 


我和李鵬是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