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點點頭。


他沉下臉,語氣陰惻惻的:「第一晚自薦枕席時那般主動,後來卻愈發憊懶敷衍,是不滿意本世子?」


 


我搖搖頭,自下而上看他:「世子英武,妾身喜歡得緊。」


 


他捏著我下巴的手指一重,隨即松了手,輕哼:「巧言令色。」


 


我眨眨眼,眸底含情:「非也,是妾身的肺腑之言。不侍寢並非不願,而是不敢,唯恐敗了世子的興,遭您厭棄。」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半晌後抬抬下巴:「去洗幹淨。」


 


我磨磨蹭蹭洗漱完,換上純白的寢衣回屋時,劉淵已半躺著等候多時了。


 


我爬上床,將床幔從金鉤裡放下。


 


羅帳內,一點點昏暗下來,曖昧叢生。


 


有灼燙的人影靠近,劉淵從身後抱住我,將我壓倒在床,自己也跟著躺下來。


 


閉目等待良久,他都沒有下一步行動。


 


我忍不住動了動:「世子?」


 


「睡吧,」他的聲音懶洋洋的,「不碰你。」


 


心頭驀然閃過一絲怪異,我脫口而出:「為什麼?」


 


他嗤笑:「不是你讓我做個人麼?」


 


雖然怪異,不過是好事,我不再多想,閉眼沉沉睡去。


 


睡了幾晚素覺,引得半野堂眾人議論紛紛。


 


有人說世子逼著月信在身的姑娘服侍,愈發變態了;也有人說世子一反常態,專寵於我,莫不是遇上真愛了?


 


於我而言,夜夜被他黏著,無法脫身去搜尋碧蒼丹,愈加心浮氣躁。


 


好在僅過了三日,司寢嬤嬤來群芳樓傳話,說世子去了相國府上赴宴,屆時會留宿相府,不用人侍寢,讓姑娘們自便。


 


終於得了空,

我簡直大喜過望,早早便熄燈上床。


 


三更的梆子聲將我從睡夢中喚醒,我披上輕便的外衫。


 


屋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夜雨,我也不敢打傘,鬼鬼祟祟摸進了玲瓏館。


 


沒空管身上湿漉漉的雨水,我抓緊時間去了繡樓,開始翻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湿透的春衫被夜風一吹,貼在身上冰涼沁骨。我鼻頭發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時,肩上一重,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找什麼呢?」


 


我手一抖,火折子落地,噗地閃過一絲火光後,熄了。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昏暗,我下意識要跑。


 


肩上的手陡然用力,將我拖入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


 


劉淵將頭擱在我肩上,說話時帶出的溫熱氣息吹動鬢邊碎發,搔過耳廓,痒痒的。


 


他說:「嚴灼,

問你話呢?」


 


我一僵,心知無法蒙混過關,果斷側頭,二話不說吻上他的唇。


 


撬開唇齒的剎那,我咬破自己的舌尖,渡了一點血給他。


 


這一連串動作快如閃電,他很快反應過來,仰頭避開,卻下意識咽下了我的血,身形霎時僵硬。


 


此時,明月破雲而出,照亮了我們對峙的方寸之地,月華之下,我清楚看到他眼中的恍惚。


 


我擰身,用雙手捧住他的頭,盯著他的眼睛:「一忘皆空。」


 


全力施展幻術之下,我眼眸裡的光影漩渦般流轉。


 


劉淵的眼神在清明和恍惚間搖擺不定。


 


我又靠近了一些,幾乎與他臉貼臉,望進他眼眸深處,再次施術:「劉淵,忘掉今夜見過我。」


 


他眸光劇烈震顫,陡然甩頭,掙脫了我的禁錮,同時脫離了幻境。


 


反噬之力隨即反撲,眉心傳來刀劈般的劇痛,我吐出一口血,捂著額頭昏S過去。


 


刻骨銘心的疼痛潮水一般來了又去,痛得我幾乎忘了今夕何夕。


 


恍惚中,無數記憶碎片紛至沓來,我看到十七歲的自己抱頭嘔血的場景。


 


周圍血流成河,全是S人。


 


不知過了多久,痛楚緩解,意識回籠,我睜眼望見繡著雲紋的深青色床幔,好半晌才認出這裡是半野堂的寢屋。


 


此刻是承華七年四月下旬,我十八歲。


 


此地是祁王府,不是苗疆。


 


我反復默念,神思漸漸收束,回憶起玲瓏館中的交鋒,不由心生挫敗。


 


才一個人,還用了舌尖血,全力施為的情況下居然被他掙脫了,我竟然衰竭成這樣,已是強弩之末。


 


額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抬手欲摸,聽到一陣金屬撞擊的叮鈴聲,循聲望去,隻見右手上套著一隻小巧的銀色镣銬,不見鎖孔,細細的鏈子尾端隱沒在床尾。


 


我皺起眉,扯了扯鏈子,又是一陣叮叮當當。


 


這時門口傳來動靜,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劉淵紫袍金冠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他拎著一個紅漆食盒,裡面隱隱飄出香味,勾得我腹中火燒火燎,咕咕亂叫。


 


看到我醒了,他放下食盒,走到床邊道:「餓了吧,起來吃點?」


 


我晃晃右手:「你鎖著我呢,解開。」


 


他笑笑:「鏈子很長,夠你走到桌邊吃飯。」


 


「我說要吃飯了嗎?我要解手。」我口氣很不好。


 


他雙眼一眯,竟然沒有生氣,反而過來聽話地解開了镣銬。


 


我掀開被子下床,趿著繡鞋走到紫檀木圓桌邊坐下。


 


他挑眉:「你不是要……」


 


我白了他一眼:「我改主意了,不行麼?」


 


他抱胸看我,語氣也冷下來:「你不是嚴灼。身懷奇技,行事詭譎。我奉勸你有點階下囚的自覺,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我自顧自打開食盒,把食物擺出來,聞言勾唇一笑:「沒錯,我不是嚴灼,不過,你也不是劉淵啊。」


 


他眸光一閃,陡然幽深起來。


 


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沉聲道:「呵,無稽之談。」


 


「我可不是在詐你,」我笑笑,「我確定你不是。」


 


「哦?說說。」


 


「我的幻術都快要成功了,結果一叫劉淵這個名字,反而助你破了迷障,可見,你根本不是劉淵本人。」


 


說到這裡,我有些懊惱,就不該為了速成叫他名字,

如今弄巧成拙。


 


我壓下心頭的悔意,語氣平靜:「一旦確認你不是劉淵,破綻便越想越多。劉淵那種風流紈绔,可不會因幾次歡愛就轉了性,就此專寵一人。」


 


「你隻要我這個新人侍寢,是怕床笫之間露了破綻,暴露身份。」


 


「我猜,你是在春獵時趁機冒名頂替的,對吧?」


 


昨夜之前,我還當自己仍有餘力,可制造以假亂真的幻境,如今想來,是我託大了。


 


也是運氣好,我面對的是未經人事的假劉淵,若是熟知風月的真劉淵,侍寢第一夜我就暴露了。


 


他冷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置可否。


 


他不答,我也不急,忍著舌尖的刺痛吃飯。


 


吃飽喝足,我撂了筷子,他才開口:「既然處境相同,不如精誠合作,互為掩護?」


 


我用帕子擦擦嘴角:「不要。


 


他皺眉:「為何?」


 


「你頂的是祁王世子的位置,萬一暴露,千刀萬剐的罪名。而我呢,陳家肯定不會主動揭穿我,且就算敗露,也不過是被趕出府去。我有病才跟著你找S。」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點頭:「也是。」


 


「不過……」他拉長了聲音,用手撫上我纖細的脖子,細細摩挲,「你覺得自己有得選麼?」


 


他的手很大,鐵鉗一樣,徐徐收緊,喉嚨中的氣息一分分減少。


 


他的聲音冷冷響在耳畔:「別逼我。」


 


S人滅口……


 


我抓住他的手腕,勉強開口:「等等,我剛才想通了,你的提議很好,我答應了。」


 


脖子上的手一松。


 


呼吸順暢起來,眼前的眩暈也瞬間消失。


 


我心有餘悸,坐直身子,近乎乖巧:「怎麼合作,盡管吩咐,我全力配合。」


 


「從今往後,由你夜夜侍寢。」


 


我噎了一下,迫於無奈點頭:「好。」


 


他看看我,突又開口:「你是誰,潛入祁王府,有何目的?」


 


我眼珠轉了轉:「不入流的江湖小賊,名字說了你也不知道,入府自是為了盜寶。」


 


「江湖小賊,會苗疆月神教的獨門幻術?」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偷學的,」我眨眨眼,「你也看到了,不堪一擊。」


 


他審視著我,接著問:「你要盜什麼寶貝?你說了,我找來給你,你也好安心掩護我。」


 


「微末小事,不勞費心,我自己來就好。」


 


他像是確認了什麼,輕哼一聲:「隨你。」


 


起身離開之際,

他轉身對我說:「對了,最新消息,祁王和翁主月底回府。」


 


我狠狠皺眉。


 


4


 


祁王是去鳳都朝觐皇帝的,回封地並不意外,不過翁主怎地也一起回來。


 


「和慧翁主是回家探親?」


 


「不是,翁主喪夫已滿三年。祁王親自去褚國將她接回,應該是準備二嫁。」冒牌貨也不打哈哈,直接和盤託出,連猜測都說了。


 


我點點頭,時機稍縱即逝,我要抓緊了。


 


可那冒牌貨竟也是這麼想的。


 


我獨自坐在半野堂的床榻上,面無表情地搖著床架,在金鉤碰撞的間隙,發出羞恥的呻吟。


 


月上中天時,窗邊傳來微不可聞的響動,窗扉一開一合後,有身影閃入屋內。


 


「劉淵」邊走邊脫去身上衣物,隨手扔在地上,走到床邊對我頷首:「辛苦。


 


我捏著拳頭假笑道:「應該的。」


 


他點點頭,大聲喚屋外等候的僕婢:「水。」


 


這廝倒也不算全無人性,辦妥自己的事兒後,大發慈悲放我出去夜查。


 


扶著我跳窗前,他還假惺惺地問:「真不要我幫忙?」


 


我婉言拒絕。


 


隻可惜,熬了幾個大夜,還是一無所獲。


 


眼下青黑,呵欠連天,我回群芳樓倒頭就睡。


 


午後,妙儀給我送飯,長嘆一聲,「阿灼,我不是嫉妒啊,你要不然,別霸著世子了。」


 


我還半夢半醒的:「啊?」


 


她拍拍我的手,語重心長:「世子妃進門前,世子不會允許我們誕育庶子女的,避子湯寒涼,日日喝著,恐傷及根本。」


 


我垂眼,幽幽道:「可我……身不由己。


 


妙儀咬唇,又嘆氣:「也是,起來用膳吧,避子湯放在最下層,別忘了喝,落胎更傷身。」


 


我點點頭:「知道了,妙儀,多謝你。」


 


她順了順我睡得炸毛的頭發,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