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萬一我們的目標都是碧蒼丹呢,萬一他隻是為了套話呢。


 


人心叵測,不可不防。


我還是原來的說辭:「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他噴了一口氣,無可奈何道:「行,夠倔。」


 


這一打岔,我便忘了問,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據傳自小親厚,為何翁主盛情相邀,他卻表現得如此疏遠,也不怕露餡。


 


第二日到玲瓏館,發現翁主正盯著一幅畫出神。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畫上是個端坐的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穿著粉色的短衫和鵝黃的百褶裙,杏眼桃腮,清麗如待放的山茶。


 


我開口:「這是……翁主的新作?」


 


她搖搖頭:「不是,這是左將軍府送來的畫像,上面是阿淵未來的世子妃,她好看麼?」


 


我一怔。


 


她沒追問,反而抬手撫上畫中女子的臉龐,自問自答:「多水靈的一張臉。」


 


話音剛落,她突然低低叫了一聲,有些懊惱:「呀,弄髒了。」


 


我循聲看去,隻見畫中女子的臉上染上了一坨殷紅,濃得似血。


 


翁主用指腹去擦,來回幾下,卻將紅色洇得更開了,汙了整張面孔。


 


「算了,」她皺眉,「我照著再畫一幅就是。」


 


她轉過身,對著我招手:「阿灼,來,等鳳都賜婚的旨意下來,怕是沒機會與你對坐闲聊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忙追問緣由。


 


翁主捂嘴,似覺失言,卻還是告訴我,將軍心疼愛女,本想婉拒婚事,是祁王親自登門,承諾讓劉淵在婚前遣散後院姬妾,又答應成婚五年內不納二色,這才得了將軍首肯。


 


遣散?


 


真令人措手不及,

我皺起眉。


 


心亂如麻,我應對翁主便頗為遲鈍。


 


又一次答非所問後,翁主定定端詳我,突然問:「阿灼,你這樣心神不寧,是舍不得阿淵嗎?你心裡也有他?」


 


雙頰滾燙,我支支吾吾半晌後點了點頭。


 


她神色復雜,嘆了句可惜。


 


我心頭一動,起身跪在她面前,道:「翁主,妾身福薄,不求長伴世子左右,隻求留在王府,偶爾能遠遠望見他,也能排遣思慕之情。妾身鬥膽,求翁主援手。」


 


翁主猶豫片刻:「也罷,你還算有趣,不如來玲瓏館,陪我作畫闲聊。」


 


我幾乎喜極而泣:「謝翁主成全。」


 


她笑起來,鳳眸彎彎,親手扶我起來:「去打扮一下,我要再畫一幅碧池採蓮圖。」


 


我自然無有不應的。


 


今日暑熱,

她很快撂了筆,對我說:「累了,明日再繪。」


 


打發我走前,她隨口道:「對了阿灼,你去五禎堂取一盞紅色顏料,要與你下裳系帶同色的蓮紅色,明日帶來給我。」


 


雖然還沒正式將我要去當侍女,翁主使喚起我來已經很自然了。


 


我點點頭,拿著她的牌子去了五禎堂。


 


接待我的侍女聞言皺眉:「我怕拿錯了顏色,還是勞煩姑娘自己去選。」


 


說著,她引我去了一間僻靜的二層小樓。


 


我徑直往裡去,到了畫室,在她說的地方翻找了半天,也不見翁主要的顏料。


 


一回頭,隻見天色已晚,那侍女也不見了。


 


四周安靜得近乎詭異,我心知不妙,將東西歸位後,立刻就要走。


 


不等離去,我聽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隔著博古架看出去,

隻見一個提著酒壺的身影搖搖晃晃闖了進來。


 


月光透過窗子,照在他刀刻般的面容上,竟是祁王。


 


他「砰」地將酒壺放在桌上,順勢坐下來,對著虛空沉沉開口:「庾姝,瑛兒回來有兩個月了,一直還算安分。我答應你,隻要她克己復禮,不再任性妄為,就給她許個好人家。你今晚,來看看我吧……」


 


庾姝是王妃閨名,聽祁王這話,翁主出嫁和王妃早逝背後,竟是有隱情的?


 


我放緩了呼吸,慢慢後退,想隱入身後帷幕。


 


可怕什麼來什麼,身側的窗臺外有野貓竄過,踢翻了花盆,碎瓷聲打破一室寂靜。


 


威嚴的男聲厲聲質問:「誰在那裡!」


 


我轉頭,窗扉半闔,不便出入,畫室陳設簡單,並無藏身之處。


 


隔著一道屏風,

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有拔劍出鞘的錚然聲。


 


頭皮發麻,我握緊了拳。


 


千鈞一發之際,有人似從天而降,從身後捂住了我的嘴,將我攬入懷中。


 


來人帶著我一躍而起,藏到了房梁上。


 


下方祁王怒目圓睜,將畫室搜了個遍。


 


房梁上,我揪著「劉淵」的衣襟,將自己蜷縮在他懷中,以便房梁能完全遮蔽我們的身形。


 


祁王發現了窗臺上一連串梅花腳印,這才黑著臉走了。


 


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終於平緩下來。


 


危機解除,「劉淵」帶我回了蒼梧園,臉色很不好看:「你闖佇雲閣作甚?王妃S後,那裡就是禁地,擅入者S。」


 


「是翁主讓我去的。」


 


「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對翁主的話倒是奉若圭臬。」他瞪我。


 


嘴唇微動:「我知道你要遣散姬妾,

迎娶正妃了。」


 


他一愣,神情微窘,卻沒有反駁,也沒解釋自己不知情。


 


果然,他是故意瞞著我的。


 


我胸口有點堵:「左將軍之女與劉淵沒有交集,也不知你頂替一事,自然是比我更好的枕邊人。你權衡利弊選擇了冷眼旁觀,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想辦法留下來自救,又有什麼錯,你憑什麼指責我?


 


「難道我就該被蒙在鼓裡,任人擺布,坐以待斃?」


 


一開始我還想就事論事,可說著說著,委屈就壓不住了,言辭愈發激烈。


 


他驚訝地看著我:「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沒必要。」


 


「哈。」我點點頭,諷刺道,「對,是呀,我不過是個失去利用價值的卒子,確實沒必要。」


 


我真是,再也不想看到這人了!


 


正要轉身離開,

手腕被人攥住,他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歉疚:「這婚成不了,你也不會被趕走,所以我才沒告訴你,免得你煩心。」


 


「什麼?」我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沒騙我?」


 


「真的,我若棄了你,何必冒險救你?」


 


也是這個理,我咬唇:「多謝你今夜援手。」


 


他的手緊了緊,再次重申:「我答應過對你負責,一定踐諾。」


 


真裝。


 


可這句話卻瞬間撫平了內心的波瀾。


 


翁主第二日還沒事人一般照舊差人來請我,我猶豫片刻,按照「劉淵」所說稱病婉拒了邀約。


 


她也沒生氣,還派人送了好些名貴藥材,叮囑我養好身子。


 


6


 


鳳都天使在六月十二日蒞臨王府,帶來的卻不是賜婚的聖旨,而是天子的詰問。


 


翁主找來時,

我正在池邊喂錦鯉。


 


她二話不說拽過我,語氣急切:「阿灼,快隨我去前廳救人。」


 


我手中魚食落了一地,聞言暗自警惕:「啊,救誰?」


 


翁主腳步不停,越走越快,邊走邊告知了原委。


 


原來,劉淵此前於陳府喜堂上巧取豪奪之事,經由在場的賓客一傳十,十傳百,一直傳到了鳳都,不但引得百姓議論紛紛,還直達天聽。


 


皇帝勃然大怒,按下賜婚,派了嚴灼做御史的叔父出使祁國,查證此事。


 


祁王一直知道兒子的行徑,不過因是獨子,搶的也都是平民小官家的女兒媳婦,花點錢財便可了結,久而久之便也懶得多管,甚至不再過問。


 


看到來勢洶洶的嚴御史,他才感到不妙。


 


聽了前因後果,祁王先說自己當時在鳳都朝觐,並不知情,若真是逆子強奪人妻,

定不輕饒,要親手打S。


 


嚴御史冷笑一聲,揮手叫上來幾個證人。


 


「劉淵」被指認後,竟慌了神,往堂下一跪就直接認了。


 


祁王騎虎難下,隻能接過鞭子,當堂打了起來。


 


十幾鞭子下去,「劉淵」背上鮮血淋漓,跪都跪不直了。


 


眼看不好收場,翁主隻能來找我。


 


聽到這裡,我腳下一頓。


 


然而我們已經到了中堂之外,屋內傳出鞭子凌厲的破空聲,以及夾雜其中的悶哼。


 


翁主見我僵立原地,皺眉道:「阿灼,你等什麼呢?」


 


「我等S。」我喃喃。


 


進去就露餡,我會S得很安詳。


 


翁主似乎誤會了,聞言臉色大變,眼裡湧上淚花,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阿灼,阿淵雖然有錯,卻罪不至S啊。對了,

你不是也心悅他麼?快進去與你叔父闡明實情,救救他。」


 


我倒是想救,關鍵裡面也不是我叔父,他也不聽我的啊。


 


明明想走,可腳像是灌了鉛,一動不能動。我咬咬牙,將頭湊到門邊,透過縫隙偷覷。


 


隻見上首端坐的嚴御史颌下一把長髯,面色嚴肅。


 


祁王拿著鞭子抽人,似是怒極,他邊抽邊罵,手下並不容情。


 


每一鞭子下去,都帶出血沫,那棕褐色的鞭子已然血痕斑駁,看得我心驚肉跳。


 


腦中還在天人交戰,沒防備身後傳來一股重力,人不由自主向前倒,直接撞開門,闖了進去。


 


屋中所有人都是一驚,齊唰唰看向貓著腰僵立的我。


 


翁主在我之後進門,拍拍我的肩:「阿灼,你不是有話對御史大人說麼?這裡也沒有外人,盡可以暢所欲言。」


 


我低著頭,

心髒狂跳不止。


 


眼前晃過緋色的官服,是那嚴御史走近了。


 


吾命休矣!


 


翁主的聲音傳入耳畔,催命一樣:「阿灼,你不叫叔父麼?」


 


這時,我聽到中年男子的聲音,哄孩子一樣溫和,甚至帶點討好:「叔父來遲了,教你吃了許多苦,阿灼是生叔父的氣了?」


 


我僵硬著抬起頭,看到嚴御史臉上的肅穆一點點化開,隻餘心疼。


 


我遲疑著重復:「叔父?」


 


「哎!」嚴御史眼裡也湿湿的,「阿灼不怕,叔父來給你撐腰了!」


 


這御史,臉盲吧?


 


嚴御史拍拍我的手臂,一指跪著的「劉淵」,問我:「他囚了你百日,如今挨了百鞭,阿灼可消氣了?」


 


我咽了下唾沫,忙不迭點頭。


 


嚴御史頷首,對祁王道:「阿灼消了氣,

那便到此為止。王爺,告辭。」


 


祁王將鞭子甩給旁人,攔在門前:「嚴御史留步,您遠道而來,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留宿王府,讓本王略盡地主之誼。」


 


嚴御史摸摸長髯,看向我。


 


而我則忍不住用餘光瞥額上冒汗臉色蒼白的「劉淵」。


 


見此情狀,嚴御史拱拱手:「那就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