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祁王親自叮囑管家,安排我們下榻王府客苑。


 


夜半時分,我見四下無人,便從菱花窗爬出來,輕巧跳下高臺,一轉頭,視線和剛進院子的嚴御史撞了個正著。


 


啊這,老人家睡不著麼?


我尬笑:「叔父……」


 


嚴御史收回臉上震驚的神色,了然道:「姑娘是去找祁王世子吧。」


 


我正絞盡腦汁想著搪塞的理由,隨即意識到他的稱呼不對。


 


原來,他早認出我並非嚴灼,那為何相助?


 


疑問脫口而出。


 


嚴御史整肅儀容,對我深深一禮:「姑娘替阿灼入府,於我嚴家有大恩,自然要報。」


 


我趕緊託住他的手肘,有點不好意思:「大人言重了,我和嚴姑娘是各取所需。」


 


他直起腰,嚴肅道:「不論姑娘出於何種目的,

救了阿灼是事實,嚴家承你的情。」


 


我絞了絞手指,臉頰發燙,覺得受之有愧。


 


他笑笑,緩和了臉上的嚴肅:「老夫逼祁王教訓世子,一是為了給阿灼出氣,二是為了給姑娘立威,你可不要在心底罵我啊。」


 


「不敢,巧取豪奪是該打。」我擺擺手。


 


隻可惜,鞭子沒有落在該打的人身上。


 


嚴御史哈哈一笑:「姑娘深明大義,有勇有謀,為何偏掛心那等品行卑劣之人?不如隨老夫回鳳都,以嚴家女的身份,嫁品行高潔的君子。」


 


「因為我膚淺,對他一見鍾情,情根深種,難以自拔。」


 


嚴御史一噎,搖頭嘟囔道:「好吧,老夫不懂,但尊重。」


 


他遞過來一盞風燈,向著後門抬了抬下巴:「去吧,路上仔細腳下。」


 


我接過燈,發現客苑門口的護衛不知何時已沒了蹤影。

原來,嚴御史大半夜不睡覺,是親自為我清路來了。


 


我出了客苑,直奔蒼梧園。


 


進了半野堂,看到阿陶守在門口抹眼淚。


 


我大驚失色:「你哭什麼?世子S了?」


 


阿陶驚得一個哆嗦,看到是我才長出一口氣,急急解釋:「沒有啊,我打呵欠就會流眼淚。大夫來上了藥,世子才歇下。」


 


嚇我一跳。


 


我嗔了阿陶一眼,推門進去了。


 


「劉淵」趴在床上,許是後背有傷的緣故,他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皺眉。


 


我掏出手帕,擦掉他額上沁出的一層薄汗,視線下移,對上一雙沉靜的黑眸。


 


我咬唇:「吵醒你了?」


 


他蒼白的唇翕動:「沒有,挺疼的,沒睡著。」


 


「哦,」我在床邊坐下,「你將流言傳去鳳都,

破壞婚事,都是為了我?」


 


「不止,不止為了你。」


 


「哦,那就好,不然我總覺得自己擔不起。」我松了口氣,可心裡莫名有點空落落的。


 


一聲輕笑,他勾勾唇角:「看你模樣,好像並不覺得好呀,後悔對嚴御史說已消氣了?」


 


我瞪他一眼:「我才沒那麼小氣。」


 


一隻手伸過來,勾住我的手指,他低低的聲音響起來:「不過,認下搶的是你,為此挨祁王百鞭,是為了保護你。」


 


我一怔,隨即明白,他若是沒有當堂承認,祁王就能下令S我滅口,讓嚴御史無從發作。


 


心中驀然湧出一股暖流。


 


他一瞬不瞬看著我,聲音輕柔卻堅定:「所以,要不要試著相信我?」


 


我趕在天亮前回了客苑。


 


接下來幾日,客苑門庭若市,

祁王差不多一日三顧,送禮、致歉、賠罪,還逼著傷勢未愈的「劉淵」負荊請罪,做足了姿態,終於請得嚴御史松口,答應赴宴。


 


晚宴設於四面荷風亭,美酒佳餚不斷,歌舞管弦不休。


 


酒過三巡,祁王屏退闲雜人等,和嚴御史一番暗藏機鋒的言語博弈後,雙方達成一致。


 


鑑於我委身劉淵一事已成定局,為了兩家體面,隻能設法遮掩。


 


劉淵近日便遣散後院,即刻與左將軍之女退婚,以世子妃之位迎娶我。


 


嚴家則負責對外解釋,說家中本有二女,長女嚴燭遠嫁陳家,小女嚴灼不舍阿姊,便一路相隨送嫁,也想在祁國相看夫家。


 


小女參加婚禮時被祁王世子一見鍾情,當眾表白,由於當天裝束華美,被誤認成了新嫁娘。


 


總之,巧取豪奪隻是誤會,真相是天定姻緣。


 


我全程旁觀,

滿頭黑線,好能睜眼說瞎話。


 


冷著臉滴酒不沾的嚴御史在敲定婚事後,開始和祁王推杯換盞,揭過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


 


深夜,宴散。


 


我剛扶著嚴御史踏入客苑,他一改搖搖晃晃的醉酒姿態,自己站直了,拍拍我的手,他像個長輩一樣對我說:「阿灼,叔父就隻能幫你到這裡了,以後的日子,好好過。」


 


眼眶一熱,原來,他這般做派,是為我爭一個世子妃之位。


 


我吸吸鼻子:「叔父,我叫蘭依。」


 


嚴御史笑了,眼角的溝壑裡都藏著慈愛:「嚴灼,小字蘭依,是老夫的小侄女。」


 


第二日,嚴御史和祁王的折子同時快馬送至鳳都,一封澄清誤會,一封請旨賜婚,這次,雙方均如願以償。


 


婚事定在了八月初十,時間不算充裕,王府全員都為此事連軸轉起來。


 


城東的澄碧山莊是祁王的私產,被他大手一揮,作為聘禮送給了我。


 


嚴御史便帶著我搬過去備婚。


 


7


 


離開王府前,我去群芳樓收拾行李,恰巧遇見姑娘們也在今日被遣散。


 


有人歡喜有人愁,不過沒有人吵鬧,畢竟劉淵並非良人,且王府為了快刀斬亂麻,給的銀子和去處都令人滿意。


 


我第一次認全了劉淵的姬妾,果然環肥燕瘦各擅勝場,站在一處,頗為賞心悅目。


 


看著看著,我直覺哪裡奇怪,可一時又想不通。


 


我在人群中找到低著頭的妙儀,主動過去和她道別。


 


妙儀垂著眼,興致不高。


 


「妙儀,你這樣不開心,難道是真心愛慕世子,怨怪我獨佔他?」我遲疑著問。


 


她一個激靈,連連搖頭。


 


「那你是怎麼了,

一直躲著我?」


 


她終於抬起頭,鳳眸裡盛滿擔憂,細白的牙齒咬著紅唇,半晌後,她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小心翁主。」


 


我心頭一震,正要細問,妙儀臉色驀然白了,低下頭去,微微發顫。


 


翁主親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灼,可有需要我幫忙的?」


 


我轉身,對著她客氣一笑:「都收拾好了,不勞煩翁主。」


 


王府後門的馬車來了又去,接走了群芳樓裡所有的姑娘。


 


在翁主狀似親密的陪伴下,我沒找到機會再和妙儀說話。


 


離開前,她掀開車簾與我最後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如醍醐灌頂。


 


原來,不是歌聲,而是眼睛。


 


我突然有了點驚世駭俗的猜想。


 


轉眼便到了七夕,「劉淵」差人送來消息,

約我在月老廟的相思樹下相見。


 


我按時赴約,火樹銀花下,看到的卻是形單影隻的翁主。


 


見到我,她露出一抹笑:「阿灼,你來了。」


 


我硬著頭皮寒暄了兩句,就想脫身。


 


一隻冰冷的手圈住我的手腕,翁主鳳眸幽黑深邃:「阿灼,你怎麼總躲著我,好像我會吃人。」


 


肌膚相觸的地方似有螞蟻爬過,我渾身不自在,言不由衷:「沒有的事,翁主多心了。」


 


她吃吃笑起來:「我與你玩笑呢,看給你嚇得。對了,阿淵正巧也在附近,我領你去見他?」


 


我怕你又給我帶溝裡去!


 


於是婉言拒絕:「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府了。再說,下月就成婚,多的是見面的機會。」


 


「還是見見吧,」她溫和笑著,卻吐出刀鋒般的話語,「說不準就是最後一面。


 


我霍然抬頭,震驚地看著她。


 


城郊懸空寺的客舍中,「劉淵」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被堵著嘴五花大綁,動彈不得。


 


他的身後,是望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隻消輕輕一推,就會萬劫不復。


 


翁主走過去,站在他身側,笑著說:「聖女,別衝動哦,不然我啟動機關,大家同歸於盡。」


 


「你叫我什麼?」我眉心一跳。


 


「別裝啦,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了,月神教聖女蘭依。」


 


呼吸短暫凝滯。


 


她三言兩語道出前情,原來,翁主S去的夫婿是月神教的信徒,他們初婚時,曾來參加過我的繼位儀式。


 


三年前,她就見過我。


 


「我不管你們潛入祁王府有何目的,把阿淵還給我。」翁主收了笑,表情陰戾。


 


我抽抽嘴角,

一臉為難:「不是,翁主,你綁架了世子,然後威脅我把世子還給你,你沒事吧?」


 


翁主冷笑:「你用了什麼妖術,換臉還是換魂?這赝品確實長著阿淵的臉,可他不是他。」


 


我舔舔嘴唇:「啊?」


 


翁主俯下身,用匕首抵著「劉淵」的臉:「阿淵怕髒怕臭,阿淵怕苦怕疼,所以他不會去軍營,他也受不了百鞭的刑罰。」


 


「更重要的是,阿淵看我的眼神,從不清白。」


 


似有驚雷落下,卻又在情理之中,我那一閃而過的驚世駭俗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群芳樓的姑娘們都是翁主的替身。


 


起初,我以為劉淵隻是單純好色,喜歡歌女的聲音,舞女的身段,伶人的眉眼,琴師的素手。


 


可實則,他收集的並非姑娘們身上最美的地方,而是她們最像翁主的地方。


 


比如妙儀的鳳眼,嚴灼的下颌。


 


翁主笑起來,嫵媚而危險:「看你的表情,早猜到了啊。沒錯,我們相愛,卻不容於世,父王得知後將我遠嫁褚國,母妃隨後驚惶病逝。


 


「三年來,我百般籌謀千般算計,不惜一切代價,隻是為了回到他身邊。可我的阿淵,竟被人頂替了。


 


「你們真該S啊,告訴我,他還活著麼,他在哪裡?」


 


最後一聲,尖利刺耳,近乎悲鳴。


 


我搖頭:「我不知道。」


 


話音一落,懸空的客舍開始抖動,翁主的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她表情冷靜,眼底卻湧動著瘋狂:「好,那一起S吧。」


 


「等等,你倒是問問他啊。」我呼吸亂了。


 


「惺惺作態!」翁主冷笑,「難道你們不是一伙的?」


 


我重重點頭。


 


翁主眉梢微動,廣袖輕擺,客舍的搖晃停止了。


 


她拔了「劉淵」口中的布巾,用匕首抵著他的下颌問:「阿淵在哪裡?」


 


「劉淵」面不改色:「無可奉告。」


 


「你……」翁主正要發怒,突然看向我,「聖女,既然你們不是一伙的,那正好,幫我用幻術問問他,阿淵的下落。」


 


「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