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沉下臉:「三年前我就見過聖女的手段,近日又試探了兩次,你能從父王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又能當眾迷惑嚴御史認下你,怎麼可能撬不開這個赝品的嘴。你在騙我。」
翁主虎視眈眈,客舍又開始晃動,搖搖欲墜,似乎在下一刻就會整個分崩離析。
我一咬牙,迫於無奈交代了過往:「翁主有所不知,我叛離月神教時受了教主致命一擊。受此重創後,我的幻術便成了無源之水,騙嚴御史那次,已然用盡了。」
翁主面無表情道:「所以,你沒用了。」
她伸出手,露出掌心的機關,正要按下。
「等等,」我尖叫著阻止,背上一層的冷汗,聲音顫抖,「若有碧蒼丹,我便能恢復如初,助翁主得償所願。」
「什麼?」
「碧蒼丹,一種解毒延壽的靈藥,你母妃的陪嫁。
」
她一抬頭,鳳眸裡的絕望已然湮滅,反而亮得驚人:「啊,那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客舍不晃了。
翁主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香囊,隨手拋過來:「碧蒼丹,就在這兒。」
我趕緊打開香囊,掏出精致的木盒,一開,看到一顆拇指大的丹丸。
通體碧綠,異香撲鼻,聞之令人精神一振,與回天門神醫描述的一般無二。
我一口吞了碧蒼丹,順勢盤坐於地。
甫一入喉,碧蒼丹便化作一股清流淌過四肢百骸,久違的力量充盈經脈,圓轉如意。
我睜開眼,與她對視,真心誠意道:「多謝翁主贈藥。」
她點點頭:「快問話。」
而此刻,「劉淵」卻輕易掙斷了繩索,奪過翁主控制客舍崩裂的機關,飛掠到了我身邊。
翁主見此變故,
鳳眸圓睜,看看「劉淵」,又看看我,很快什麼都明白了。
她毫無血色的唇翕動,語氣怨毒:「你們合伙算計我,騙取碧蒼丹。」
我站起身,正要說點什麼。
翁主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沒關系啊,我也留了一手。」
我和「劉淵」雙雙怔住。
她一步步後退,幽幽道:「世人有所不知,碧蒼丹其實是兩顆,碧丹和蒼丹,碧丹解毒,蒼丹延壽,合用才能標本兼治。」
「劉淵」沉不住氣了:「若隻吃了一顆會如何?」
翁主咯咯笑起來:「那解毒便是以耗竭自身為代價,治標不治本,她沒幾天可活了。」
說話間,她已退到客舍邊緣,說完最後一個字,決絕地一腳踩空,身子一沉。
我不顧一切撲過去,卻手下抓空。
一襲華衣如折翅的飛鳥,
從我眼前掠過,千鈞一發之際,「劉淵」拼S撲出去,半身騰空,終於拽住了她被風揚起的衣裳。
「劉淵」眼角通紅,喝問:「蒼丹在哪裡!?」
翁主一言不發,隻嘲諷地笑。
「劉淵」額上青筋暴起:「說啊!」
單薄的衣裳承受不住重量,呲啦一聲,她的身子往下沉了沉。
「劉淵」慌得聲音都變了調,極力伸出手,溫聲道:「先把手給我。」
翁主眸光一閃,似乎心有所動,她開口:「赝品,你這麼在乎聖女的命麼?那你記住,她的S,就是你竊取阿淵人生的報應。」
「劉淵」眼睜睜看著她又下落了一點,近乎驚恐:「不!」
翁主虛虛抬手,描摹「劉淵」的五官,眼角落下一滴淚:「阿淵,阿姊救不了你,這就來陪你了……」
「等等!
」「劉淵」大吼,「劉淵沒S,把手給我,我帶你去見他。」
翁主一怔,抬頭看向我們,狹長的眸子裡滿是動物般的警惕:「我不信。」
「我可以發誓,」我緩緩開口,「你知道的,對於修習術法的人,誓言是有約束力的。」
翁主直直地看著我,終於輕輕點頭。
我發誓,絕不用幻術探知蒼丹的下落,終於打消了她的S志。
我握住她的手,一用力,將她拉了上來。
不管內心如何,她的身體終究嬌弱,心力交瘁又懸空良久,幾番折騰下,她脫險後便身子一軟,暈倒在了我懷中。
受鞭刑那晚,「劉淵」問我要不要試著相信他。
「我連你本名都不知道,怎麼信任?」我嘀咕。
「祁昊。」
「什麼?」
「我的名字。
」
我與他對視良久,久到交握的手指似要融為一體,我說:「好吧,給你個機會。安排我和翁主獨處,我有話要問她。」
他二話不說就應了。
我反而遲疑了:「你不問我是誰,要做什麼嗎?」
他笑笑:「我問的話,你會說嗎?」
我僵住,半晌後道:「我現在隻能說,你若能助我拿到翁主手中的碧蒼丹,我就告訴你一切。而且,作為回報,我會竭盡所能助你得償所願。」
他眸光閃了閃,用力抓緊了我的手:「一言為定。」
七夕這晚,一收到祁昊傳信,我就知他將事情安排妥當,設計讓翁主獨自出行。
此後種種,都是事先商量好的計劃。
隻是不成想,與貪生怕S的劉淵不同,一母同胞的翁主有著魚S網破的決絕。
不得已,
我們沒能按照計劃全身而退。
8
想起方才驚險,我癱坐在地,後怕不已:「祁昊,我們差點……」
他半跪在我身前,雙手止不住在抖,聲音嘶啞:「是我的錯,小看了翁主。」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激蕩,撲入他懷中。
祁昊反手回抱住,用力得我都有些呼吸不暢,嘴裡不住道:「別怕,都過去了。」
他聲音發顫,也不知是安慰我,還是安慰自己。
半晌後,彼此終於平靜下來。
他松開我:「走吧,我送你回澄碧山莊。」
「等等!」我拽住他的手,「我有話和你說。」
「現在?」他陡然明白了點什麼,卻有些不可置信。
「就現在。」我重重點頭。
那些憋了很久的話語湧到了喉頭,
我艱澀道:「我曾是月神教聖女,後來……成了叛徒。」
這話一出,剩下的便順暢了。
幼時,我跟著爹娘走南闖北,那會子還小,不知那種生活最貼切的形容是顛沛流離。
爹娘很寵愛我,阿爹會手把手教我使劍,阿娘會在我面前變出漫天煙火,然後給我和阿爹講星辰和神仙的故事。
那時候,生活雖清貧而動蕩,卻溫馨得讓人落淚。
一切終止在十四歲那年的生辰,那晚月明星稀,阿娘煮了三碗長壽面,我的那碗還多臥了一個荷包蛋。
長壽面下肚,爹娘卻突然臉色一變,口吐鮮血。
而宅院的籬笆外,走進來一群黑袍人,為首之人說:「奉我王法旨,誅S前代聖女、月神教叛徒——代蓉。」
阿娘看著我,
眼中流出兩行血淚,她的唇開開合合,說的是:「蘭依,跑,要活下去。」
柔弱的阿娘暴起,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周圍的空氣都近乎扭曲,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一行九個黑袍人,有三個都瞬間暴斃。
可他們有備而來,激烈的交鋒後,阿娘還是落了下風,被為首的那人一劍穿心。
爹娘S後,我被抓回了月神教,生生剖開心口,種下幻蠱。
苗疆政教合一,苗王兼任教王,被民眾奉若神明,頂禮膜拜。
不為人知的是,教民們津津樂道的各種神跡,其實大半都是幻術。
代氏一族血脈特殊,族中女子可用心頭血溫養幻蠱,修習幻術,迷惑人心,鞏固教王統治,所以代代出任聖女一職。
可教王隱瞞了驅使這種非人力量的後果,致使每一任聖女年壽不永,代氏一族漸漸凋敝。
我阿娘,已經是最後一個能溫養幻蠱的代氏族人了。
她無意中得知真相,與誤入教中聖地的中原人聯手叛逃。
那中原人自然是我阿爹,二人在逃亡之際兩心相許,有了我。
可來自月神教的追S如跗骨之蛆,教王如何也不願意放過能溫養幻蠱的軀體。
我被抓後,假裝失憶,在教中蟄伏了三年,終於在一年前的祭祀大典上,利用反噬之力,和教王同歸於盡。
那個將我母族敲髓吸骨的男人歪倒在他的王座上,爆開的眼窩裡滿是血汙,從喉嚨裡咳出最惡毒的詛咒。
我撿起長劍,用最後的力氣將他一劍穿心,就如同他們曾對我父母做過的那樣。
教王也養蠱,從他心口處爬出的蠱蟲鑽入我體內,激起幻蠱的反擊。
兩種蠱在體內交戰,帶來撕裂般的痛苦。
數日S去活來的折磨過後,兩種蠱終於達到了混亂的平衡,讓我獲得了喘息之機,逃離屍橫遍野的月神教,倒在了回天門外。
神醫為我壓制了教王的蠱蟲,讓幻蠱暫時佔據上風,然後告訴我碧蒼丹的所在。
我的話語始終平靜,可眼淚卻簌簌落下,大顆大顆打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祁昊再次靠近,將我擁入懷中,下巴擱在我肩頭,竟微微發著抖。
他溫暖的懷抱自成天地,緩解了多年的痛徹心扉。
我頓了頓:「不是我不願意信任誰,那時候,出賣我爹娘的,就是我阿爹的生S兄弟。他為了一百金,葬送了我全家。」
「我知道,」他喃喃,「我……」
他沉默著,隻更緊更緊地抱住我。
我閉了閉眼,咬著牙,
幾乎能嘗到嘴裡的血氣:「我是月神教慘案的罪魁禍首,苗疆人人得而誅之的S人惡魔。」
「也許你不信,我S人無數,卻不止為報私仇。」
「教王逼我在祭祀大典上,做出六王之亂必將勝利的預言,迷惑教眾誓S追隨於他,心甘情願為他效S。」
「他害得我家破人亡還不夠,還要攪得整個苗疆雞犬不寧。」
「外界一直好奇,蠢蠢欲動的苗疆為何突然偃旗息鼓。我猜到與你有關,卻不知背後的代價如此慘烈。」
他低低的聲音裡含著欽佩和心疼,「蘭依,別內疚,你雖S百人,卻救了千萬人。」
「你……不覺我滿手血腥?」我轉頭與他對視,有些茫然。
「不,」他低頭吻我的手心,「以S止S,以戰止戰,也是我要做的事情。我會為你拿到蒼丹,
蘭依,這樣好的你,該有很長很長的一生。」
我陡然明白了他為誰效力。
他抬眼與我對視:「苗疆出事後,其餘四國雖有所收斂,但叛亂之心猶在,不可不防。陛下命我潛伏祁國,防微杜漸。」
「我會如約幫你。」
他輕笑,拒絕了:「你看著就好,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聽他用我之前的話回敬,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們說好的。」
「碧蒼丹不是交易,而是我的誠意。蘭依,我隻是想幫幫你。」他的笑比月色更溫柔。
「那你人怪好的,為了幫我,差點搭上自己的命。」我隻覺面頰滾燙。
他但笑不語。
轉頭看著一旁昏睡的翁主,我有些擔憂:「讓翁主見劉淵,會不會對大局不利。若是如此,不必顧及我,我們另想他法。」
「不妨事,
見就見了,」祁昊安撫地拍了拍我的頭,「蘭依,我顧大局,也顧你。」
正待回府,翁主幽幽醒轉,不由分說,要祁昊帶她去見劉淵。
她情狀急切,似是一刻也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