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身後的禁錮不知何時放松了,我跪坐在地,揚起滿是血汙的臉,恍若置身噩夢。


 


祁王的聲音冷漠如冰:「還有一個。」


 


祁昊冷定的手一抖,沾血的長劍幾次舉起又放下,最終抱拳求情:「父王,阿灼她是我的妻子。」


 


對峙片刻,祁王最終妥協:「罷了,正事要緊。」


我呆滯地跪著,滿眼都是倒地的屍體,耳中聽到一句:「阿淵,拿上兵符開城門,迎四國大軍,揮師南下。」


 


我愣愣抬頭,親眼看著虎符被放在祁昊沾血的掌心。


 


他緊緊握住,低頭看了我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10


 


我叫了一聲:「祁王。」


 


祁王聞聲低頭,與我的眼神撞在一起。


 


我盯著他,開口:「解!」


 


周圍的景象轟然而裂,

他的神志陡然清明,發覺自己竟置身書房。


 


祁王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想捂住鈍痛的額頭,卻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五花大綁。


 


我站起來,向著祁昊攤開手:「讓我看看虎符。」


 


我剛接過虎符,恢復意識的祁王怒不可遏:「放肆,你們做了什麼?」


 


我被他嚇了一跳,差點失手摔了,隨手塞回給祁昊,對祁王說:「王爺,我們就是借您虎符一用。」


 


「妖女!」祁王破口大罵,「你對本王用了什麼妖術?」


 


自然是月神教的幻術。


 


一開始,我提出用幻術騙取虎符時,即便不知道施展幻術的代價,祁昊也沒有同意。


 


他說祁王意志堅定,不容易被幻術誘騙。


 


我微微一笑,略施小計,便讓他心甘情願奉上了最重要的身份令牌,

才令他動容。


 


為保萬無一失,我讓翁主在祁王素日喝的血燕裡加了我的血,又在書房的燻香中加入了迷人心智的千幻香。


 


聞到千幻香的祁昊皺眉:「這個香……」


 


「狗鼻子,一般人可聞不到,」我嘟囔,「對,第一次見你時我就用過,當時我問碧蒼丹的下落,結果你一問三不知。」


 


不等我回答祁王的問題,祁昊將我護到身後:「我才是主謀,有什麼衝著我來,不許罵她。」


 


「孽障,算計你老子,你大逆不道!」祁王怒到臉皮抽動,幾乎想咬S祁昊。


 


一直沉默的翁主吃吃笑起來:「父王,連兒子被人頂替了都沒看出來,您輸得不冤。」


 


祁王卻冷哼一聲:「這個世上,哪有人無緣無故這般相像,他和劉淵是雙生子,都是本王的種。」


 


翁主臉色一變,

倏而站直了身子:「不可能,母妃隻生了一個孩子。」


 


「是的,一個S嬰。」祁王堅硬的面容有一瞬間的崩裂,然後很快恢復平靜,「我為了安撫她,把外室生的雙生男嬰抱了一個給她。」


 


翁主的身子發著抖,臉上是如夢方醒的表情:「所以母妃恨阿淵,失控的時候,會那樣N待他。」


 


「N待?」祁王一愣,「王妃賢良,向來對劉淵視如己出。」


 


翁主隻譏诮地看著父親。


 


祁王皺起眉,煩躁道:「罷了,反正劉淵已經是個廢子了。」


 


他轉而露出一副慈父的面孔,轉向祁昊:「是不是你阿姊用冒名一事威脅你,逼你這樣做的?」


 


「別憂心,父王認你,你就是名正言順的世子。」


 


「別跟著你阿姊胡鬧,她是個瘋的。」


 


祁昊搖搖頭:「不,

我說過,此事我才是主謀。」


 


祁王面色陰沉下來,咬牙切齒:「孽障,你要弑父奪權,你要謀反啊!」


 


祁昊還是搖頭:「王爺,要弑君奪位、聯合謀反的,明明是您啊。」


 


祁王臉色大變,恍然大悟:「你居然也是皇帝的人。」


 


「是。」祁昊拱手,「多謝您的虎符,我將拒四國叛軍於缁城之外,絕不讓百姓受兵禍之苦。」


 


說完,他轉身就走。


 


凌朝郡國並行,開國之君將邊境七地分封諸子,稱為七國。


 


可帝位傳至第四代後,皇帝與諸王血緣漸遠,矛盾漸生。


 


承華七年的八月初,今上採納丞相削藩之策,以售賣爵位時舞弊為由,降詔削奪晏國兩郡。


 


詔令傳到晏國,晏王立即謀S了朝廷委派的官員,聯合串通好的慶、兆、衛國三王,

公開反叛。


 


四國聯軍南下,行至祁國,遭到世子劉淵的頑強抵抗,城門S守不開。


 


四國並力攻城,月餘不下,最終被鎮壓叛亂的朝廷大軍剿滅於缁城之下。


 


這場叛亂從承華七年八月開始,十月即被平息,四王皆身S國除,可謂是爆發得很突然,平息得又很草率。


 


至此,七國僅餘邯、祁、褚三國,再無力與中央政權抗衡。


 


皇帝清算完叛黨後,又下詔:諸侯王S後,除嫡長子繼承王位外,其他子嗣均可分割王國部分土地成為列侯,由郡守統轄。


 


此令是鈍刀割肉,卻美其名曰「賞賜」。


 


天使宣旨的時候,祁王的頭重重磕下去,很久沒有再起來。他清楚地明白,祁國千秋萬代的夢,終究是碎了。


 


天使離去後,他捏著聖旨,向著祁昊冷笑:「這就是你S戰得來的,

值得麼?」


 


祁昊眉目不動:「我的王位不重要,百姓太平安居才重要,所以,很值。」


 


祁王胸膛起伏,摔了聖旨,咬牙道:「很好啊,本王的世子,竟是個心懷天下的主!」


 


祁王拂袖而去,高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祁王,此後,他自困五禎園,終身未出,鬱鬱而終。


 


於四國之亂期間橫空出世,力挽狂瀾的祁國世子劉淵,成了祁國事實上的王。


 


祁昊在一個圓月高懸的夜晚,告訴了我渺遠的往事。


 


他的生母名叫阿俏,是權貴豢養的舞女,貌美而纖瘦,可做掌上舞。


 


阿俏獻藝時,得了貴客一句贊,宴後,就被送上了貴客的床榻。


 


春風一度後,她才知道,

貴客是祁國之主。


 


祁王對她頗有興趣,又怕她的存在攪得家宅不寧,便在缁城城西置了外宅。


 


阿俏侍寢的機會不多,卻很快懷孕,十月後瓜熟蒂落,第一個孩子落地即刻被抱走。


 


原來,她和孩子的存在沒有瞞過王妃。


 


王妃聞訊後驚怒難產,在產床上掙扎了兩天兩夜,親生的孩子悶S在腹中,從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為了彌補妻子的喪子之痛,祁王奪走了她的孩子,然後在侍衛問起如何處置那個虛弱的外室時,輕描淡寫一句:「滅口。」


 


侍衛回到外宅,才發現阿俏獨自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她抱著孩子蜷縮在被血水浸透的床上,滿眼是淚。


 


他再也不忍心,冒S放走了母子倆。


 


從此,祁昊隨著母親四處飄零,賣藝為生,四海為家。


 


直到那年風寒雪大,

六歲的他倒在了御道上,被皇帝所救。


 


他成了皇帝手下的暗衛,十年後,又成了暗衛之首。


 


因與祁王世子一般無二的形貌,他奉命潛入祁國,成為皇帝釘入五國暗中聯盟裡最深的釘子。


 


最終,他不負眾望,出色完成了皇帝的任務。


 


「你娘她,真是個堅強的女子,她竟然沒有遷怒你。」我感慨,突地皺眉,「不過你姓祁,難道歷經生S,她對祁王還舊情難忘?」


 


「不是,」祁昊笑笑,「那個放走我和阿娘的侍衛,他姓祁。阿娘讓我隨他姓,便是要我記得再造之恩。」


 


四王之亂致使我們的婚期延後了半年。


 


祁昊很不高興,可大師一句:「承華八年二月十二,乃是千載難逢的黃道吉日。這日成親,可保夫妻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祁昊就閉嘴了。


 


在他的翹首期待下,

婚期終至。


 


嚴御史千裡迢迢從鳳都趕來,還帶來了祁昊的母親,對外說是我的姑母。


 


兩位長輩親自送嫁,十裡紅妝將我嫁入了祁王府。


 


同牢合卺、解纓結發,正婚禮成,眾人躬身退下,將洞房留給了我們二人。


 


我伸手挑起祁昊的下巴,清清嗓子:「知道怎麼伺候麼?」


 


他一怔,隨即失笑:「自然。」


 


「不錯。」我裝模作樣贊許了一句,又學著初見時他輕佻的口氣,問,「第一次?」


 


他面色有點古怪:「不是。」


 


我變了臉色,氣急敗壞:「你和誰有過!?」


 


他面色更古怪了:「你啊。」


 


充盈胸臆的怒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瞬間泄了,我的思緒有一瞬間的空白,接著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總說要負責,非要娶我,

你不會一直以為我們有過肌膚之親吧?」


 


他瞳孔驟縮,脫口而出:「難道沒有過?」


 


我輕咳一聲:「幻術罷了。」


 


他沉著臉,半晌後又問:「一次也沒有?」


 


我望天,搖搖頭。


 


他深吸口氣,下颌繃緊,手指猛地蜷縮,手背青筋凸起。


 


看他這樣生氣,我往外挪了挪:「我又不是故意欺瞞的,你氣什麼,要是後悔了,我……」


 


突然,眼前一花,唇上一軟。


 


我被他含住了嘴唇。


 


半晌後,他挪開,問我:「這個有過麼?」


 


我點點頭。


 


他突然笑了,有點得意和狡黠,本就俊美的臉陡然生動起來,讓我有一瞬間失神。


 


迷迷糊糊間,我被他按倒在床上。


 


他與我十指相扣,

將頭埋在我脖頸處,小雞啄米似地親著:「這個呢,有過麼?」


 


心底像是有羽毛搔過,痒痒的。


 


紫檀木的婚床下似是燃了火,滾燙的。


 


我咬了咬唇:「嗯。」


 


他低低笑起來,一隻手將我兩隻手腕扣住,壓在頭頂,另一隻手從衣縫間探進去,緩緩滑下去,含著我的耳尖問:「那這個呢?」


 


我倒吸一口氣,羞惱:「不許問了!」


 


「哦,我知道了,」他聲音微啞,「看來是沒有。」


 


我咬住下唇,覺得渾身都要冒煙了:「你在幻境裡都做了些什麼啊?」


 


「很多,」他又吻下來,「不急,長夜漫漫,我全都做給蘭依看。你得一一告訴我,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羞得嗚咽一聲,抖著嗓子罵他:「你做個人吧!」


 


祁昊一頓,

接著輕咬我赤裸的肩,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含笑的調戲:「好啊,我們做個人。」


 


月光透過半闔的綺窗,安靜地照在散落一地的衣衫上。


 


低垂的幔帳輕晃,掩不住榻上春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