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有時候覺得沈惜君是真傻。


 


可若是能靠著心中這點念想繼續活下去,傻就傻吧。


 


就這樣,我們數著黃歷。


 


一天又一天。


 


遠方傳來消息。


 


沈惜君的太子公爹策劃了兵變,誅S了貴妃一族,逼老聖人退位。


 


太子成了新聖人。


 


她的夫君成了新太子。


 


新太子確實很厲害。


 


掌管天下兵馬,幾個月便勢如破竹,打回了長安。


 


「倏郎一定找我找得很辛苦。」


 


「太好了,我做夢都想與他重逢。」


 


「黃娘子,我會跟倏郎說的,以後,你就來東宮與我作伴,做個女官吧。」


 


太子軍隊入城前一夜。


 


沈惜君蜷縮在我肩頭,像個雞仔般嘰嘰喳喳。


 


「黃娘子……謝謝你,

我真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有與倏郎再見的一天。」


 


「若沒有你勸我,我可怎麼活呢?」


 


傻子。


 


我對她,不過是利用。


 


她說了一宿,我右眼皮也跳了一宿。


 


然後我就見到了沈惜君口中那個恍若天神帝子的絕世好夫君。


 


確實好看,確實有王者之氣。


 


入城的一路,他救助了十幾個孩童,還親自攙扶落難的老者。


 


他帶著渾身的傷,還下令將僅剩的金創藥給路邊的乞丐。


 


百姓對他磕頭,感念他收復山河。


 


他便也對百姓們磕頭,感謝子民們對國朝的不離不棄。


 


堂堂太子,走一路,磕一路,頭破血流。


 


沈惜君等啊等。


 


終於等到了與太子的重逢。


 


也等來了太子的隨身佩劍。


 


「惜君。」


 


「你……為什麼還活著?」


 


5


 


長廣王的聲音哽咽顫抖。


 


「惜君……我從未想過,你還能活著。」


 


「你得有多不容易啊!」


 


可那把配劍卻還是被塞到了沈惜君手裡,對準了她的胸口。


 


「如今,我已貴為太子。」


 


「我們的括兒,也將成為太孫……」


 


「你知道……」


 


太孫之母,不能是一個被逆黨玷汙過的女人。


 


我思索再三,還是上前跪倒。


 


「殿下,孺人沒有被玷汙的。」


 


「每次被逆黨強迫,都是奴婢蒙面去伺候的。


 


其實彼時我的內心早已絕望。


 


可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機會了。


 


向上爬,總比作為叛黨眷屬被牽連的好。


 


結果不出意外。


 


「被玷汙與否,又有什麼要緊?」


 


「你們還活著,就是最大的恥辱。」


 


長廣王的眼淚流了滿面,近乎染湿沈惜君的衣衫。


 


可他的眼神卻還是藏著S人的凜冽寒意。


 


「惜君,去吧。」


 


「我會給你準備最好的棺椁,向天下昭告你是為了節義而S。」


 


「將來,你會被追封為太子妃,被追封為皇後、太後。」


 


「我也向你發誓,我會S盡天下逆黨,為你殉葬。」


 


沈惜君愣了很久。


 


太子就在一邊催了很久。


 


「妾……都明白。


 


「妾苟全性命,就是為了見殿下一面。」


 


她盈盈跪倒,從袖中抽出奏疏恭謹奉上。


 


「這是妾在民間所見所聞,事關百姓苦難,還請殿下能憐惜一二,記得曾經為家國開太平的誓言。」


 


太子看得很認真。


 


「惜君,若無亂黨,你必為賢後的。」


 


刀劍幾番於沈惜君的胸前劃過。


 


可她卻還是沒法對自己下手。


 


「惜君,要我幫你嗎?想想我們的孩兒……」


 


我尖叫著跪倒在兩人中間。


 


「殿下,孺人到底是貴人。刀劍冰冷,連個全屍都沒有,實在過於慘烈。」


 


「求殿下,賜些無痛苦的藥吧。」


 


「奴婢會伺候孺人好好上路的。」


 


太子SS地盯著我。


 


到底俯身,輕輕地擦幹了沈惜君眼角的淚。


 


「等著,我會幫你。」


 


太子轉身出門的那一刻。


 


我推翻了殿中的燭火。


 


隨即從地窖裡拖出兩具早已燒焦的屍身。


 


「快,換上咱們的衣服,換上你的金牌!」


 


沈惜君哭得無聲,低頭一看,卻近乎暈厥。


 


來不及與她理論大道理。


 


幾個巴掌,足夠讓她回神。


 


6


 


幸好我早就知道,男人不靠譜的多。


 


權貴男人,不靠譜的便更多了。


 


所以,委身偽朝官員時,我就做好了準備。


 


也幸好。


 


如今山河瘡痍,從前的戶籍燒毀大半,想在亂世謀求一個新身份不算難。


 


隻是,要重新開始了。


 


跑出長安城,幾乎要了我們半條命。


 


沈惜君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原來倏郎真的不愛我。」


 


「黃娘子,你為何要救我?」


 


有時候,我是真的覺得打人不夠用力。


 


命都要沒了,還愛不愛的。


 


至於為何要救她。


 


我搖搖頭。


 


大概不會是因為她曾助我扮演金枝玉葉,讓我能有逃出教坊司的機會。


 


也絕對不會是因為這一年多以來的互相幫助依靠。


 


那是為什麼呢?


 


「黃娘子,你救得了我一時,又有什麼用呢?」


 


她的眼淚再一次打湿我的衣衫,她的眼中再一次沒了光亮。


 


「其實……其實我都知道的。打從嫁進東宮那天起,

我就知道倏郎不愛我。否則,也不會讓我做妾。」


 


「可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我隻有裝作愛他,隻有裝作他愛我,我才能覺得日子有點盼頭。」


 


「他總說我是心懷天下的女子,將來他榮登大寶,一定會聽我的獻策,讓天下窮苦百姓日子過得更好。」


 


「如今……呵呵……」


 


如今,愛被活生生戳破。


 


心懷天下的心願,更是永遠不可能實現。


 


「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活著的意義……


 


我不知道。


 


我覺得,活著本身就是意義。


 


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也是意義。


 


我忽然想到在教坊司的那些女子。


 


「孺人,

你記得小翠嗎?」


 


「記得,她是我的丫鬟,幼年因為家窮被賣,好不容易做了我的丫鬟,卻因為不願意伺候逆黨,被剖心挖肝。」


 


「那你記得錦娘嗎?」


 


「坊裡的妓子,因為連續生了五個女孩兒被丈夫賣進去的。又被男人傳了髒病,因為沒有錢活生生爛S。」


 


「榮樂縣主呢?」


 


「遠房宗女,第一個委身胡虜叛軍,隻為了活下去。可最後卻因為得罪了那家的大夫人被丟去喂狗了。」


 


那些,都是一心想活,卻永遠沉睡在塵埃裡的女子。


 


「所以,你要跟她們一樣嗎?」


 


「S得毫無價值,S得無人知曉。」


 


沈惜君瞳孔陡然放大,恨恨地剜著我。


 


「我救你,沒有理由。」


 


「隻是因為,我能在保全自己的情況下,

多出那麼一點力氣帶你出來。」


 


我想,這就是活著的意義吧。


 


「你因為我的隨手之舉活了命。或許將來有一天,別的人,也會因為你的隨手之舉而活命。」


 


「救一個,不幸的人,便少一個。」


 


我朝她伸出手。


 


「我不懂你曾經的那些宏大願望,但我知道,該S的,不是你。」


 


「活著吧。活著,本身就比S了要有意義。」


 


7


 


我們一路逃到了洛陽。


 


那裡局勢穩定,亂黨無力攻入,又遠離長安權貴。


 


足夠我們開始新生活。


 


沈惜君總說自己什麼都不會,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可實際上,她懂的很多。


 


她釀的酒水又香又醇,成本還低,最適合賣力氣的窮苦漢子喝。


 


她會利用賣酒的錢去每家每戶手裡收糞水,

再沤成肥料賣給農戶。


 


她還知道在秋收時以低價去買那些農戶不要的菜渣,再制成便宜的醬菜,又是一本生意。


 


「原來,女人靠自己,也能活下去。」


 


來洛陽一年。


 


她臉上的S意一日比一日淡。


 


眼裡的光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了錢,我們的生意又擴大了幾分。


 


她又開始用這些錢僱佣了好多女孩兒。


 


戰亂飢荒的年歲,日子並不算好過。


 


那些人家吃不起飯,本來是想把女孩兒賣去做暗娼的。


 


沈惜君便上門去跟他們算賬。


 


「賣女兒,一次也不過幾百文。可來我這兒做工,一個月便有幾十文,且我又提供吃食,你們一年後便能回本。」


 


「這可是天大的便宜!別給老娘不識好歹!」


 


沈惜君義憤填膺地揮舞著糞勺。


 


那些個父母被她訓得低眉耷拉臉。


 


那些個小女孩兒則踮起腳來使勁仰望著她,眼底露出感激的光。


 


很奇怪。


 


明明她身上是粗布麻衣,手上拿著的是帶著湯水的糞勺。


 


可我就是她比初見時滿身金釵綾羅時光鮮亮麗的多。


 


一番交涉。


 


沈惜君蹦蹦跳跳地朝著我跑來。


 


嚇得我趕緊轉身。


 


生怕她的糞勺沾上我的衣衫。


 


「今天又救了三個女孩兒,她們如今可都叫我女菩薩呢。」


 


「真好。」


 


「那些女孩兒都說要謝謝我。我想了半天,告訴她們要去謝謝你黃四娘。畢竟當初若不是你勸我活下來,我也沒有可能去救她們。」


 


「四娘,真的謝謝你。」


 


我再次轉身,

躲開張開懷抱的她。


 


「沈惜君,我現在有點後悔救你了。」


 


她兩個眼珠子轉了又轉,滿是意外不解。


 


「今年,咱們一共才賺了一貫錢!」


 


「光是僱這些女孩兒,就花掉了七百文!剩下三百文,咱們怎麼活?」


 


窮大方,還話多。


 


對於我這樣一個隻想過好自己日子的人來講,堪稱災難。


 


「要不咱倆散伙?」


 


我轉身欲走。


 


卻被她一把緊緊拽住衣角。


 


「可是四娘……你走了,誰來保護我們呢?」


 


「我可是跟那些女孩兒說了,你力氣大,還能教她們功夫防身的。」


 


「她們都可崇拜你了。」


 


「你若是不管,那我的面子又怎麼辦呢?」


 


她的眼睛轉來轉去,

轉得水汪汪的。


 


隨時要發大水。


 


「哎呀,算了算了。」


 


「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以後再發善心也要有個度!」


 


冬日的陽光灑在她的笑臉上。


 


莫名地,我本想臭臉的,可嘴角的笑意卻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四娘,如今的日子,我還挺滿足的。你呢?」


 


盡管很不想承認。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我甚至想。


 


要是下半輩子都這樣,也挺好。


 


偏偏,那個冬日的午後暖陽。


 


是沈惜君這輩子見過的最後一次陽光。


 


8


 


直到團團的士兵將我們的店面圍住。


 


我們才注意到洛陽城中張貼的皇榜。


 


聖人駕崩。


 


太子成了新聖人。


 


新聖人張貼皇榜,說要尋找舊日流散在民間的太子生母沈孺人,還要封她為皇後。


 


堂堂皇帝,竟然親自來了洛陽。


 


「惜君,果然是你!」


 


「太好了,你沒S!」


 


是我們僱佣的一個小女孩兒,無意間看見了城門口貼的皇榜,發現上頭的皇後畫像跟沈惜君長得很像。


 


沈惜君隱藏多年的身份,就這樣被發現。


 


皇帝緊緊抱住轉身欲走的沈惜君,眼睛瞪得通紅,聲音都有些發顫。


 


「惜君,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無數個夜晚,我都後悔當時在長安的決定。」


 


「我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了呢?」


 


他重重拍打著腦袋。


 


底下的侍從宮女跪了滿地。


 


「求皇後娘娘回宮。」


 


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訴說著皇帝的不易與艱辛。


 


有人說,那場大火剛燒起來,皇帝就後悔了。


 


他不顧危險衝進火場想要救沈惜君的,可是晚了。


 


看著那具燒焦的屍體,他當即暈厥,醒來後便哭得肝腸寸斷。


 


堂堂太子,抱著屍身失魂落魄了半個月。


 


若非還有逆黨要打,隻怕他早就熬不到繼承皇位那天。


 


也有人說,皇帝除了打仗,闲下來便是請全國的道士僧人來,隻為了能找到沈惜君的魂。


 


可偏偏,魂魄從未入夢來。


 


先帝見狀大怒,親入東宮鞭笞,幾乎要廢了他的太子位。


 


皇帝立即撩起衣衫。


 


露出他滿身的傷痕,頂著他滿是淚水的眼,露出懇切的神情。


 


「惜君,我是真的後悔當初為了那虛妄的名節狠心舍棄你。」


 


「你原諒我,好不好?」


 


沈惜君沒說話。


 


皇帝便又拿出一沓書卷。


 


「我知道,你恨我。」


 


「可咱們的括兒,你也不想嗎?」


 


書卷裡滿是小太子的手印腳印。


 


從小到大的。


 


「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想著括兒。所以他所有成長的痕跡,我都記錄下來了。」


 


「括兒現在大了,他知道什麼是阿娘,想見阿娘了。」


 


書卷末段,滿滿當當的小皇子的手書。


 


都是小孩子學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