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贊頌母親的。


 


【悠悠生S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阿娘,回來吧。】


 


我親眼看著沈惜君堅定的神色在一點點潰敗。


 


到最後,她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皇帝也跟著跪倒在地。


 


「惜君,回來吧……」


 


「我跟孩子,都在等著你。」


 


「太極宮那麼大,可是連一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隻有你,能陪著我。」


 


沈惜君無助地捂緊了耳朵。


 


卻被皇帝硬生生掰開。


 


他往沈惜君懷裡塞了一把刀。


 


「你若不肯原諒我,那就S了我吧。我用我的命,換取你的原諒。」


 


他就那麼強行擎著沈惜君的手,

慢慢刺入他的胸口,鮮血一點一點翻湧。


 


「沈惜君!」


 


「你不要相信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勇氣。


 


用盡我全部的力氣,衝她咆哮吶喊。


 


9


 


可沈惜君還是回去了。


 


皇帝用我,還有那些孤女的命作為要挾。


 


她的鑾駕出城那天。


 


我帶著女孩兒們跪在城門外相送。


 


我們的懷裡被皇帝塞了滿滿當當的金銀。


 


我跟沈惜君創立的酒坊被皇帝掛了親筆御賜的金牌坊。


 


「皇後大義,當年流落民間,仍舊不忘心系百姓,助弱扶貧。」


 


「朕自登基後,一直心系皇後,舉國尋找,如今終於不負所託。」


 


「洛陽上下,減免賦稅三年。如意酒坊,減免賦稅十載。


 


沈惜君金裝麗飾,高高端坐在鳳車之上。


 


笑容伴著她的眼淚一起流下。


 


我們連臨別的話都沒說。


 


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視線之中。


 


「皇後娘娘!」


 


「千歲長樂!萬壽無極!」


 


身邊女孩兒的哭聲壓過了我的咆哮。


 


當晚。


 


我連夜收拾金銀細軟,逃出了洛陽城。


 


然後便有幾十個追兵齊刷刷朝我奔來。


 


「牽扯到皇家秘辛,你隻有S路一條!」


 


刀砍斧落,我仿佛已然看見了陰間閻羅。


 


「惜君!」


 


我不知道我為何會在危機關頭叫沈惜君的名字。


 


她也確實沒出現。


 


是一個過路的獵人替我擋了一刀。


 


我當即雙手奉上我所有的金銀細軟。


 


隻求活命。


 


那人身材魁梧,眼神兇狠,面色不善。


 


可那是我唯一的活命機會了。


 


好在。


 


他救了我。


 


我於血泊中掙扎起身,想要盡快逃離。


 


卻被那獵戶一把抱起。


 


「你一個弱女子,獨自一人,又能去哪裡呢?」


 


「不如跟了老子,老子正好缺個女人!」


 


之後的故事……


 


沒有意外,沒有反轉。


 


我也沒有任何反抗。


 


我就那麼稀裡糊塗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獵戶待我並不算好。


 


他力氣大,性子直。


 


稍有不順意,便是打罵。


 


承擔了打罵之後,我還要承受著他如猛獸一般的欲望。


 


身子被折磨到近乎散架,我還得忍著痛去下地燒水,喂雞喂鴨。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年。


 


直到我懷孕。


 


獵戶才慢慢收斂了他的脾氣。


 


「你若是肯跟俺過好日子,俺今後不會虧待你跟孩子的。」


 


我無助地點點頭。


 


肯不肯的,也不要緊了。


 


我將在沈惜君那學來的釀酒方法傳授給了他。


 


就這樣,我們慢慢搬到了蜀地。


 


那釀酒的方子我有所保留。


 


賺的錢勉強夠維持生活。


 


日子就那麼過下去。


 


我也接連生了幾個孩子。


 


獵戶漸漸老了。


 


就在我盤算著怎麼將從前受的委屈還回去的時候。


 


朝廷徵兵的人將獵戶抓走了。


 


「逆黨S灰復燃,聖人下令徵兵,天下男兒,該為國而出!」


 


獵戶被抓走前。


 


將他身上藏的金銀細軟都還給了我。


 


「照顧好孩子!照顧好你自己!」


 


結果錢還沒摸熱乎。


 


就被軍官給搶走了。


 


土路上揚起塵沙,那些金銀也離我越來越遠。


 


「如今舉國對抗逆黨,國朝軍費緊張,你等白衣豈有不為國盡忠之理?」


 


「私人藏金,合該充公!」


 


我努力想要調動出心底裡的悲傷情緒。


 


妄圖能以此感動那些軍官,好歹給我留點活口的糧錢。


 


卻發現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我再一次想到了沈惜君。


 


回長安前一晚。


 


她為我擦了一晚的眼淚。


 


「放心吧,

我看聖人,是真的顧念起我的好了。」


 


「等我這個皇後回去,我會勸諫他做個好皇帝的。」


 


「我會讓他顧念多多的百姓。」


 


「你們的日子,一定會好過的。」


 


如今看來。


 


她好像不大成功。


 


而她曾經信誓旦旦說過的那個和別的貴人不一樣的皇帝。


 


好像和從前那些比,沒什麼兩樣。


 


10


 


獵戶被抓走的那年冬天。


 


朝廷送來了他戰S的撫恤金。


 


一個銅板。


 


據說,按照規矩是有兩百個的。


 


層層克扣下來。


 


隻剩下一個了。


 


而給他立墓碑,用便宜的材料,也要兩個。


 


隔年春天。


 


蜀地起了疫病。


 


我的三個兒女通通中招。


 


隨著疫病起來的,還有嚴重的飢荒與天災。


 


糧食連吃飯的都不夠,更別說釀酒了。


 


我的大兒子因為吃觀音土被活活墜S。


 


我的大女兒因為出門挖樹皮被路過的山匪擄走,成了人牲。


 


小女兒不足三歲,卻跟痨病抗爭得最久。


 


可眼下,她也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她的臉憋得通紅,慢慢變成青色。


 


「娘……娘……我好幾天喘不過氣來了……」


 


「我太難受了……」


 


「求你……求你……讓我S吧。」


 


我並沒有過多地猶豫。


 


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掐S了她。


 


然後我拖著她的屍體,叩響了隔壁的門。


 


「換麼?」


 


我換了一袋肉。


 


將肉曬成了肉幹。


 


明明回家就幾步路。


 


可我走得卻格外沉重緩慢。


 


路邊再度閃現出士兵的身影。


 


他們一邊到處張貼著皇榜,一邊挨家挨戶搜尋著男丁。


 


我看著皇榜上的字。


 


又是一個新聖人即位。


 


下令尋找那年戰亂失散在民間的他的生母太後。


 


沈氏。


 


而抓壯丁,則是因為新聖人徹底擊退了昔日作亂的逆黨。


 


如今的國朝,又是萬國來朝的盛世了。


 


他想要建造一道二百尺高的頌德天樞,以此紀念他與先帝收復山河的千古壯舉。


 


原來。


 


沈惜君根本沒回到宮裡啊。


 


那些士兵感嘆著皇太後的遭遇。


 


「真是個奇女子。」


 


「據說當年太後本來都跟陛下回宮了,結果儀仗半路遇到逆黨,太後又與先帝失散了。」


 


「先帝找了那麼多年都沒找到,新帝又怎麼會找到?」


 


「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建造一個頌德天樞,讓上天知道聖人的功德。或許上天垂憐,就會讓太後回到聖人身邊。」


 


「唉,連年徵戰,又哪裡能找到壯丁呢?」


 


「這國朝的江山,真的經受不起這麼糟踐了啊!」


 


我仰望著那兩個士兵。


 


一個白了頭,斷了胳膊。


 


一個缺了腿,瞎了一隻眼。


 


是啊。


 


江山,受不起這麼糟踐了。


 


百姓,也受不起這麼糟踐了。


 


我心裡一橫。


 


背著那袋肉幹,一路走到了京城。


 


揭下了皇榜。


 


「我就是太後沈氏!快帶我入宮面見皇帝!」


 


11


 


我跟皇帝講了沈惜君所有的故事。


 


有關於沈惜君的痕跡,在我心底裡從未消散過。


 


我想,不會再有人比我裝得更像沈惜君了。


 


可盡管我將故事講得那樣詳細。


 


盡管我模仿沈惜君模仿得騙過了皇宮裡所有見過沈惜君的人。


 


可皇帝卻還是不信。


 


他將我扯到了一個密室。


 


昏暗潮湿的地宮裡。


 


一個佝偻老者被鎖在床上,困住四肢。


 


懷裡抱著牌位與皇後的翟衣。


 


他早就老得說話都吐字不清了。


 


可仔細辨認,卻還是依稀聽得兩個字。


 


「惜君。」


 


那一瞬間,我早已腿軟。


 


「父皇沒S,隻是對外駕崩了而已。」


 


「而我的阿娘,早在當年回宮路上就S了。」


 


「被我父皇的暗衛活活SS的。」


 


「我之所以張貼皇榜,也是為了大義名分。我……不能讓皇室蒙羞……」


 


心跳忽地驟停。


 


原來,沈惜君真的沒有活下來。


 


「你……能再給我講講阿娘的故事嗎?」


 


「我想知道,阿娘的心願,還有哪些……」


 


我再次跟皇帝講述了沈惜君的諸般遭遇,最真實的版本。


 


沈惜君的樣貌再一次浮現在我眼前。


 


「我不想回長安啦,我隻求能盡我所能,多救一人是一人。」


 


「聖人不是個好夫君,我也認命了。」


 


「不過他確實是個好皇帝,你看,他不是已經收復失地了嗎?」


 


「我隻求,他能繼續做個好皇帝。當然了,希望我的括兒,也能做個好皇帝。」


 


我曾感嘆。


 


她這輩子過得太苦。


 


她卻隻是笑笑。


 


「比起你們,我不算苦。」


 


「至少前半生,我也算是享受了萬民的供養。」


 


就連被老皇帝接回長安的前一晚。


 


她也曾靠在我肩頭流淚。


 


「對不起,吸吮民脂民膏那麼多,卻沒能真正為你們做點什麼。」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多做些有意義的事了。


 


她一生,都在為那本來不該她承擔的責任內疚自責。


 


而真正該為此付出責任的,卻一直在權力的巔峰上傳頌著自己的功德。


 


「你說,會不會有一天……」


 


「沒有皇帝,沒有戰亂,沒有受苦的百姓,沒有受苦的女子呢?」


 


我沒回答。


 


如今我將她的發問反饋給了皇帝。


 


皇帝聽完沒有回答。


 


其實我也知道的。


 


根本不會有這麼一天。


 


我努力支撐著身子跪倒。


 


「能臨S前吃一頓飽飯,能替她看看她的孩兒,我已經滿足了。」


 


「陛下,送我上路吧。」


 


「我想……我終於可以去陪她了。」


 


皇帝低垂著頭哽咽了許久。


 


卻緩緩跪在我面前。


 


「沒有皇帝,沒有戰爭,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百姓們……隻怕依舊會受苦。」


 


「我隻能,盡我所能,少些受苦的人。」


 


被送出長安那天。


 


我仰頭望著天。


 


湛藍的晴天。


 


我猛然間回憶起來。


 


原來在蜀地的那些年,我好像從來沒看見過陽光。


 


長安城依舊車水馬龍,兩側的官道也被修整得平坦。


 


有官員行走巡邏,一個個揭下了張貼的皇榜。


 


頌德天樞沒有修建。


 


有新的皇榜被貼上。


 


皇帝想要為太後建造陵墓,織裁翟衣。


 


陵墓盛大,翟衣奢華。


 


所幸參與其中的徭役與繡娘都能得到賞錢。


 


我望著包裹裡的太後翟衣。


 


上面的翟鳥栩栩如生,似要展翅。


 


「沈惜君,你哪裡有什麼皇後命呢?」


 


「你隻是雀鳥命。」


 


「從今往後,你就跟我看看天下浩浩,看看山川可愛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