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偏偏成了鎮北侯的心尖人。
旁人戲謔:「你就不怕這毒醫有一日拿你的身子開涮?」
他笑而不語。
眼底盡是篤定與從容。
直到有人問起:「那她和侯府裡那位痴傻的沈家嫡女比,誰更讓侯爺上心?」
那鎮北侯把玩玉佩的手微微一頓。
漫不經心道:「一個沒趣的擺設,提她作甚。」
我聽聞,勾唇冷笑。
望著藥鼎中翻滾的劇毒湯藥,輕嘆:
「師父,你真是傻,竟為了這般薄情郎,留在了這個吃人的世界,賠上一生!」
片刻後,我端著藥碗,緩步走入廳堂。
在眾人打趣的目光中,將那碗湯藥遞到鎮北侯面前。
1
所有談笑霎時靜止。
幾位與侯爺飲酒的將領互相使了個眼色,
一位虬髯大漢率先笑著嚷開:
「喲!沈先生又來給侯爺喂『好東西』了?」
另一人立刻接口,「侯爺,三思啊!這喝下去,今晚怕不是要直接躺進太醫署?」
滿堂哄笑。
蕭聞晟抬手,微壓。
所有聲音頃刻消失。
他抬眼看我,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又移向我手中的碗。
「能喝?」
他問我。
唇角噙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我眼尾微挑,大膽地將藥碗又往前遞了半分,
「侯爺這話問得不好,旁人可是捧著千金都求不到我一碗藥!」
四下一片S寂。
他眼底那抹篤定與從容未減分毫,反而像被我的話取悅。
接過碗,在滿座屏息的注視下,
仰頭將那碗看著就能毒S一頭牛的湯藥一飲而盡。
空碗被隨意擱在案上。
他咂摸了一下滋味,「味道似乎……比上次更『別致』了些。」
「侯爺喜歡就好,」我眉眼低垂,「新調的方子,總得有些不同才是。」
特意多加的三錢黃連。
沒想到還苦不S他!
正覺無趣,欲抽身告退,他卻猝然傾身。
呼吸拂過我耳畔。
「無妨。」他聲音壓得極低,「你親手調的,便是穿腸毒藥,本王也甘之如飴。」
我眼睫微顫,旋即彎起唇角。
嘖,真是頂好聽的情話。
不知當年是否也用這般語氣,哄得那般靈竅之人也信了他的虛情假意。
「侯爺滿意便是。」我後退半步,斂衽行禮,「若無吩咐,沈七告退。」
轉身離去,那道目光仍烙在背上。
滾燙,專注,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佔有。
這份底氣,我自然有。
2
鎮北侯當眾飲下「毒藥」的事,一天內傳開。
翌日,府中便多了位不速之客。
安陽郡主,太後的心頭肉。
她徑直闖入我院中,擲下命令:
「本郡主聽聞府上有人專擅用毒,即日起,便住在此處,親自『看顧』你的藥爐。」
「往後你呈給晟哥哥的每一碗藥,都需你自己先試!」
我正欲起身跟她請個安,她卻拂袖離去。
又仿佛早已備好後續。
不出三日,便掀起一場風波。
我在捯藥時,被守衛帶走。
安陽郡主在眾人面前舉起那雙起了紅疹的胳膊,哭得梨花帶雨。
聲稱是我贈她的養顏膏中摻了毒物。
「若不是我先在手上試過,直接上了臉,豈非要毀了容?」
「晟哥哥,你定要為我做主!」
蕭聞晟端坐於上位。
目光越過眾人,悄然落在我身上。
「沈先生,此事你如何說?」
我微微蹙眉,「侯爺要聽實話?」
他表情平靜,默許我說下去。
「郡主若真用了我的藥膏,此刻怕不是起疹,而是該躺在地上吐黑血了。」
「那等劣質貨色,栽贓到我沈七頭上,真冤枉人……」
安陽哭聲一滯,
臉色乍青乍白。
蕭聞晟眸色微沉:「沈七。」
隻一聲,警告意味十足。
別的可以忍,但這拙劣的伎倆實在有點敗壞我名聲。
我選擇不退讓:
「我沈七的毒若隻是讓人起幾個紅疹子,那我還何必絞盡腦汁攀上侯爺這尊大佛求庇護?」
「郡主這般金尊玉貴,我躲都來不及,哪兒來的膽子去招惹?」
我頓了頓:「除非她想招惹我。」
廳內鴉雀無聲。
安陽郡主氣得渾身發抖。
蕭聞晟揉了揉眉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他自然清楚非我所為。
可郡主身份特殊,他終究得給太後幾分薄面。
「郡主受驚了,此事本王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聲線平穩,
旋即目光轉向我,淡淡道:
「沈先生,近日若無事,便安心待在藥廬,少外出走動。」
這變相的禁足,全為保全那郡主的顏面,令我暫避風頭。
我彎唇輕笑,順勢朝他行了個禮,語氣裡摻著幾分真假難辨的感激:
「侯爺體貼!」
「正好我那新藥方還缺幾味狠料,正愁沒個清淨地兒琢磨呢。」
說罷,也不看他反應,翩然轉身退下。
身後隱約傳來他低聲安撫郡主的溫言軟語。
禁足也好。
我實在不大喜歡與蕭聞晟以外的人打交道。
真折壽!
偏這禁足期間,蕭聞晟竟真未曾踏足藥廬一步。
聽送飯的小廝碎嘴,說侯爺近日多宿在書房。
郡主幾次求見都被擋了回去。
府中流言漸起,皆傳侯爺已厭棄了院裡那位性情乖張的毒醫。
終究,還是選擇了身份尊貴的安陽郡主。
畢竟當年這位郡主,可是險些就名正言順嫁入侯府當主母的人選。
總歸是……令人意難平。
下人們嚼著舌根,說我可憐。
我竟不知哪裡輪得到他們來可憐我。
再怎麼「落魄」,他隨手賞給我的金銀也夠他們掙上十年了。
獨佔的藥廬比他們的住處都寬敞。
不說偏寵,好歹物質上不缺。
至於別的……多幻想一分,都是對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3
第五日黃昏,新制的藥已成。
我正欲熄火,藥廬的門卻被人推開。
蕭聞晟站在門外。
他揮退了左右,獨自走進來,目光落在那鼎新藥上。
「還惱著我?」
他開口,聽不出喜怒。
我未回頭,專心控著火候:
「侯爺這話可折煞我了,我不過是侯爺府上一個看灶臺的,哪敢有什麼脾氣?」
他靜默一瞬。
再開口時,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意:「安陽的事,讓你受委屈了。太後那邊……」
「侯爺不必同我解釋。」我打斷他,語氣平淡無波,「你我之間,本就是交易。我為你續命,你予我庇護。」
「可若哪天……這庇護靠不住了,侯爺總得允許我,重新掂量掂量這買賣還做不做得下去,您說是不是?」
他周身氣息驟然一冷。
猛地伸手擒住我的手腕,「交易?」
「沈七,在你眼裡,我們就隻是交易?」
我吃痛,卻仰起臉,衝他嫣然一笑。
「侯爺饒命。您也知道我是盛京最聲名狼藉的毒醫,需要腕兒大的金主庇佑。」
「瞧您這動不動就要把我滅了,我再不講交易,如何保住自己啊?」
他眸色深得駭人。
良久,猛地松開手,拂袖轉身。
「好,好一個隻談交易!」
他的聲音冷硬,「既如此,明日宮宴,你隨本王同去。既然是你的『交易』,便讓本王看看你的價值。」
門被狠狠摔上。
我撫著發紅的手腕,看著那鼎即將完成的毒藥。
宮宴?
這進度,倒是比我所預想的……更快。
也好。
既是他們親手將我推至這風口浪尖,我又豈能辜負這番「美意」?
4
宮宴上,絲竹悅耳,舞姬腰肢柔軟。
我斜倚案前,看得頗有興味。
可惜,對面一道嫉恨目光實在灼人。
蕭聞晟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替我擋了大半。
氣得安陽郡主精修的面容險些繃不住。
從前有個沈家嫡女沈雲想搶走她的侯府主母之位。
現在又有個不好惹的毒醫在她心上人身側。
好不容易盼來的宮宴,本以為能和他推杯換盞。
他卻一門心思護住我,連眼刀都不讓她甩……
難為她能忍著不作妖。
……
酒過三巡,
上頭那位突然「噗」地噴出一口黑血。
直挺挺倒了下去!
大殿瞬間炸鍋,連我也嚇了一跳。
御醫連滾帶爬衝上去,一個個號完脈,臉比陛下吐的血還黑。
「查、查不出啊……」院判哆嗦著跪倒。
S寂中,有人忽然尖叫指著我:
「是她!隻有她能弄出這種查不出的毒!沈七!你這毒婦竟敢謀害陛下!」
安陽疑似找到除掉我的機會,她皇兄都快S了,嘴角的笑都險些壓不住。
蕭聞晟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極深。
有怒,有疑,但他還是一步擋在我身前。
「沈七乃本王的人,絕無可能對陛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侯爺就這麼篤定?」靖王陰笑著踱出。
「既然如此,不如侯爺當眾起誓——若真是她沈七下的毒,便說明侯爺您……亦有謀逆之心!您敢不敢以自身性命前程,為她擔保?」
這招極毒。
滿堂吸氣聲。
我蹙眉,對蕭聞晟道:「不必管我。」
他卻狠狠瞪我一眼,抬手起誓:
「本王以性命與爵位起誓,沈七絕非下毒之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靖王撫掌大笑:「好!侯爺果然情深義重!」
話音才落,龍榻上皇帝又嘔出一大口黑血。
氣息肉眼可見地弱下去。
眾人的神色皆是要變天的沉重。
御醫癱跪一地:「臣等無能……毒已攻心,回、回天乏術了……」
太後痛哭,
群臣惶惶。
一片絕望中,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救。」
5
哭嚎戛然而止。
靖王第一個開聲嘲諷:「你?賊喊捉賊?我看就是你自導自演!」
我懶得看他,隻望向太後和幾位重臣:「陛下性命垂危,每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若我救不回,願憑處置。」
頓了頓,我瞥了一眼身旁緊繃的蕭聞晟。
補了一句:「況且,方才侯爺以命保我,我總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短暫S寂後,太後咬牙:「準!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