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放了三娘,我同她交換。」


 


「呵——」


 


裴雲崢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抱著我飛身上馬。


 


「若是讓我發現你們跟上來。」


 


「我立刻S了沈清歡!」


 


「不怕她S的,盡可以放馬試試!」


 


裴雲崢一抖韁繩,馬匹如箭矢一般衝出去。


 


徒留李承霄,恨得在原地跺腳。


 


「三娘,你別怕,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他的聲音遠遠的,留在風裡。


 


23


 


一路疾馳,裴雲崢快到城門口時,調轉馬頭,走了旁邊一條岔道。


 


又繞過幾個圈,漸漸地,周邊的景色越來越熟悉。


 


我吃驚地發現,那是我們來時的方向。


 


「這是要去哪?」


 


「沿著這條官道再走兩天,

就能回江縣,你不是擔心自己的貨嗎?」


 


裴雲崢抱著我跳下馬,把手裡的匕首塞給我。


 


「帶著,路上好防身。」


 


裴雲崢一抬手,後面樹林裡忽然竄出一個人。


 


我定睛一看,其中一個是當初跟著他一起落腳在客棧的隨從,叫什麼阿昭的。


 


裴雲崢吩咐他。


 


「把沈姑娘平平安安送到歌縣。」


 


我一頭霧水。


 


「啥意思,不是說我是陰三娘嗎,就這麼放我走了?」


 


裴雲崢嗤笑。


 


「你哪有那本事?」


 


笑容一閃而逝,他馬上又板起臉。


 


「之前是我想岔了,你跟李承霄有舊情,但不至於替他做事。這一路上,我也不信你能演得這麼周到。」


 


「你去江縣,不允許再回頭找李承霄。


 


「宣城馬上就要亂了,你離這越遠越好。」


 


聽明白他的意思,我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昨天,裴雲崢自己就能跑了。


 


可他放心不下我,擔心我跟李承霄在一起,會卷進後面的事裡。


 


他冒著那麼大的危險,還特意回頭找我,想盡辦法把我帶出來。


 


我心裡忽然像有小鹿亂撞,一臉別扭地握緊手裡的韁繩。


 


「什麼意思啊?你知道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那你當時把我留下來自己跑了,你還推我!」


 


裴雲崢別過頭去,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他的發絲幾乎融在金光裡。


 


「當時看見那快玉佩,我——」


 


停頓片刻,裴雲崢仰頭看我。


 


「第二天凌晨,門外的守衛換防時,

我就進來了。」


 


「我聽見你們的對話,沈清歡,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系?」


 


不等我回答,他默默攥緊拳頭。


 


「算了,我不想知道。」


 


說著走上前,一掌劈在我後頸上,把我劈昏了。


 


24


 


再醒過來時,我躺在馬車裡。


 


車身晃晃悠悠,我腦袋也一團漿糊。


 


我努力把這幾天的事回想了一遍,得出結論,李承霄應該在騙我。


 


裴雲崢才不是什麼大惡人。


 


路上,他看見那對祖孫被欺負,那種憤怒痛惜的神情做不了假。


 


而且,他真那麼壞,有什麼必要又回頭救我,還派人把我安全送回來呢?


 


不應該留我在手中,好趁機要挾李承霄,同他談條件嗎?


 


對,這個邏輯才是正確的,

裴雲崢是個好人,好官。


 


那作惡的,就是李承霄了!


 


裴雲崢沒有人質在手裡,再回去面對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想到這,我一咕嚕坐起身。


 


「不行啊,我得回去幫他!」


 


我打開車廂門。


 


「你好,你叫阿昭嗎,我——」


 


「沈姑娘醒了?」


 


「小的陳昭。」


 


陳昭告訴我,這件事我插不了一點手。


 


因為李承霄背後的人,是燕王。他幼年時候的主人,便是燕王妃的管家。


 


裴雲崢抽絲剝繭,對陰三娘背後之人,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


 


所以,他早就在宣城附近布置好人手,從李承霄別苑一出來,馬上就跟手下聯系了。


 


「沈姑娘,你這一回去,

萬一牽扯到謀逆大事裡,大人都不一定保得住你。」


 


「啊,這麼嚴重?」


 


「可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他啊。」


 


陳昭伸手往旁邊一指。


 


「雲來客棧到了,姑娘要不要去看看你那批貨還在不在?」


 


「哦對!」


 


我立刻把裴雲崢和李承霄拋到腦後。


 


一溜煙跑回客棧,果然發現了管家留下的信件。


 


信上說,我不在,他們不敢擅自亂動,帶著那批貨進了江縣縣城。


 


先隨意散賣一小部分,剩下的,等我回來處理。


 


若是半個月後,我沒回來,那還是得按照計劃,把東西送到宣州去。


 


我急了。


 


燕王世子就在宣州,涉及到謀逆,宣州都要亂了,還賣個鬼啊。


 


馬上讓陳昭送我去縣城。


 


25


 


在城裡,順利找到管家,同他商量這批貨後續的事宜。


 


去宣州不行,原路返回也不可能,一來一去損失的運費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幹脆走水路,從江縣沿著運河一直往南,去蘇州把這批貨銷了。


 


處理安排這些瑣事,陸陸續續花了五六天。


 


宣州那邊也有消息傳來。


 


好像燕王妃府上出了什麼事,聽說駐軍都來了。


 


過幾日,聽說燕王妃全家,和世子都被押解進京。


 


坊間小道消息,說燕王派S手,在官場上瘋狂排除異己,意圖謀反。


 


我沒再見過裴雲崢。


 


一直等回到歌縣,燕王的事情沸沸揚揚傳了一段時間,又慢慢被其他新鮮的事跡取代。


 


茶樓裡,大家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了嗎,

前幾年那個探花郎,不知道走什麼潑天大運,當了知府沒幾年,竟然直接調進京裡,做了大理寺少卿。


 


從四品的地方官,升到正四品的京官。


 


看著才升一級,可那是大理寺少卿啊,權柄赫赫,哪裡是一個知府能比的。


 


我爹聽得捂住胸口。


 


「憋說了,憋說啦,我的賢婿啊——」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吃驚得瞪大眼睛,SS盯著我身後。


 


「賢婿?」


 


「爹,你是不是瘋了?」


 


我搖頭嘆氣。


 


「人家是大理寺少卿,什麼名門貴女娶不得。咱們商戶人家——你以後別再亂說這種話了。」


 


「傳出去,我以後還要不要找贅婿了?」


 


說完,感覺頭頂涼涼的。


 


我扭頭一看。


 


裴雲崢沉著臉,站在我身後。


 


「贅婿?」


 


我吃驚地站起身。


 


「裴——裴大人,你怎麼來了?」


 


「找個雅間說話吧。」


 


26


 


我爹求之不得,得意洋洋叉著腰,提高音量。


 


「哎呀,你們去你們去,年輕人,哎呀,就是要關起門來說點悄悄話。」


 


兩人進雅間後,裴雲崢從袖袋裡取出一枚蓮葉玉佩,丟進我手中。


 


「他讓我交給你的。」


 


看著手裡的玉佩,我有些愣怔,眼前恍惚閃過李承霄溫柔的笑臉。


 


「他怎麼樣了?」


 


裴雲崢沉默良久。


 


我眼睛慢慢紅了。


 


和李承霄的情誼,

雖然就兒時那麼短短幾年,當初畢竟也是很要好的玩伴。


 


哪怕他真是什麼惡貫滿盈的壞人,可重逢後,對我還是很好的。


 


隻可惜,他誤入歧途,怎麼跑去給燕王做這種事呢。


 


我心裡很是感慨,正想得出神,裴雲崢忽然開口。


 


「所以,當初跟我退親,是因為他?」


 


「啊?」


 


我迅速收回眼淚,一臉迷茫抬起頭。


 


裴雲崢垂下眼眸。


 


「你恨我嗎?」


 


為什麼要恨?


 


李承霄是我好朋友,可他做錯就是做錯了啊,這種謀逆大事,被朝廷處斬,親兄弟都沒什麼話可說的,何況一個朋友而已?


 


見我好一會不說話,裴雲崢極失望地攥緊拳頭。


 


「我明白了。」


 


他大步走向門口,

伸手要拉開房門。


 


手握在門把手上,他忽然又轉過頭,似是極不甘心,追問我一句。


 


「是不是我連當贅婿,都沒資格?」


 


我傻愣愣看著他。


 


意識到他的意思之後,嘴角慢慢彎起。


 


「那倒也不必。」


 


27


 


「是啊是啊!」


 


我爹從門外跌進來。


 


「贅什麼婿呀,贅到我們沈家,孩子以後還是商戶,哪有跟著探花郎的爹好!」


 


我爹哈哈大笑,抓住裴雲崢的手臂。


 


「賢婿,你說是不是啊?」


 


這次,輪到裴雲崢一臉懵了。


 


我走過去,把我爹推到門外。


 


「我們話還沒說完呢,你進來幹什麼!」


 


「我走,我走,哈哈哈——」


 


我爹哈哈大笑,

像個門神一樣站在外頭。


 


我紅著臉,慢慢伸出手,抓住裴雲崢的手指。


 


「你這人,我和李承霄,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裴雲崢依舊傻愣愣的。


 


「哪樣?」


 


我嘴巴張了張,不知道怎麼開口,急得跺一下腳。


 


「反正跟我們兩個之間,是不一樣的。」


 


裴雲崢凝神看著我,我臉頰上的紅暈,仿佛感染了他。


 


他的耳尖也慢慢紅起來。


 


「哦,那是我想岔了。」


 


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彎起來。


 


兩個人牽著手,傻乎乎地笑著對視。


 


直到裴雲崢往前一步,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霞光透過雕花窗棂斜斜地灑進來,將我們的影子交疊著映在青磚地上。


 


紗窗裡探進一根手指,

緊接著,一隻眼睛緊緊貼在上面。


 


「我的賢婿又回來啦,哈哈哈哈——」


 


本篇完。


 


番外(李承霄)


 


1


 


九爺賞我的玉佩,我給了三娘。


 


他知道以後樂得哈哈大笑。


 


「你喜歡沈家姑娘?」


 


我紅著臉,不知所措地點頭。


 


「對,我長大以後要娶她。」


 


「好,那姑娘不錯,長得極為標志,李承霄,你眼光很好啊。」


 


「到時候,九爺給你準備最豐厚的彩禮,親自去歌縣求娶她。」


 


九爺是燕王的管家,也是我們這群人的主人。


 


他收養了一大群孤兒,供我們吃穿,送我們去書院讀書。


 


我天資不錯,他便對我最和藹。


 


兄弟們都很羨慕我。


 


他們說,咱能從小叫花子混到現在,能讀書,以後還能做官,再娶個心愛的女子,那日子,真是神仙一樣。


 


隻有紅袖持不同意見。


 


「人家好好做個人,何必嫁給你,來當九爺的一條狗。」


 


紅袖年長我們幾歲,長得不錯,隻是平常總冷著一張臉,講話陰陽怪氣。


 


我才不慣著她,上去同她爭吵。


 


「你說誰是狗?」


 


紅袖冷笑:「你啊,你長了一口好獠牙,當條狗倒是不錯,你那貌美三娘,怕是連狗都做不了,隻能做做雞——」


 


話音未落,我已經氣得一巴掌扇過去。


 


紅袖自然不會傻站著讓我打,她也自幼習武,功夫比我強多了。


 


隻是我聽不得她這樣侮辱三娘,拼了命同她廝打,爭鬥間,扯破了她的衣袖。


 


原本白嫩嫩藕節似的胳膊,上頭縱橫交錯,布滿青紫傷痕。


 


紅袖面色大變,捂著手臂跑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九爺手下,年紀大些的姑娘,要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紅袖她爹娘,都曾是九爺眼前得力的助手。


 


連她都避免不了這樣的命運。


 


那我若是娶了三娘——


 


我不敢想下去。


 


第二年九爺再賞賜我東西時,我隨手給了一起習武的另一個姑娘。


 


我告訴九爺,我改主意了,沈三娘也就那樣,我不想娶她了。


 


九爺淡淡點頭。


 


「沒成想,你竟是個花心種子,罷了,隨你。」


 


2


 


我沒再去過沈家,沒再提過沈三娘。


 


那一段無憂無慮的歲月,

仿佛隻是前世的一場夢。


 


我中了舉,做了官,一切都像紅袖說的,依舊逃不脫九爺,依舊是他手下一條狗。


 


做著身不由己的事情,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直到我再次遇見三娘。


 


她摘下面紗,我一眼便認出了她。


 


夢裡千百次見過的臉,怎麼會忘?


 


我很想不顧一切留下她。


 


給她熬藥的時候,聽見兩個侍女在門外聊天。


 


「今天那姑娘好生貌美。」


 


「主子留下她,是要送給上頭嗎?」


 


一個激靈,滾燙的湯藥濺在手背上。


 


我瞬間清醒過來,我自己身在地獄,何必去連累旁人。


 


我故意支開守衛,放了裴雲崢進來。


 


眼睜睜看他帶走三娘。


 


手下都勸我立刻放棄這個據點,

帶著人撤走。


 


「姓裴的可不簡單,要趕緊向上頭稟告,讓他們防備起來。」


 


「不用!」


 


我懶洋洋擺手。


 


「我在三娘衣裳上下了毒,不出一個時辰,他們兩人必然氣血攻心而亡。」


 


大家都松口氣,誇我手段高明。


 


我將這些年給燕王做的事,整理成冊子,命人悄悄送到裴雲崢手上。


 


軍隊圍過來的時候。


 


我穿了最體面的衣裳,坐在樹下喝茶。


 


大家都怕落到官府手裡,被刑訊逼供,試圖逃跑,自盡。


 


我不怕。


 


活得這樣陰暗卑微,S時,總要光明正大,才好贖了這一世罪孽。


 


沈三娘。


 


下一世,願我清清白白,同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