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慕,不要口是心非。」


 


一扭腰,避開書桌,坐上他的腿。


 


我用另一隻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唇,直視他的眼睛,較真地傾訴心聲:「許慕,我喜歡你。」


 


「我的謊言,我的秘密,我可以全部說給你聽。但你不要擔心,那些過去培養出如此愛你的我。」


 


許慕呼吸重了些。


 


脫開鏡片的隔閡後,我才看清,他的瞳孔是那麼淺,泛著冷。


 


無端的有些不近人情。


 


舉個慄子,就好似冷儀的笑容。


 


但我並不覺得驚悚。


 


因為我從中看出了,為我而燃的火光。


 


濃鬱到要把我淹沒。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忽然攬過我。


 


我換了個姿勢,正對著他,抱得很緊。


 


順便大膽地抬起下巴,

擱在人肩膀上。


 


肌膚的溫度是熾熱的,烈火燃起的感情亦如是。


 


今年,我,易好好 26 歲啦。


 


得到了一份最喜歡的生日禮物。


 


許教授,是我的了。


 


擁吻中,他所有的壓力似乎全盤發泄,啞著音在我耳邊,略有三分咬牙切齒的意味,「這可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什麼?靈魂和肉體,指哪一個?


 


沒關系,許教授,我這些籌碼都可以給你。


 


12


 


恰巧,他以為我累得睡著了,又一反常態地賴在我身側,抱我抱得很緊。


 


在我身旁耳鬢廝磨,「易好好,你是我的,對嗎?」


 


對。


 


我沒掀嘴皮子回答,有點累到了,發暈的大腦裡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關於許教授。


 


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蓄謀已久。


 


每當我思緒靜下來,無時無刻,都會想起那一幕。


 


他面色淡定地舉起刀子。


 


我驚恐地想要閉眼,想要躲開,卻無法控制已經屍化的手腳。


 


緊接著的,卻是他以血肉喂養我。


 


其實,我很想要活著。


 


哪怕那時候成了喪屍。


 


大概是小時候生了我的人,把我拋棄在村頭,一群留守村鎮的爺爺奶奶輩們收養了我,混口百家飯,在自卑和迂回中長大。


 


竭盡全力地考上大學,衝進了企業前五百強,又因為拒絕職業潛規則而差點吃不上飯。


 


好不容易才活到這個時候,我都有錢吃飽飯了,怎麼還會不想活著呢?


 


我想活著。


 


我要活著。


 


掙扎翻滾得到的生活,

已經給了我身體需求的保障,情感上的黑洞卻越卷越大。


 


得到想要的東西後,生活中唾手可及的一切,又變得索然無味。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變得憂鬱而偏執,而許慕給了我充滿瑰麗和詭異的希望。


 


割肉喂血。


 


真是個瘋子。


 


彼時我萬般渴求,咽下他手腕滑落的血液的那一秒。


 


我再不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愛上眼前這個人了。


 


哪怕我清楚地感知到世界的漏洞。


 


拜託,我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哪裡來的這麼個優越矜貴的竹馬呢?


 


許慕,下次編造假身份的話,請編得合理一點吧?


 


我對於生命和食物的飢渴,在他以血肉收買我時,成了愛情推波助瀾的鋪墊。


 


人總是缺少渴求的,又無限渴求著,我無法拒絕這份珍貴而病態的收買條件。


 


我願意為此出最高的價,奉上我的全部真心。


 


去他媽的末世,去他媽的喪屍,去他媽重生。


 


我要和自己最喜歡的人,永遠、永遠在一起。


 


13


 


許教授去洗澡了。


 


許教授又醒了瓶紅酒。


 


將窗簾拉緊,又拉開,他似乎對於窗外的月光感到很矛盾。


 


自從末世徹底降臨後,月亮逐漸變成了血紅色。


 


如今也初現兆頭。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低聲喃喃了句。


 


唇縫間溢出幾個破碎的字眼,被我收入耳中。


 


他說的是:「希土」。


 


「希土」是什麼?


 


我絞盡腦汁,想不明白。


 


他到底對著我隱藏了些什麼?


 


14


 


「希土」這一名字來源,

被其下庇護的人們統一認為是:在破落和灰塵中,尋找一片希望的土地。


 


而這一切都源於,一百年前的末世來臨。


 


世界產生巨變,喪屍遍地成群,人類流離失所。


 


那個撕破光明的日子在——2022 年 10 月 8 日,晚上,六點半。


 


彼時,大多無知而平凡的人,才享受完國慶假期,正是回歸公司繼續工作的第一天。


 


亦是,社畜們下班的高峰期。


 


世界轟然爆發了一場無可挽救的「喪屍瘟疫」,生活在生物鏈最頂端的人類跌落下來,成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


 


喪屍們帶來鋪天蓋地的撕咬和攻擊,喪屍們帶來S亡和絕望,喪屍們源源不絕。


 


它篩選掉絕大多數人,剩餘的則在血色世界、殘垣斷壁中苟且偷生。


 


苟且的時間久了,

他們便自發聚集在一起,於是有了「希土」,彼時所有人的統一目標是:消滅所有喪屍,回歸人類家園。


 


由此這百年以來,無數人用血肉去貢獻,去送S,人們有兩年內幾乎沒再見不到喪屍。


 


正當他們歡天喜地,流汗咬牙建築新世界時,在一座早就無人生存的小城市裡,見到了一位被成千上萬個喪屍庇佑著的喪屍王。


 


曾經身為人類的喪屍王,哪怕是王,也早就沒有了理智,大概不過是比其他嘍啰吃得要多一些。


 


至於吃了什麼?


 


那是,曾誕生過喜怒哀懼愛惡欲的一具具肉體。


 


細皮嫩肉的一類,大多剛參加了中考、高考,或者才脫離了母親喂的乳奶,哭得忍不住淚,充滿膠原蛋白的臉上滿是驚懼和稚嫩。


 


柴骨肉老的一類,大多經歷過歷史中的苦難,啃樹皮,吃湿土,

手上滿是老繭,哭之前還要護緊自己膝下的兒女,亦或者眼睜睜望著丟棄自己的兒女,老淚縱橫地閉上眼。


 


沒有理智的人,無法理解過去,隻有食欲貪欲,無法擁有自我。


 


人類們打贏這場毫無懸念的戰爭時,一剎那,放眼望去皆是淚和笑,他們皆是恍惚地抱緊身邊的陌生人。


 


活下來了。


 


活著。竟然是一件這麼值得慶祝的事情,活在百年前的人恐怕不能想得到。


 


歷史中記載:末世 100 年,所有喪屍被消滅,唯有剩下的喪屍王,用盡無數武力戰略都無法消滅。


 


換而言之,喪屍王近乎是S不掉的。


 


但另一種層面上來說,這其中有著無法比擬的重要的研究價值。


 


於是,他們挖走了這位喪屍王的大腦,交給了「希土」最天才決絕的年輕男教授。


 


研究室的檔案中記載——


 


喪屍王。

記錄檔案為:1 號。


 


女性。身份未知。屍化年齡約為 26 歲。


 


全權交予「許慕」教授負責研究,進行「模擬現實世界實驗」。


 


研究目標如下:


 


①培養 1 號理智人性。


 


PS:無法感化時,請盡快進行人道毀滅,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②模擬實驗中,全力挖掘 1 號的潛力,以及人體基因的奧秘。


 


PS:無法感化時,請盡快進行人道毀滅,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③無法感化時,請盡快進行人道毀滅,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15


 


易好好很危險,許慕心想。


 


醒了瓶醇厚紅酒,漫不經心地倒了一杯,他無端嗅到了苦味。


 


許慕很少喝酒,末世中也很難有這種好時光,哪能永遠消遣風雅。


 


今晚的夜色,靜而幽美,好似希土的世界。


 


越沉靜越幽暗,越容易爆發危險。


 


他一向冷清謹慎,一向清楚自己的使命所在,更一向深刻懂得——


 


假的就是假的,永遠成不了真。


 


易好好很危險。


 


望著暗藍水墨之上的一輪銀月,他腦海中忽而閃現出一句話。


 


不想面對她,逃離她身邊,卻舍不得離開模擬世界的短短六天內。


 


她堅持不懈發了很多條消息,那情話中的其中一句——


 


易好好:【今晚月色真美。】


 


許慕回:【?】


 


易好好:【我喜歡你呀。】貓咪臉紅.jpg


 


許慕垂著睫,笑得很淡,他心想:今晚月色真美。


 


但她依舊危險。


 


1 號是異類,不應該存活。


 


隻不過,進入模擬世界實驗之前,他沒想過自己也會有動搖不定的一天。


 


冷儀恐怕也是有這種顧慮,第二天一大早就堵在他面前,試圖打起了感情牌,或者說試探他的態度。


 


冷儀他們一方的態度很堅定:哪怕 1 號如今情況有轉機,研究所也承擔不起再一份 100 次的模擬現實遊戲。也許研究價值足夠可貴,可 1 號始終存活的消息已經給民眾造成了恐慌。


 


冷儀要 1 號S。不,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易好好S。


 


許慕攥著高腳杯,卻不敢用力,怕玻璃發出脆響,吵醒易好好。


 


他扭頭,垂眼盯著床榻上酣然入睡的易好好,沒被鏡框遮住的淺眸裡帶上些冷意。


 


半晌,

他才晦暗不明地笑了,有什麼好試探的?


 


他一向清醒,一向清醒,一向如此。


 


易好好很危險。


 


1 號是異類,不應該存活。


 


16


 


我們靠著這些物資支撐了很久很久。


 


直到後面,喪屍成群,像是嗅到腥味的魚,漸漸包圍住我們的家。


 


許慕攥緊了我的手。


 


我們在天臺,各自握緊弩箭,朝著樓下的喪屍射出。


 


但也隻是杯水車薪。


 


烏泱泱的喪屍卷著腐臭味,衝破天臺,朝我們奔來。


 


天上的直升機救援一直在徘徊轉圈,遲遲不放下梯子。


 


許慕一直沒有說話,隻是側臉朝我揚起唇角。


 


他沒有戴眼鏡,我也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才知道他並不近視。


 


這副眼鏡,

似乎有什麼別樣的作用。


 


他笑得很淡,轉身將我抱在懷裡,而他的背後是漆黑燻天的喪屍群。


 


他要陪我S。


 


我沉默了下,也緊跟著笑了,「許教授,上輩子是你救了我。這次讓我來吧?」


 


他瞳孔微縮,幾乎算是驚恐的表情出現在面上。


 


「你記得?」


 


這一刻,我忽然哭不出來,隻是笑得很淺淡,「當然啦,許教授。我不S的話,這架直升機不會停下吧。而且——」


 


「這也是你們的最後一次模擬試驗吧,想要在我身上的目標還是沒有完成嗎?」


 


「我和你鬥了那麼多輩子,怎麼可能會一點端倪都沒有覺察到呢?」


 


許慕眼角泛紅,風聲呼嘯中的嗓音仿佛帶著哭腔,「易好好,我不會騙你的。」


 


我微笑著點頭。


 


然後,推開他的懷抱,腳步往後退了一步,身體徹底懸空。


 


掉下天臺。


 


那下面是毫無理智、狂亂歡呼的喪屍群。


 


17


 


冷儀說過:缸中的觀賞魚,模擬試驗,研究價值。


 


以及,冷儀來家裡作客那天之前,我吃了螺蛳粉,但我早就做好了通風散味,甚至連垃圾都打掃的幹幹淨淨。


 


她是從何而知?


 


我是缸中的觀賞魚,是模擬實驗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