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松開活物,伸出兩隻手,在院子裡蹦跶著尋找著什麼。
每一次看似要碰到我爸,又險險地擦過。
幾次之後,兩個人頭上都出了不少汗。
時間一點點過去,人形物似乎急得狠了。
他站在活物面前沉默片刻。
忽然伸出手,將活物滿院子丟了起來。
十幾隻活物,總有一兩隻砸到兩人身上。
剛開始還能忍受。
等到雞鴨因為受驚抓撓之後,我媽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人形物的動作停住。
燈光之下,那東西居然扯出了一個笑。
我媽哆哆嗦嗦地抱緊我爸,嚇得氣都不敢喘。
人形物越靠越近。
眼看就要摸到時候,我媽忽然看向我。
她的眼裡帶著幾分不舍。
但更多的,是對生的渴望。
下一刻,她將手裡的東西用力地砸向我的窗戶。
是石塊。
「咚——」
磚頭砸在窗戶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人形物停下步子,再次做出嗅的動作。
然後,慢慢扭頭看向了我。
他發現我了。
我捏緊陳瞎子塞給我的拐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隻有一次機會。
人形物越來越近。
我的呼吸也越來越慢。
正當那東西要捏住我的時候,一聲怒吼從身後傳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蹿了出去,和人形物扭打在一起。
是奶!
我愣了幾秒,猛地撲到窗前。
奶明顯打不過人形物。
她毫無章法地抱住人形物,用自己長出來的牙惡狠狠地啃著。
「青禾!」
比我更快出聲的,是陳瞎子。
他喊的,是奶的名字?
奶沒有反應,全靠著本能扭打成一團。
「花兒!拐杖!」
陳瞎子踉跄了幾步,才想起來扭頭對著我喊。
想到之前的計劃,我拎著拐杖跑了出去。
打成這個樣子,我爸媽兩個人還能記得陳瞎子的話,愣是憋著不動。
「別管他們,隨便用拐杖捅那老畜生!」
隻要老畜生受了傷,就一定需要血脈親人的血去補養。
而一旦傷人,天罰是跑不了的。
我手裡有雷擊木拐杖。
那老畜生,就隻剩下一個選擇。
19
事情按照我們的設想一步步發展。
除了我奶的忽然冒出。
因為這場打鬥,原本埋好的東西也被翻了一些出來。
陣法已經沒用了。
人形物向著我爸的方向撲過去。
直到被摁翻在地,腥臭味撲面而來,我爸才終於確定面前這個東西,是他的親爹。
「爹,我是幺兒啊!」
人形物動作不停,低頭就想咬。
我媽這時候也沒有什麼一根繩上的螞蚱感覺了,連滾帶爬地往我跑的方向來。
看到我身邊站著的奶,她又掉頭奔著陳瞎子的方向跑:
「陳大師!不!爹!救命啊!救命啊!」
她臉上帶著驚懼和慌亂。
陳瞎子沒有理她,在得到我給出的信號後,接過拐杖,在院子裡快步走了進來。
「花兒!埋!」
這次不是防,而是困了。
將這東西和我爸困在院子中間,直到懲罰來臨。
黑夜中,看不出來我爸哪裡受傷。
隻能聞到越來越濃厚的血腥味。
天已經蒙蒙亮了。
時間就快到了。
「快!再快點!絕對不能讓這東西走了!」
當最後一個坑埋完,院子中間的人形物也抬起了頭。
他好像又胖了一點。
準備地說,是血肉更加充盈了。
現在的他,和我爺走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我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不然又得聽到她的尖叫了。
「沒活夠啊~」
又是同樣的聲音。
隻是這次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別怕。」
陳瞎子擋在我面前:「再等會兒就是陰陽交替的時間,到時候鬼差會進行巡世。這東西邪氣大,肯定會引起注意的。」
「要是沒有被注意到呢?」
我有些緊張,不由自主地看向我奶的方向。
其實我更想問的是,我奶會不會也被帶走。
「就算沒被注意,隻要天亮了,我也有辦法治他。」
陳瞎子的聲音帶著冷意。
看著陳瞎子的背影,我總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一樣。
院子中間的人形物,還在摸索著蹦跶。
當發現自己始終在原地之後,他停下來,側著頭,做了一個思考的表情。
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蔓延開來。
下一刻,
這種恐懼的源頭找到了。
人形物提起我爸的一隻腳,甩了出去。
「壞了!」
陳瞎子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慌亂:「這玩意居然有腦子。」
「?」
不等我想明白陳瞎子是什麼意思,那人形物已經靠著我爸,成功地從陣法裡出來了。
「跑!」
我下意識拉著我奶就想往外面跑。
奶的手很涼,也很僵硬。
長長的指甲,帶著鈍器的厚感。
可她沒有反抗,任由我帶著她在院子裡竄逃。
人形物沒有追著陳瞎子,而是SS盯上了我。
「花兒!撐住!還有一會兒就天亮了!」
陳瞎子抱著拐杖躲在門口,衝著我大聲地喊:「不行讓你奶過來,她一把老骨頭,跑不快。」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想這個?
我憋著一口氣,腳下挪動得更快了。
不知不覺間,天,終於要亮了。
大霧籠罩著這個院子。
鎖鏈聲從霧氣中傳來。
我奶的身形猛地頓住了。
與之一起頓住的,還有我爺。
他顧不得追我,朝著牆頭跳過去。
眼看著他就要跑掉,霧氣裡伸出一隻手,捏住了垂下來的紅繩。
明明是輕飄飄的動作,我爺卻像被什麼扯住一樣,用力地砸到地上。
「沒,沒活夠啊!」
他想掙扎,卻一點點被拖入霧中。
等到霧氣散開,隻剩下一堆胡亂堆著的骨頭。
結束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爺被帶走了,那我奶呢?
我扭頭看向我奶。
她站在我身後,綠色的袄子已經破爛不堪。
手還是僵硬,冰涼。
可那雙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閉上了。
「你說這老太S活不閉眼,是不是有什麼心願未了啊?」
之前親戚說過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耳邊。
奶,是因為知道爺遭了報應才閉眼的嗎?
還是,因為知道,我終於安全了,才閉眼的呢?
20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將奶送去了殯儀館。
錢是陳瞎子掏的。
他抱著我奶的骨灰,帶著我去了後山。
山頂的風很大,他摸索著將我奶的骨灰一點點地撒下去:
「你奶這一輩子,被時代,被規矩,被眼見,被孩子束縛得太久了。
「臨S了,就讓她自由一次吧。
」
我跪在一邊,一言不發地看著。
我沒有問過陳瞎子和我奶之間的事。
但是我想,那一定充滿了悲劇和遺憾。
從山上下來,陳瞎子塞給我一張存折:
「這是我攢了一輩子的聘禮。
「你奶的嫁妝被你媽融了,估計是拿不回來。
「以後,你就用這張存折生活吧。」
他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就當……就當我和她的心意了。」
我接過存折,認認真真對他磕了三個頭:
「你養我小,我養你老。你供我上學,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我沒有喊他爺,也不再喊他叫陳瞎子,而是叫他陳叔。
陳叔不肯離開村子,在我上學之後,搬到了後山生活。
我和我媽像是約定好了一樣,
互不關心,也不打探彼此。
直到暑假的時候,才從幾個相熟朋友口中知道一些後續。
在我們離開後,鄰居趕到我家,看到滿院子狼藉報了警。
警察來了之後,把我爸送到了醫院,又聯系了我媽。
我媽不肯去,連電話都不肯接。
村裡人湊了一筆錢,把人救回來之後,丟到了我媽娘家門口。
迫於輿論,我媽隻能捏著鼻子把人帶回家伺候。
隻是聽說,挨打挨罵是常有的事。
我爸也想過求救,可他那對疼愛的子女,隻會勸他忍忍。
「我奶當初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嘛,為了家庭和睦,你就讓我媽撒撒氣唄。
「你一個殘廢,我媽給吃給喝就夠客氣了。
「奶當初家裡家外一把抓,受凍挨餓還得下地。
「就這樣還時不時地挨揍。
「這人啊,要知足,要會享福。
「你和媽風風雨雨幾十年了,現在要鬧著分開,別人聽了不得笑話咱們?」
回旋鏢扎到自己的身上,我爸張著嘴,不知道怎麼反駁。
我媽有了子女的支持,也從一開始的心虛變成理直氣壯。
等到後來,更是直接帶著新情人回家鬼混。
我爸沒法反抗,又不敢S,氣得整天在家尖叫。
每一次尖叫,都以和我媽的打罵為結束。
時間一長,我爸就變成像我奶一樣的S氣沉沉。
「打倒的男人,揉倒的面。」
回老家轉戶口的時候,我聽見我媽得意洋洋向周圍人傳授自己的經驗。
我沒有打斷她,隻靜靜地看著角落的我爸。
他坐在椅子上,下半身不能動。
周圍圍繞的蒼蠅。
偶爾有幾隻落到他身上,他也不趕,像是一個沉默的雕塑。
但我沒有錯過,他眼底墨一樣的陰毒。
再次聽到他們的消息,是我畢業回家看陳叔的時候。
聽說我爸後來雄起了一次,趁著我媽和情人廝混完,摸著刀爬過去把兩人砍了。
村裡人發現時,屋子裡靜靜地躺著三個人。
而屋子的牆面上,寫滿了「娘」字。
我想,他一定是後悔了吧。
陳叔已經很老了。
我奶走後,他的精氣神一下子全沒了。
隻是那天,忽然來了興致,拄著那根拐棍,帶著我又上了一次山。
山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種滿了花。
什麼品種都有,有的活得張揚,有的則是蔫蔫的。
「你奶最喜歡花兒了。
」
陳叔摸索著坐下,臉上帶著輕松的笑。
「花兒啊,叔要走了,你別難過啊。」
我咬著唇,不讓自己的哭聲溢出。
「叔沒本事,又是個瞎子,做不了你奶的救世主。
「我守了她那麼多年,已經認命了。
「你爺的事……」
「叔,別說了,我都知道。」
我打斷他的話:「我都知道。」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陳叔的籌劃,是陳叔的復仇。
我爸是陳叔下的餌料,我也是。
但陳叔不是沒給過他們機會。
如果我爸答應我奶,就不會有後面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這不是陳叔的罪,也不是陳叔的錯。
陳叔一頓,然後低低地笑了:「我忘了,
你隨你奶,是個聰明孩子。」
他將拐杖遞給我:「去吧,下山去吧,我和你奶說說話,你等……明天再來吧。」
我抱著拐杖不肯走。
我知道,這一走,他就會和奶一樣了。
我又要變成沒人疼的小孩了。
可我還是走了。
陳叔等了奶一輩子,守了奶一輩子。
這最後的時光,也該留給他們。
我坐在山腳一夜。
等到再上山的時候,陳叔已經躺在花叢中閉了眼。
按照他之前的話,我將他的骨灰,也從那座山撒下。
山風卷起,像是告別,又像是不舍。
若有來世。
若能重逢。
希望,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