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有一天的時間考慮,答應了,就回來找朕。」
18
那天,二十歲的我走遍了紫禁城,強迫自己愛上這裡。
可是失敗了。
我顫顫巍巍地踱步,卻在凜冽的風聲裡瞧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霍衍跑來問我:「衛姐姐,父皇可答應赦免衛家了嗎?」
「衛姐姐別怕,我會跑去求父皇的。」
「衛姐姐,等我再大點,我來保護你。」
一句又一句。
風雪交加。
看不見太陽。
這紫禁城的主人,是霍玉宸。
我終究臣服。
金龍殿裡,一邊是封我為妃的聖旨,一邊是赦免衛家的聖旨。
霍玉宸看著我肩上的雪,替我拂去。
他拉著我的手,讓我用玉璽印上兩道聖旨。
那玉璽觸感冰涼,印章鮮紅刺目。
原來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真好啊……
霍玉宸說:
「執素,留下來吧。」
19
霍玉宸寵了我七年。
我在後宮呼風喚雨。
可這不夠。
我的話在前朝也逐漸有了分量。
初時,霍玉宸是不在乎的,甚至默許我的行為。
我早晚要誕下子嗣,我所做一切不過也是為了將來的孩子鋪路。
可是幾年裡,我都並無所出。
霍玉宸終於反應過來,我不願懷孕。
或者說,他終於驚覺,我敏銳地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一開始就想去母留子。
一個聰明的女人會誕下一個聰明的孩子。
可孩子長大了,要繼承大統了,這個會影響他的母親就要下葬。
如此,才不會如前朝一樣,外戚專政,乃至顛覆江山。
霍玉宸一直都是這麼打算的。
我也一直都清楚他的心思。
就如同當初的科舉案。
我太了解帝王之術了。
霍玉宸滋養了我的野心。
可慢慢地,他似乎有些怕我了。
這個小他十歲的女人,會穿得花枝招展,在他懷裡撒嬌嗔怒如雀兒的女人,野心變得太大了。
於是,霍玉宸開始剪裁我的羽毛,將我關在籠子裡。
20
霍玉宸,還是舍不得S我。
他請來太醫調理,盯著我喝下一碗又一碗的安胎藥。
每碗都那麼苦。
讓我恨不得把舌頭割斷。
我憋著嘴,滴滴淚光閃爍,在他懷裡嚶嚶而泣,像是掛了晨露的水蜜桃。
「陛下,我真的不想再喝了……好苦。」
幾年的寵溺似乎成了習慣。
霍玉宸看著我的淚光,終於在這一聲聲的訴苦中心軟,溺在了我的溫柔鄉,躺在了我的蜜糖罐。
再加上霍衍在這幾年的時間裡不斷有了霍玉宸年輕時的風採。
霍玉宸終於放下了執念,不再強求我的子嗣。
霍衍的眉眼越來越像他,霍衍的手段也越來越像他。
帝王啊,真是個奇怪的動物。
兒子不像他,他會嫌棄。
兒子太像他,他又起疑。
在霍衍勢力漸起後,
霍玉宸又開始扶持我,在前朝培養我衛家的勢力,以達到平衡的目的。
就這樣,後宮我隻手遮天,前朝也與霍衍勢均力敵。
人人都羨慕衛家有女,叱咤風雲。
可隻有我清楚。
我的權勢到底源於霍玉宸的恩寵。
就像浮木,扛不住風浪。
而霍玉宸,他存著讓我殉葬的心思。
以此絕了我奪權的機會,為霍衍登基臨政鋪路。
所以,我日日黏著霍玉宸,他喜歡我小女兒家的情態,我就盡顯嬌氣可愛,他喜歡我跳舞時的風情,我就學羽衣霓裳到深夜,隻為在他面前如芳華仙子。
我不擇手段,我費盡心思,我步步為營。
求他多愛我一點。
每多一分,我活下去的幾率就大一點。
霍玉宸重病駕崩的前一天。
他撐起身子,半倚在床上,他喚我:「執素。」
我顫著身子,眼淚一滴比一滴飽滿圓潤。
「我在。」
霍玉宸輕笑,有點苦,又似自嘲。
「唉,算了。」他說道。
21
大殿裡,燭火如豆。
我的生S,被這個行將就木的男人捏在手裡。
他的聲音低沉,配著窗外的大雪呼嘯聲,讓我恍然間置身於封我為妃的那日。
霍玉宸語調溫柔,他說:「留下來吧。」
那次,是留在皇宮。
這次,是留在世間。
我淚水決堤。
霍玉宸拿出要我陪葬的聖旨,就著燭火燒滅。
剩下的那道聖旨,是將霍衍記在了我的名下,這樣,哪怕他S後,憑著禮法,
霍衍也會尊我敬我。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執素,對不起,這些年,你也辛苦了。」
22
夢醒了。
斯人已逝。
就連我也沒了。
現在的衛執素,已經成了蒹葭宮的阮麗。
身懷霍衍皇嗣,獨得霍衍恩寵。
原本還抨擊我太後殯天卻承寵的大臣們,看到我有了霍衍的第一個龍子後,紛紛前來巴結。
一隻手都握不住的夜明珠,沿海碩大的珊瑚紅礁……
各類稀世珍寶應接不暇。
可惜我當太後時見過更好的,對這些自然沒什麼興趣。
我感興趣的,是沈知微。
自她被預定為我孩子的老師後,至今未曾拜訪。
我幾次三番邀約,
她都有借口。
搞得我心情不佳,御膳房的飯菜都吃不了幾口。
謝淮州哄著我,將燕窩羹一勺一勺地喂到我嘴裡。
曾幾何時,我下過懿旨,賜予他封地爵位,還給了他兵權。
唯有一點,他要服下斷子湯,一直侍奉在我身邊,免我有孕之憂。
謝淮州很乖巧,這些年來無論是私事,還是朝事,都幫我解決了不少。
作為我的男寵和心腹,我以為自己S後,霍衍會第一個S了他。
沒想到不僅沒有,還保留了他的位置和權力。
呵,確實有趣。
「你說,知微怎麼就不肯見我呢?」我咽下最後一口燕窩羹,嘆了口氣。
「喪期承寵,罔顧禮法,沈大人自然是不願與您有牽連的。」謝淮州放下碗筷。
禮法,儒家那一套東西。
我輕笑。
我們這些人裡,最不遵禮法的是霍衍,其次就是沈知微了。
她不肯見我,不過是為了借著與我作對看看朝堂哪些人是與她一心的,然後黨同伐異,與霍衍抗爭。
我還是太後時,她父親被我害S,流落到宮中七年後,我將她收為學生。
沈知微真的很聰明,第一眼看到我,就告訴我,她會成為我的劍,替我砍掉所有立場不合的敵人。
而我,隻需要給她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我給了她。
她完成得很出色。
我的權勢在朝堂一度有著滔天之勢。
她說:「老師,我是您的學生,我就是您親自調教出的最好的作品。」
而我S後,她依舊貫徹著我的野心。
此次與身為阮麗榮獲聖恩的我劃清界限,
無非就是看看朝臣有多少與她一心。
23
一顆剝好的葡萄遞到我眼前,換回我的神思。
謝淮州已經將籽剃了出來,等著我張嘴。
我捏住他的下巴。
謝淮州長得真好看啊。
溫潤如玉,上善若水,眼下痣又平添幾分妖氣。
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中和得很好,就如同他自小學習的儒家中庸之道。
「淮州,這裡隻有你會謹遵禮法。」我笑,眼裡映襯出他微微愣住乃至不悅的面龐。
他說道:「娘娘您忘了,奴才的父親曾是本朝大儒。」
24
謝淮州的父親是我成為太後把持朝政的道路上最大的阻礙。
他和沈知微的父親,兩個人都是霍玉宸給霍衍留下的心腹。
目的就是為了防我。
防我專政,防我擅權。
霍玉宸留下了我的命,卻鐵了心要收回我的權。
可我早在他的教養下生出無邊欲望。
當初握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玉璽在赦免衛家的聖旨上蓋章。
我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權力是多麼誘人的東西。
黑的變成白的,S的變成活的。
所以我與那兩個人鬥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硝煙裡,朝堂上不知流了多少大臣的鮮血。
可是他們鬥不贏我。
霍衍的把柄太好用了。
我拿捏著,與他僵持了五年,一步一步拔除了霍玉宸留下的兩個人。
謝淮州的父親謝老上刑場的那天,花白的胡子隨風飄蕩。
他對我說:「從第一次看到你時,老夫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
」
「淮州那孩子心善,又鍾情你多年,老夫求你放過他。」
謝老是看著我長大的。
他教我倆儒家經典,我卻鍾愛法家權術,為此,他還訓過我好幾次。
後來謝淮州芳心暗許,謝老立刻登門拜訪,看著我倆交換婚帖的時候,笑得很是慈祥。
他是我的長輩。
我倆卻走到這般境地。
我點頭,答應他會饒過謝淮州。
謝老終於長籲一口氣,說了最後一句話:
「先帝,老夫愧對您!」
隨即,他撞刀而S。
鮮血流到了我的腳下。
25
小時候,謝老常爬到樹上給我和謝淮州摘果子吃,果子落下來,在地上滾,也和現在的鮮血一樣,會滾到我的腳下。
那果子很甜。
我閉上了眼。
謝淮州成了宮中內侍,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男寵。
我之所以放過他,不光是因為謝老的囑託,更多的是因為謝老門生遍布天下,他一S,無數學子群情激憤,對我口誅筆伐。
而能打擊他們銳氣的最好手段,就是謝老獨子謝淮州都臣服於我,做我的男寵,承歡於我的身下。
果然,此消息一出,辱罵的對象成了謝淮州。
罵到最後,為謝老復仇的事,也不了了之。
再後來,是沈知微的父親。
錦衣衛查抄沈府時,沈知微六歲,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
可就是這樣一個被千嬌百寵著養大的女孩,在宮中為奴的七年裡飛速成長。
她見我時亭亭玉立,不見絲毫畏懼,隻求拜我為師,尋求庇護與爬升。
自此,
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直到中毒身亡。
那慢性毒鑽入我的骨髓,發現時為時已晚。
所幸,我又活了。
26
我盯著謝淮州。
有些事,重活一世,就想通了。
前世鬥爭,波詭雲譎。
在沈知微站在我身旁之前,我常比霍衍遲上一步。
原來是因為他。
「淮州,你父親將你教得很好。」
謝淮州看著我的眸子微微顫動。
卻隻一瞬,又平靜如初。
「娘娘,父親常教導奴才,要忠君愛國。」
忠君。
忠的是君。
不是我。
我想起來,前世合上眼的時候,鼻尖迎著一股幽香。
猛烈地侵入我的肺部。
而伺候的人,是謝淮州。
他在我唇上輕吻,將曼陀羅的毒香送入我的體內。
我輕笑。
謝淮州啊。
你可真是個自相矛盾的人。
一邊想著S我,一邊又舍不得S我。
在我慢性毒素入身,回天乏力的將S之際,送我最後一程。
我伏在他耳邊,問他:「你的S父之仇已經報完了,現在的我,是阮麗。」
我的下巴抵在他的鎖骨上,手從他腰間穿過。
謝淮州的身子顫了一下。
「我不怪你。」我說道,「你幫助霍衍,賣我的情報給他,我不怪你。」
我的食指在他背上畫圈。
「真的,我不怪你。」
「可是淮州,我需要你。」
謝淮州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