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真的很需要你。」


 


27


 


謝淮州的封地在鐸州。


 


那裡離霍玉宸的皇陵很近。


 


在霍玉宸的皇陵中,藏著一個人。


 


霍衍找了他很久。


 


如果我猜的不錯,沈知微也在找他。


 


所以,我當初將他藏在鐸州附近的皇陵。


 


霍衍不願也不敢去見他的父親。


 


自然對於皇陵也會放松警惕。


 


我讓謝淮州以太後殯天,他不宜在京城多留的借口,即刻前往封地,並暗自去皇陵找到那個人。


 


如此,一切都會變得簡單。


 


謝老以禮法為天。


 


謝淮州亦然。


 


看到故人,他會徹底站在我這邊的。


 


28


 


天色漸涼,入冬已是轉瞬之事。


 


我的肚子大了起來。


 


圓滾滾的。


 


霍衍來陪我用膳,每道菜都親自嘗過,再挑出我愛吃的味道,夾到我的碗裡。


 


都是我的口味,不是阮麗的。


 


菜餚豐富可口。


 


霍衍眼底的溫柔要滿了出來。


 


也不知這樣的場景,他在喚我母後時,腦子裡預演了多少遍。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將我強取豪奪。


 


我手裡握有他的命門。


 


一擊即中。


 


所以他不敢。


 


可現在,這些都實現了。


 


我在他身邊,我懷了他的骨血。


 


我是他的妻子。


 


「欽天監說,近日出現五星連珠的星象,是大吉之兆,我想著大抵是昭兒要出生的緣故。」霍衍道。


 


霍昭,是他給我們的孩子取的名字。


 


他信星象,更信道術玄法,這次五星連珠,讓他很是高興。


 


我們的霍昭,是明主降世,會如他預想的一樣承接他的位置,守好他的江山。


 


我不語,把一個藕粉丸子夾到他的碗裡,看著他眉眼含笑地吃下。


 


他設想得很好。


 


可惜,我不是阮麗。


 


我是衛執素。


 


29


 


生產那日,挨到了初春的一場小雪。


 


白色冰晶中,幾株嫩芽冒了頭,斑斑點點,讓綠意雜在寒寂當中。


 


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兒。


 


依舊叫做霍昭。


 


霍衍雖有些失望,卻還是將她抱在懷裡,眼睛舍不得離開一刻。


 


「女兒也好,朕會讓她一輩子都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將所有的寵愛都給她。


 


寵愛?


 


那可不夠。


 


我看著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


 


她要的還有更多。


 


沈知微作為被欽定的老師,在昭兒滿月宴時,終於出現。


 


她的賀禮是一對白玉象Y筷,可以闢毒。


 


我懷抱著昭兒,朝她柔聲致謝:「沈大人有心了。」


 


沈知微垂眸。


 


這場滿月宴盛大,足足持續了三個時辰才結束。


 


宴會過後,我留下了沈知微。


 


「公主很可愛。」沈知微拿著撥浪鼓逗弄著昭兒。


 


霍昭「咯咯」地笑著,兩隻手在空中不斷揮動。


 


天真無邪的模樣讓清冷的沈知微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抹笑意。


 


「可惜了,是個女兒。」她接著說道。


 


「女兒又如何,

她身上流的依舊是皇室血脈,她的存在也仍然是皇家正統。」我在霍昭鼻尖輕點,語調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沈知微搖晃撥浪鼓的手停了。


 


這話前世我對她說過。


 


她入朝為官的前一晚,緊張得睡不著覺,趁著夜色來找我,她說:


 


「老師,我害怕。」


 


「害怕什麼?」我忍著困意問她。


 


「怕女子為官未有先例,怕所做之事有差池而不足以服眾。」


 


我笑了。


 


30


 


窗外滿天繁星,明月皎皎,我以為她來找我賞月,卻未曾料到竟是為了這些可笑的緣由。


 


那個十三歲的小女孩,會倔強地昂著頭告訴我,她會助我得到想要的權力,那時的她有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畏。


 


我悉心教導三年,看她處理事情遊刃有餘,

看她辦理宮務賞罰分明。


 


她不斷變好,以致能夠獨當一面,在朝堂成為我培養的猛獸,朝我不喜歡的人揮出爪牙。


 


未曾想,年輕時的無畏,竟所剩不多,會為這些無所謂的事情發愁。


 


無妨,恰好我做了噩夢,夢裡權力盡失,我再度成為籠中雀,成為階下囚,這樣的夢也懶得再續上。


 


月色甚好,從噩夢中掙脫的我告訴沈知微:


 


「無需害怕,無需自擾。」


 


「女子為官未有先例,那就創造先例,爭得花中第一流。」


 


「所做之事有差池不足以服眾,那就多做多學,做得多了有了成績,流言自然消散。」


 


「不服你的刺頭,哀家會為你解決,阻擋你的勢力,哀家會幫你平定。」


 


「女子又如何,你入朝依舊是聖旨欽定,你為官仍然是哀家作保。


 


沈知微聽著,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眼底閃著天上繁星都及不過的亮光。


 


就如現在,她看著我的昭兒,眼裡的亮光和那晚一樣。


 


沈知微聽懂了我的話。


 


她是霍昭的老師,她的學生會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人。


 


而她也會和當初的我一樣大權在握,翻雲覆雨。


 


沈知微笑了。


 


她說道:「娘娘所言甚是,輔佐皇室血脈、皇家正統,微臣當殚精竭慮、S而後已。」


 


31


 


距離我重生,已經一年有餘。


 


宮中關於衛執素的痕跡逐漸消失。


 


後宮裡,太後的人被霍衍秘密清洗。


 


朝堂中,太後的親信也被沈知微繼承幹淨。


 


我身為太後的日子似乎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霍衍、沈知微和謝淮州三個人都在馬不停蹄地尋找那個人。


 


而我隻是日復一日地養著身子,甚至還開始看起了醫書。


 


前世也是學醫太淺,讓人鑽了空子,被慢性毒素草草了結一生。


 


這輩子再不會犯那樣的錯誤。


 


我還把沈知微送的闢毒筷掛在床頭,頗有幾分勾踐臥薪嘗膽的滋味在。


 


至於那三個人……


 


誰先找到故人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無非是……


 


為我所用。


 


32


 


陰雨連綿。


 


霍衍下了早朝,滿身的疲憊,夾雜著湿氣走進蒹葭宮,像爬上岸的水鬼,陰冷潮湿。


 


「姐姐。」他叫我,語氣倦怠,「昭兒呢?」


 


霍昭剛睡著,肉嘟嘟的臉龐上帶著一層細小的絨毛,安詳又舒適。


 


外面的雨水,濺不到她臉上。


 


我會替她遮風擋雨,直到她能自己撐起雨傘。


 


霍衍在看到霍昭的一剎那,身上的疲倦消退了不少。


 


他忍住抱她的念頭,怕吵醒了熟睡的女兒。


 


「姐姐。」他低聲說道,「沈知微連同御史臺其他的御史大夫進言,說太後的S有蹊蹺。」


 


我一愣。


 


窗外雨聲哗哗啦啦的。


 


「臣妾身在後宮,也不知他們是怎麼得出的結論,太後已逝一年有餘,怎麼突然又引來非議?」我笑道。


 


「是啊,怎麼就引來非議了呢?」霍衍盯著我,要把我看穿。


 


屋裡太安靜了,我們都不說話。


 


僵持之下,霍昭突然醒了,哭聲引得霍衍側目。


 


他將霍昭抱在懷裡,柔聲哄著,眉間的冰山在一陣陣的哭聲裡徹底融化。


 


直到霍昭又沉沉睡去,霍衍才開口:


 


「姐姐,這件事我會處理好,隻是,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顧我們的昭兒,好好地……留在我身邊。」


 


霍衍放下這句話,在雨幕中離開蒹葭宮。


 


我看著他的身影,再不似從前一樣消瘦,高大而凌冽。


 


他成了又一個霍玉宸。


 


我嘆氣。


 


霍衍大抵是準備對沈知微下手了。


 


33


 


京城西郊的一家人因為土地被搶攔下了霍衍出行的轎子。


 


霍衍大怒,親自審問此事。


 


結果這家人當晚S於牢獄。


 


天子眼皮底下出了這檔事,簡直是駭人聽聞。


 


錦衣衛傾巢而出,徹查此案。


 


最後查出搶人土地的是沈家旁支中人,

算來也是沈知微的堂弟。


 


那時沈家遭難時,他尚年幼,被罰沒為奴,後來沈知微得勢,他也跟著雞犬升天,仗著自己是沈知微為數不多的親人,辦了不少魚肉百姓的事情。


 


不過神奇的是,他所犯之罪全部認下,偏偏不認牢獄中人是他所S。


 


但霍衍可不管這些,他循著這個沈家族人的口供,一路盤查,將沈知微不少有勾連的同僚都抓了起來。


 


再後來,與此事無關的官員也被牽扯在內。


 


這口供是真是假兩說,霍衍要斬草除根才是真的。


 


可惜,他的對手是沈知微。


 


沈知微被押入大牢的第二日,那個沈家族弟咬舌自盡,留下遺書,將所有罪責攬下,並澄清沈知微一無所知,牽連官員也不過是自己信口雌黃的誣陷。


 


這遺書傳的極快,霍衍看到遺書時,京城的茶樓裡都已經傳遍了此事。


 


這麼快的速度,隻怕是沈知微先造了遺書埋點,再入獄逼那族弟自盡。


 


沈知微安然無恙出了大牢,但由於畢竟是家中族弟所犯之事,她御史中丞的官位被撤,在家停職半年。


 


這案件雷厲風行地開始,又馬馬虎虎地結束。


 


隻是霍衍此番無疑打草驚蛇。


 


沈知微的動作隻會更快。


 


霍衍以為沈知微提及太後中毒,不過是以此為引,來拉攏謝淮州。


 


霍衍知道我是中毒而S,卻不知我是S於慢性毒,並非謝淮州的曼陀羅。


 


他以為害S我的是謝淮州,而沈知微拿著這個把柄來要挾謝淮州,以此剪裁霍衍的心腹。


 


就和當初我誅S三位大臣一樣。


 


可沈知微不是。


 


她要下的棋局,是你S我活,一招致命。


 


我打開窗子。


 


雨季過去了。


 


我喜歡屋子裡都是暖洋洋的感覺,溫柔和煦。


 


不同於那些人肅S的氛圍。


 


我這裡真是格外的平靜。


 


讓我有些厭倦。


 


何時能再下一場大雨。


 


讓狂風作響,讓大廈將傾。


 


34


 


謝淮州託人帶了口信。


 


「此後餘生,為娘娘所用。」


 


我輕笑。


 


看來先找到那位故人的,是謝淮州。


 


那位故人,是霍玉宸的內侍。


 


從小就服侍霍玉宸長大,看著他娶妻,看著他稱帝,看著他生子。


 


又看著霍玉宸被自己的兒子親手掐S。


 


霍玉宸的病重起於中毒。


 


這毒是霍衍親手所下。


 


他等不及了,

他要繼承他的江山……還有我。


 


那天,要我殉葬的聖旨被焚毀後,霍衍衝進了金龍殿。


 


他拿著假造的要我活命的聖旨,了結了他的父親。


 


我在一邊看著父子相殘。


 


心髒跳得厲害。


 


屋裡燈火跳動得比我的心髒還厲害。


 


映襯出窗外的影子。


 


是內侍的。


 


不隻我,這樣驚心動魄的場景還有另一個人見證。


 


霎那間。


 


我找好了退路。


 


我跑出了屋子,抓起已經腿軟的內侍急速奔跑。


 


然後命令心腹趁霍玉宸駕崩宮中混亂,將這內侍帶出了皇宮。


 


若有一日,我與霍衍水火不容。


 


他就是我的底牌。


 


他將出來指證霍衍弑君奪位,

為天下人所不齒。


 


沒有人會懷疑這位資歷老成、與先帝感情深厚的內侍的話。


 


打理好一切,紫禁城的喪鍾響起。


 


雄厚的鍾聲傳遍了皇宮的每個角落。


 


霍玉宸沒了。


 


我跪下,朝金龍殿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我流淚了嗎?


 


應該是流了。


 


我忘了。


 


35


 


內侍被我藏在了皇陵裡。


 


霍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找不到,於是不敢輕舉妄動,此後的十三年間處處被我拿捏。


 


沈知微也知曉他的存在,她聰慧過人,從與我的朝夕相處中,拼湊出了那段宮闱秘事。


 


唯有謝淮州,我一直不敢讓他知道。


 


若是他明白霍衍弑父S君,定會與霍衍不S不休,以致逼他退位。


 


皇位就會落到別的皇子手中。


 


事情會變得麻煩。


 


我不喜歡麻煩。


 


所有的掌權者都不喜歡麻煩。


 


沈知微、霍衍、謝淮州。


 


他們三人纏鬥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