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竭力抑制住顫抖,強行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
這麼想知道我的反應,不如我本人親自上場。
我加速跑進去,三兩步跨上桌子,一鼓作氣衝到溫霽白面前,桌上的杯盤瓶罐頓時稀裡哗啦地掉了一地。
在溫霽白極度震驚的眼神中,我站在桌子上啪啪甩了他兩巴掌,最後又狠狠踹了他一腳。
雖然我也想多打幾下解氣,但也怕被群毆。
趁旁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我趕緊跑下桌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打完就跑,真刺激。
多虧我在傅家練就的本領,一路上我跑得飛快,夜風從我耳朵兩邊呼嘯而過,像是在為我歡呼助威。
打了輛車直奔機場,買了最早回申城的機票。
手機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我無暇去管,頭腦一片混沌。
這一天,命運朝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可我卻沒有說「不」的資格。
19
那邊曲薇已經決定逃回申城。
兄弟倆還在為今晚的歸屬權吵架。
傅晏辭中途反悔,想終止合作。
傅子野大怒,指責他背信棄義。
「姓傅的!你別以為你是我哥我就不敢打你,當初說好的打配合戰,成果共享,結果你背著我和她串通,不打招呼來了京市,害得我竹籃打水一場空。」
「壞人都讓我做了,好人全讓你當了!你過河拆橋有一手,吃幹抹淨了連湯都不給我留,竟然想吃獨食!」
「大不了一拍兩散,桌子一掀,誰都不許上桌!」
傅晏辭沒說話,隻低頭看著手機。
接著,
傅子野不帶歇氣地罵了兩個小時,罵得口幹舌燥。
甚至放話威脅,要去告訴曲薇真相。
他以為,傅晏辭憑借欺瞞手段,扮演知心大哥哥之類的,比如模仿溫霽白那惡心做作的模樣,花言巧語,噓寒問暖,哄得曲薇對他一心一意。
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他才看不上。
但他也明白,曲薇吃軟不吃硬。
可他就是下意識抵觸這麼做。
他才不願對那丫頭伏低做小呢。
又過了半小時,他終於罵累了,停下來喝口水。
傅晏辭卻依舊沉默著。
沉默,有時代表一種無聲的拒絕。
這時,傅子野慌了。
他冷靜了幾秒,假裝喝水被嗆到了,開始不停地咳嗽。
傅晏辭這才抬起頭來,語氣看似責備實則關心:「怎麼這麼不小心。
」
傅子野故作難受地捂住嘴,一邊咳嗽,一邊靠近對方。
「咳咳……我就知道,哥還是關心我的。」
傅晏辭沒搭理他這隻討好小狗。
傅子野幹脆盤腿坐在地上,和傅晏辭面對面。
他抬頭看向椅子上的男人,就像小時候被牽著去上學那樣,敬畏又仰慕地看著哥哥。
「哥,從小到大我沒求過你什麼,也從來不嫉妒家裡對你的偏愛。母親最愛的是你,父親也是,你是他們最精心培養的孩子,是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但一直以來,你有什麼好東西也會分享給我。以前我沒有了母親,現在父親又有了新兒子,大概也不會多在乎我了。而我,隻有哥你了——」
「過去無論我要什麼,哥你都會想盡辦法滿足我,
為什麼這一次就不行了呢?」
傅晏辭閉了閉眼,他何嘗不是失去了母親,他也知道傅子野在誇大其詞、打感情牌。但又有什麼辦法呢,總歸是自己欠他的。
見他態度松動,傅子野連忙直起上半身,整個人跪在地上,朝傅晏辭膝行兩步,緊緊抓住對方的手臂。
「哥,我求你了,不求你把她讓給我,難道我就不配和你一起擁有她嗎?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我們流著同樣的血,理所應當能分享喜歡的一切!」
「哥,從小到大我真的沒求過你什麼,你就不能答應我這一次嗎?」
「但是子野,她不喜歡……」
「哥——」他喊得情真意切,幾近破音。
良久後,傅晏辭捏了捏眉心,仿佛是被吵鬧煩了一般,無奈妥協道。
「我答應你了。」
目的達成,傅子野立馬咧嘴笑開,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謝謝哥——」說得超大聲。
他眉開眼笑地推門出去了,說是去準備今晚的燭光晚餐。
傅晏辭獨自坐在昏暗的屋裡,看著夕陽的餘暉染遍天空,又漸漸收起最後一縷日光。
像極了母親下葬那天。
孤獨的,蒼涼的,永不磨滅的記憶。
黑暗,一點點浸染了他的周身。
當年的商場綁架案,綁匪點名要抓傅家少爺,母親把子野推了出去,卻把他藏在了貨架後面。
時間緊急,綁匪也來不及辨認到底有幾個少爺,抓著母親和子野就逃了。
傅家第一時間湊足了錢,可即便交了贖金,綁匪也依然要撕票。
他們是為私仇而來。
母親為了保護子野中槍而S。
子野跌落墜海,被守在附近的警方及時救下。
可以說,子野救了他一命,故而他才對這個弟弟百般縱容,千依百順。
而子野,既無法徹底懷念母親,因為母親一開始選擇了犧牲他。
但也不能完全地怨恨,因為母親最終為他而S。
久而久之,子野對母親的感情越來越復雜,性格也越來越扭曲。加上父親新娶了蘇阿姨,更是刺激和催化了這一過程。
傅晏辭曾經憤怒地質問父親,為什麼要那麼快新婚,還是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鄉下女人,她哪裡比得上名門出身的母親,就那麼讓父親不顧一切地娶回來。
父親隻回答了兩個字:「合適。」
無關愛情,隻是合適。
合適的時間,
合適的地點,出現了一個這麼合適的人。
那時,父親正值壯年,對他前僕後繼的女人也不少,但再娶一個優秀出眾的妻子,並不是最優選。
新妻或是門當戶對,或是野心勃勃,都絕對會傷害到兩兄弟的利益。
父親當然可以堅持不娶。
但家裡的冰箱都要放上監控,保鏢和保姆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換一批人,他和子野遭遇的意外事故更是數不勝數。
豪門的廝S總是那麼慘烈。
倘若你後繼無人,難道還不娶妻嗎?
這其中也有傅家叔伯們的手筆,他們渾水摸魚、推波助瀾,希望能將父子三人一網打盡,方便他們「吃絕戶」。
所以父親娶一個沒什麼威脅的、好拿捏的「初戀」,是那個時候最好的選擇。
他查過,曲薇的父親是在疏散學生的時候,
不幸被泥石流掩埋去世,曲薇奶奶聽聞噩耗舊病復發,蘇阿姨便輾轉帶她來申城看病,恰巧在醫院裡偶遇了父親。
這之中也沒什麼可以安排的地方。
蘇阿姨進門後,各方勢力算是消停了一陣。
對於圈子裡的冷嘲熱諷,父親聽了隻置之一笑:「沒本事的男人才會靠女人來裝點自身,有本事的男人隻會讓所有人都閉嘴。」
之後,父親使了點手段,圈子裡的那些風言風語便消失了,轉而誇起父親重情重義、再續前緣。
他對父親的話再次深以為然。
還記得初見曲薇那天。
她緊張地跟在蘇阿姨身後,牢牢攥著大人的衣角,臉上白白淨淨的,一雙黑珍珠似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
好漂亮的一個娃娃!
比櫥窗裡的洋娃娃還要精致。
她抬眼對視的那一瞬間,簡直要擊中他的靈魂。
傅晏辭看見她的第一眼,就隻有一個念頭:他想要!
可不等他下樓去打聲招呼,傅子野已經衝了過去。
「小孩,我叫傅子野,你叫什麼?」
傅子野緊緊拉住曲薇的小手:「你記住,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他邁出去的腳步就那麼退了回來。
他曾經暗自發過誓,不可以和子野搶任何東西,哪怕是家產。
於是,他掩下失落的眸子,面無表情地回了房間。
這就是曲薇對他們兄弟倆的初印象,一個冷淡疏離,一個霸道張揚。
此後,傅晏辭強迫自己不去關注曲薇的任何事情,隻一心埋頭於學習之中,高中便去了國外讀書,寒暑假回來,看見的也是姐弟倆打打鬧鬧,
似乎相處愉快。
他當然沒想過,這是傅子野特意做給旁人看的「姐弟和睦」。
等他留學回來後,考慮到他已經工作了,該有自己的私人空間,父親便帶蘇阿姨搬到了對面的花園洋房,順便把弟弟妹妹都丟給他管,讓他們培養感情,同時鍛煉一下他的能力。
沒了父親的壓制,傅子野逐漸暴露出真面目。
有一天,傅晏辭加班回家,看見曲薇蹲在花房的牆角哭。
夜很深了,她一個人還待在外面。
他走近,聽見她抽抽搭搭地抱怨。
他才知道,子野對曲薇並不好,甚至稱得上是惡劣。
如此說來……
他隻猶豫了一秒,便抬腳朝人走了過去,將哭睡著的女孩抱在懷裡。
那時他倆已經讀高中了,
傅晏辭不確定傅子野究竟喜不喜歡曲薇。
有些進入青春期的男孩,對於喜歡的女孩,總是會以欺負她為樂,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在沒搞清楚之前,他不會輕易暴露對曲薇的真實態度,即使兩人面對面坐著,他也裝作視而不見,一來不想兄弟阋牆,二來摸清楚曲薇的想法。
他像個仙女教母一樣,默默地給人送溫暖,不叫所有人察覺。
但成人禮上他送的項鏈,還是引起了傅子野的警覺。
那條項鏈,意義非凡。
因為那是一套珠寶,母親拍下來後,將項鏈和胸針給了傅晏辭,戒指和耳環則給了傅子野,說是讓他們將來送給合眼緣的女孩子。
傅子野連猜都懶得猜,直接開門見山地問。
「哥,你是不是喜歡曲薇?」
他沒立刻回答,在飛快地思考措辭。
就他沉默的這幾秒,傅子野已然明白了。
「哥,我不會和你搶,但我隻有一個要求,我也要加入。」
隻需一個眼神對視,兄弟倆便心照不宣地達成一致。
但現在棘手的是,曲薇的抗拒。
嘖,還是他們太心急了,應該徐徐圖之的。
他正想得入神,卻聽見傅子野暴跳如雷的聲音。
「曲薇,你找S!」
21
輔導員那邊我已經事先請了假。
下了飛機,發現有 99+未接來電和消息。
全是那兩兄弟和溫霽白的。
沒時間看這些汙染眼睛的糟粕,我緊趕慢趕地回了傅家。
我急匆匆進門的時候。
我媽正溫聲細語地推著嬰兒車,滿臉慈愛。
猛然看見我回來,
她大吃一驚,慌裡慌張地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了。
「薇薇,你怎麼回來了?」
她驚慌失措,想擋一下嬰兒車,又覺得欲蓋彌彰,一時間身體左右搖擺起來。
我沒心思管這些,隻凝重道。
「學校有點事,我回來找傅叔叔商量一下。」
「哦哦。」她有些尷尬,忙道:「你傅叔叔出門辦事去了,明天才能回來。」
我點點頭。
她自顧緊張著,也沒問我具體有什麼事。
氣氛陡然僵硬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