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氣鼓鼓的。


視線落到我的指尖時,便隻剩下心疼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剛才看你手上那麼多小口子,便知你做繡活極辛苦。」


 


「再看他與你相識,我才想起那樁事來。」


 


「你辛苦所做的東西,都被這不要臉的東西偷了。」


 


我沒想到,這少年竟如此敏銳。


 


在看到我手上的繡活痕跡,再結合之前聽到的話,就能將事情推測出來。


 


更令我詫異的是,他竟能注意到我手上的傷……


 


我學繡活十幾年,姜九期都不曾注意到我手上的針眼。


 


我與他對視。


 


心底奇特的感覺剛剛彌漫起來。


 


姜九期就鬧將起來了:


 


「楚矜,他這麼打我,你卻和他含情脈脈是什麼意思?


 


「楚矜..」


 


我第一次覺得姜九期這般聒噪。


 


沒好氣地看向他:


 


「你閉嘴,你做錯了事情,還不由得別人說。」


 


我看向了扶著他的徐嬌娘。


 


目光緊接著移到了她手上的雙面繡團扇上。


 


原本潔白的緞面,已經髒了。


 


就像我曾經視若珍寶的過往,被破壞得支離破碎。


 


徐嬌娘下意識將團扇往後藏。


 


姜九期則擋在了她的面前,對我皺起眉頭:


 


「你還想討要回去不成?」


 


少年見狀,又要罵人。


 


我伸手攔住了他。


 


看向姜九期,放緩了語氣:


 


「你放心,我不會要回來的。」


 


說到這裡,我一字一句道:


 


「別人用過的東西,

我不稀罕。」


 


所以,姜九期……我也永遠不會要了。


 


我彎起了嘴角,這一刻心境坦然。


 


渾身隻覺得舒適。


 


我說:


 


「姜九期,以後,咱們要保持距離了。」


 


「有夫人的男子,可不能再與別的女子來往了。」


 


「當然,我也不會再與你往來了,我的夫君會吃味的。」


 


6


 


回家後,我向阿娘打探起今日的少年。


 


相看的人太多了。


 


以至於,我連少年的名字都記得模糊。


 


阿娘見我對那少年上心,也頗為吃驚:


 


「那崔家的小公子麼?」


 


「年紀小了些,關鍵是過於意氣……」


 


「他來此,

便是在學堂與同窗大打出手,惹得退學的。」


 


我倒不覺得這算什麼大事。


 


姜九期年少時,也常常與同齡男子起衝突。


 


打得可比這少年厲害多了。


 


關鍵是..


 


「年少輕狂倒是不妨事,他分得清是非。」


 


「且我看過了,他打人時,很是清醒,不會上頭。」


 


「也不挑利器,不打要害,極有分寸。」


 


阿娘哈哈大笑:


 


「看來我的矜姐兒是真的極喜歡那少年。」


 


「連那少年打架,都能為那少年尋好處說。」


 


我釋然一笑:


 


「阿娘既知,何必笑我?」


 


我眼中所有的好,無非是我的喜歡,將那少年變得極好罷了。


 


我知我性情。


 


重容色,喜意氣。


 


如今既有幸遇到這般容貌不俗,性情又極對我胃口的,我自是要爭取。


 


阿娘去與那少年的姑母談了此事。


 


而我也知曉了少年的名字。


 


崔延..崔家排最小的公子。


 


如今正在那尚書學院就讀,好巧,和姜九期還在同一個課舍。


 


我不由得擔心起來。


 


他孤身一人來到此處,若是姜九期蓄意為難他……


 


有的是法子給他使絆子……


 


好在很快,崔家便來了信,允了我和崔延的婚事。


 


我這才得以崔延的未婚妻身份,去書院看他。


 


隻是我到時,崔延恰好被夫子留堂了。


 


我又不好進他的寢舍。


 


便隻好提著本要帶給他的食盒,

站在廊下候他。


 


我還沒等來他,卻先等到了姜九期。


 


姜九期在一眾少年的簇擁下,迎面走了過來。


 


許久不見,我們這次碰面,彼此都有些尷尬。


 


還是他身邊的一個少年率先開了口:


 


「楚姑娘,又來見你的小夫君啊!」


 


「這次又帶什麼好吃的東西了?」


 


他說著,便要上來掀開食盒。


 


我下意識往旁邊一躲。


 


見他們詫異的表情,我才說:


 


「抱歉,這不是給姜公子帶的。」


 


從九期,變成了姜公子。


 


我的意思,不言而喻。


 


姜九期聞言,表情越發難看。


 


在場的少年面面相覷,他們似有些不相信:


 


「這……這怎麼可能呢?


 


姜九期及時呵斥住了他們:


 


「有什麼不可能的,我和她什麼關系?」


 


「不過就是家族關系好罷了。」


 


「而且你們也不該說什麼小夫君的,我有未婚妻。」


 


「她這般年紀大,又終日沉迷於刺繡的無趣女子,再怎麼樣,也萬萬不可能嫁給我的。」


 


說著,他還用餘光來瞥我。


 


似是想看我如何應對。


 


我卻正色道:


 


「你早該這樣說了。」


 


「徐姑娘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該任由別人誤會,你的未婚妻是別人。」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對話,可是姜九期的表情就是很難看。


 


那些少年收起了哄笑的表情。


 


反倒是面面相覷。


 


姜九期咬牙切齒,似乎要說什麼。


 


隻是,崔延回來了。


 


大汗淋漓,手上還提著兩隻野兔。


 


看到我,他朗聲笑了起來:


 


「姐姐來了。」


 


說著,他朝我奔來。


 


他這才發現了姜九期,臉上露出晦氣的表情。


 


一手牽著我,進了寢舍。


 


「姐姐該提前告訴我。」


 


「遇到晦氣的人,多糟心啊!」


 


我並不附和。


 


見他把野兔安置在籠中。


 


我愣了:


 


「你這是要養?」


 


崔延得意道:


 


「自然,我撿到這窩野兔的時候,都不曾睜眼呢。」


 


「小心仔細地養了好幾個月,不知道哪個家伙給我告夫子了。」


 


「我去鬧了好久,夫子才允我將兔子帶回來。


 


我想,崔延和姜九期是不怎麼一樣。


 


姜九期就不喜歡這些孱弱又毛茸茸的東西。


 


叫他見到了,他定然是能丟多遠就多遠。


 


7


 


「你來找我,是問我知不知道我們兩家的婚事?」


 


崔延突然道。


 


我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是,我擔心姜九期會帶人為難你。」


 


崔延笑了。


 


好似春風拂來,在我心上泛起陣陣漣漪。


 


「我還以為,你會拒絕這樁婚事。」


 


「說不定來找我,是為了退婚。」


 


他說:


 


「畢竟看你,對姜九期還是有感情的。」


 


我輕輕一笑:


 


「往事不可追,該立足當下才是。」


 


崔延為我找了個椅子。


 


我為他打開食盒,為他端出幾盤糕點。


 


見他吃得狼吞虎咽,還含糊不清地說道:


 


「那你知不知道,崔家為什麼會答應這樁婚事?」


 


我頓了頓,看向他,他眼裡還有未曾散去的笑意。


 


「崔家為什麼會答應,我不知道。」


 


「但我想,你應是使了大力氣。」


 


「畢竟,這樁婚事是你提的。」


 


崔延瘋狂咳嗽起來:


 


「你怎麼知道?」


 


我想了想:


 


「從你第一次和姜九期打架時,我想,你應是不討厭我。」


 


「後來聽說,劉夫人的信件還沒遞出去,崔家就應允了婚事……」


 


劉夫人,便是崔延的姑母。


 


她做了婚事的媒人,替我說親。


 


她的消息都未曾傳到崔家。


 


崔家便要來提親。


 


這其中,定然是崔延的意思。


 


崔延的耳根子泛起了紅。


 


我笑著看他,即便是不知道中間這個小插曲。


 


我也篤定,崔延不會拒絕。


 


他當初為我出頭時,那個樣子,我見過。


 


曾經也有人這樣護過我。


 


那時,我便知道他心上有了我……


 


我本想著送完東西就走。


 


可崔延卻說,不久後書院便有馬球會。


 


叫我留下來看完再走。


 


我並不喜歡這種過於熱鬧的氛圍。


 


但崔延第一次對我提出邀請,我自是要答應。


 


然而馬球會上,我卻看到了姜九期和徐嬌娘。


 


徐嬌娘竟也是這書院的學子。


 


還打得一手好馬球。


 


見她在場上出盡風頭的模樣,我笑了笑。


 


難怪,姜九期會愛上她。


 


若是我,我也會對這樣明媚的女子移不開眼。


 


中場歇息時,我為崔延備好了解暑的梨湯。


 


崔延誇我:


 


「姐姐果然心細如發,比起冰飲,自是梨湯更好。」


 


他一飲而盡,便說我看馬球的位置不好。


 


要去為我尋更好的位置。


 


卻不料,前腳剛走,後腳姜九期也來了。


 


他對著我,理直氣壯地伸手:


 


「我的呢?」


 


我不知姜九期究竟是何意思。


 


但不妨礙我提醒他:


 


「我隻給我的未婚夫準備了。」


 


「抱歉,沒有你的。」


 


姜九期聞言,

卻是冷笑。


 


「楚矜,你還要裝多久?」


 


「崔延是崔家人,遲早是要回去的。」


 


「怎麼會在我們這尋妻?」


 


「你也不看看,你比他大了幾歲。」


 


我耐著性子說道:


 


「那是我與崔延的事,與你又何幹呢?」


 


姜九期貌似被氣到了。


 


到底是看著長大的,我不想見他還是這般小孩心性。


 


便有意提點幾句:


 


「便真如你所說,我和崔延沒有婚約,那又與你何幹?」


 


「你有你的未婚妻,我會有我的如意郎君。」


 


「我與你,頂天就隻是姐弟,你為何非要對我的事那麼計較?」


 


「便是我絞了頭發做姑子去,好似也與你無關。」


 


見他還是茫然,我問他:


 


「證明我和崔延沒有婚約,

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8


 


對姜九期的提點,僅限於此。


 


再多,便越界了。


 


馬球會後,我便開始繡我的嫁衣。


 


一件好的嫁衣,便是花費兩三年,都是晚的。


 


好在,崔家那邊來了不少繡娘。


 


緊趕慢趕的,堪堪在大婚前完成了我的嫁衣。


 


試穿嫁衣那日,姜九期竟是闖了進來。


 


嘴上還說著……


 


「楚矜,你那繡品……」


 


我下意識往後退。


 


他則是呆愣在了原地。


 


我一時惱怒,斥責道:


 


「誰許你擅闖內院的?」


 


姜九期卻隻是看我,許久,他竟說:


 


「這是……你的嫁衣?


 


他的臉上寫滿了驚豔。


 


但,我的嫁衣,何須他驚豔?


 


我命人將他趕了出去。


 


第二日,他還厚著臉皮來。


 


「你那嫁衣挺好看的。」


 


「你自己繡的?」


 


我本以為,他會說他想為徐嬌娘討要。


 


畢竟,他更離譜的事都做過。


 


可他卻轉了話頭說:


 


「我和嬌娘退親了。」


 


「她太黏人,太沒禮數了。」


 


「還是你好,姐姐……」


 


我見勢不妙,立刻派人請來了我的嫂子。


 


他的長姐。


 


待到出了門,我還聽到嫂子罵人的聲音:


 


「姜九期,你腦子有毛病吧?」


 


「我都說了,她已經定親了,

定給了崔家。」


 


「誰告訴你的?這隻是對你的教訓和考驗。」


 


「誰會拿自己的婚事來開玩笑?」


 


「別再提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早有情誼了,你都定親了。」


 


「現在退親了?不是,那又如何?小姑又不可能退親嫁給你。」


 


我加快了腳步離開。


 


我想,姜九期確實有點毛病。


 


他不是沒長大。


 


而是又壞又蠢……


 


成婚當日,姜九期又來了。


 


但這次,他是光明正大地以姜家之名,來為我添妝的。


 


他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是我身邊的嬤嬤看不下去了。


 


加緊了催促。


 


他才艱難發聲:


 


「若是我當初沒有犯渾,

盡快意識到你是會離我而去的。」


 


「那你現在風風光光嫁的就是我吧!」


 


「這麼美的你,這是我第二次見。」


 


他看著我,滿眼都是我。


 


我皺著眉看他,隻覺得可笑:


 


「不,即便嫁了你,也絕不會是這般的我。」


 


姜九期會後悔。


 


無非是,他享受慣了體貼和無微不至的照顧。


 


徐嬌娘那般驕縱、明豔的女子卻做不到。


 


在舒服和快活中,他勉強選了後者。


 


可看到現在這樣煥發光彩的我,他又後悔了。


 


可我就是我。


 


之所以和他在一起時,我是個木訥無趣的繡娘。


 


是因為,珍珠在識貨之人手上,價值千金。


 


在不識貨的人手上,卻與魚目無異。


 


崔延欣賞我的繡技,

卻也愛我的性情。


 


將我所有的不足,視作我的獨特。


 


我該和值得的人在一起。


 


正如,紅妝就該赴盛年。


 


隻因盛世才能襯託出紅妝的灼灼風華。


 


我不再看他,而是大步大步地走向了門外。


 


崔延還在等我。


 


我要去奔赴我的盛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