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沒有烹飪天賦,卻十分努力。
為了學會林女士的拿手菜做給我吃,她不知切破多少次手指,卻從沒借此找我訴過委屈。
「很省心。」
這是我在被林女士追問婚後感受時,給秦懿的評價。
非常中肯。
因為這是我最誠實的感受。
但林女士還是不放心。
「如果你真的想和小懿過一輩子,你的病……早晚有天會瞞不住的。」
她推薦了一部電影給我。
「等小懿看完,你問問她的感受。」
「如果她表現出了抗拒,那……咱們就要早做打算了。」
6
於是。
那個周末的秦懿很高興。
「哇,你終於有時間陪我看電影啦?」
她興衝衝地準備好零食和飲料,認真挑選著早就想和我一起看,卻不得不為我的工作讓道的愛情片。
「今天看我選的吧。」
我打斷她的動作,把林女士提前刻好的光盤遞給她。
秦懿愣了下,又開心起來。
「好哇~這還是你第一次選片子呢!」
燈被熄滅,電影開始。
很短的時間後,我右邊的肩膀突然一沉。
我緩緩轉頭。
這才看到,早已睡著的秦懿,長長的睫毛下面掩著兩塊烏青的黑影。
最近她正在籌備新劇本。
所以……昨晚又熬了整夜嗎?
我回憶著半小時前,聽見我主動提出要一起看電影時,
秦懿臉上的表情。
分明是,和我們初見時一樣鮮活的「開心」。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
我沒叫醒她,獨自看完了整部電影。
在女主說出那句「去他媽的阿斯伯格」時,我莫名其妙心頭一緊,看向了秦懿。
她無知無覺,睡得正香。
再回頭時,銀幕中女主的臉在我眼中逐漸虛焦,變成了秦懿。
「程璟!」
她使勁地撕住我的衣領,衝我聲嘶力竭地一遍遍大吼著,「你就是個卑鄙的騙子!」
影片結束。
我猛地回神,才發覺自己的手在劇烈顫抖。
靜靜地盯著秦懿的睡臉很久很久。
我終於,還是做了決定。
在一個尋常的周三,我在日程表中規定好的「夫妻親密日」。
我在開始前,
攔住了想拿計生用品的秦懿。
看著她,艱難地說。
「媽說……希望我們能要個孩子。」
7
和秦懿要個孩子。
這就是林女士的下一步打算。
其實,我很猶豫。
因為我討厭那些聽起來很吵,又完全不受控制的小生物。
孩子。
對我而言,這個詞和「惡魔」同義。
可林女士說,「女人生過孩子後,心態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她會更離不開你。」
「你要是想把小懿永遠留在身邊,就必須得這麼做。」
她說為了留住秦懿,我隻能受點委屈。
我想了很久。
確定在「永遠失去秦懿」和「被惡魔折磨」之間,還是前者更讓我恐懼。
所以,我接受了林女士的建議。
我以為秦懿不會拒絕。
但她的反應,讓我有點措手不及。
「你和我結婚,是不是隻是為了完成任務?包括現在也是?」
進程過半時,她突然問我。
這是一個,我從沒預設過完美答案的問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能讓秦懿不對我產生懷疑。
莫名的冷意襲來。
有什麼東西猛地從我身體裡抽走。
我渾身僵硬地從她身上爬起來,慌亂地穿好衣服後逃出了臥室。
林女士制定的方案中,這是我唯一執行失敗的事。
為了能留住秦懿。
那天之後,我一直想找個她心情好的周三再試一次,卻再也沒能找到這樣的機會。
因為秦懿變了。
她臉上逐漸沒有了表情,也越來越少和我說話。
她失去了光芒和溫度。
就好像……一顆燃燒殆盡的太陽,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石頭。
表情和語氣,是我通過長久訓練後才學會的,用以判斷別人情緒的唯二依據。
和開卷考試時的參考資料一樣重要。
在「婚姻」這場對我來說格外艱難的人生考試中,秦懿像個不講道理的監考老師。
她沒給時間讓我做好心理準備,就收走了我所有的考試資料。
我像迷途的鳥,一頭衝進了迷霧裡。
「別擔心,你們倆各項身體指標都那麼好,說不定……一次她就懷上了呢?」
林女士說。
不可能。
因為秦懿的生理期非常準時,
這個月也如約而至。
見我垂著頭說不出話。
林女士摟住我。
「其實……就算沒中也沒關系,小懿那麼愛你,肯定不會舍得離開你的。兒子,隻要你繼續對她像以前一樣好,她總會想通的。」
像以前一樣對秦懿好。
指的是一一
【1.每個節日都要送一大捧紅玫瑰到她公司,落款寫:愛你的程璟。】
【2.要尊重她的生活習慣,把她忘記做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來完成,但是不能告訴她,要讓她自己發現。】
【3.在外人和她家人面前,她能做到的事情也要替她做,例如:開車接送她、開車門、倒水、夾菜、拉椅子等。】
......
一共三十條。
整整齊齊羅列在林女士給我準備的「愛妻手冊」裡。
其實,我不太懂為什麼這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可以用來證明「愛」。
但我確定我能做到。
畢竟之前,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可是……以後再做這些,還會有用嗎?
我不知道。
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獨自站在黑漆漆的、沒有人的家裡,手機屏幕上是秦懿剛發來的信息。
【今晚不回去了。】
沒有標點符號,也沒有可可愛愛的表情,很不像她。
但,這是半個月以來,她唯一發給我的信息。
所以我雖然很想馬上見到她,卻還是緩緩坐在了她最愛的長條餐桌旁。
猜測著她希望得到的反饋,咬著牙回復一一
【嗯,
玩得開心。】
7
我沒想到秦懿會冒著大雨回來。
看見她出現在門口,我感覺自己的心髒都差點驟停。
因為……彼時的我,正霸佔著她的領地。
我的工作資料在沒得到她允許的情況下,堆滿了她常用來辦公的長條餐桌。
這在我看來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去書房。」
我來不及思考,連忙道著歉開始收拾。
可是秦懿似乎並不生氣。
她說:「沒事,我喝了酒不想工作,你就在這裡忙吧。」
她說……她喝了酒?
我遲疑一瞬。
想起以前秦懿說過,她酒精過敏。
聽說喝酒能讓人變得快樂。
可秦懿臉上,並沒有出現能代表「開心」的笑容。
我依然讀不懂她,卻不敢讓她知道。
隻能裝成懂了的樣子,點點頭。
「好,那你早點休息。」
林女士打來電話時,秦懿正在洗澡。
「明天吃飯你不用來接我和你爸,去接一下小懿,可別讓她家裡人發現她不開心。」
明天要家庭聚餐……而今天,正好是個周三。
我眼前一亮。
意識到自己終於找到了一件能讓秦懿開心的事情,我等不及她洗完澡,就去敲響了浴室的門。
秦懿穿好衣服出來。
「老爺子打電話給我說想吃海鮮,我訂了餐廳,明天開完庭去接你。」
我渾身緊繃著,認真盯著她的表情。
秦懿是個很孝順的人。
明天能見到自小疼愛她的爺爺,她一定會開心的。
可是,我沒想到一一
「不用了。」
「位置發我,我自己去吧。」
秦懿說。
她面無表情,根本就沒有變得開心!
「......行。」
我第一次因為自己的錯誤判斷而產生了挫敗情緒。
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在轉身逃離前調動起負責語言表達的肌肉群。
那時的我,還沒意識到有些事早已失去了控制。
我和秦懿的婚姻。
和我好不容易才被太陽照亮的這段人生。
都像脫了軌的新幹線列車。
正在以我無法準確用數值計算的加速度,朝著最壞的方向呼嘯而去。
8
這是如同噩夢的記憶。
家宴餐桌上,秦懿捂著嘴衝去了洗手間。
我頂著兩家父母的注視,在林女士的催促中追了過去。
嶽母說,秦懿這是害口了。
害口。
我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半年前那個周三後,林女士特意教過我,該如何判斷秦懿是否懷孕。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期盼這件事發生。
因為這意味著,秦懿會永遠留在我的世界裡,和我相守終生。
後來美夢落空,我為了求證特意去查過資料。
一一女性如果備孕期間正常來了生理期,就說明受孕失敗,必須再次進行夫妻生活才有懷孕的可能。
秦懿已經不開心半年了。
這半年,我們都沒有過夫妻生活。
那她為什麼會害口?
難道說……她是科普資料中的例外?
我隔門聽著秦懿不斷的嘔吐聲,大腦早已失去思考能力。
猛然覺得,「要個孩子」真是個極其錯誤的決定。
若是早知道要受「惡魔」折磨的人不隻有我,我絕不會聽從林女士的建議。
我討厭孩子。
哪怕它還沒有出生。
隻要一想象到它降生後的可惡樣子,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要生氣。
正與腦海中那個小惡魔激鬥時,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拉開了。
秦懿出現在我面前,沒有表情。
我還沒來得及從想象中的惡戰裡抽身回神,嘴巴先下意識地問出了聲:
「秦懿,你懷孕了?」
話剛出口,我便看到秦懿變了臉色。
但我看不懂她的情緒,隻隱約意識到似乎哪裡不對。
直到秦懿扯著嘴角,
說:「是啊,懷孕了。」
又說,「我會自體繁殖,厲害吧?」
我腦子裡轟隆一聲,終於反應過來。
一一秦懿不是什麼特殊案例,是我說錯了話。
「抱歉,秦懿。」
我忙湊近她,誠心誠意地道歉,「是我不該,我……我不是有心的一一」
可惜來不及了。
「程璟,咱們離婚吧。」
秦懿表情和聲音都冷冰冰地說。
9
世界仿佛突然就變得吵鬧。
無數種聲音匯聚起來,一股腦地灌進了我的耳朵裡。
恍惚中,我以為我聽錯了。
下意識地想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我把自己和秦懿關進了洗手間,在耳邊的嘈雜聲消失後,才敢出聲確認,
「秦懿你……你說什麼?」
秦懿沒有重復剛才那句話。
她隻是靜靜地,盯著我看了很久。
突然問出了那個我曾經無數次慶幸,她從沒逼問過我的問題。
「程璟,你愛過我嗎?」
這個問題在我看來,近似於在問,「程璟,你是不是有病?」
我沒法回答。
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我隻能堅決履行林女士叮囑過我的「少說少錯」原則,緘口不言。
可是,秦懿還沒問完。
「我的意思是,從結婚前到現在,三年零七個月,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你有沒有愛過我?」
她SS盯著我的眼睛,像是想從裡面找到答案。
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
懸在頭頂三年的利劍,
終於劈了下來。
我不敢再看秦懿,眼神下意識地盯向自己的腳尖。
耳邊像有一萬隻蜜蜂,開始嗡嗡嗡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