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我遇見了秦懿。
她是專屬於我的太陽,就該被我擁有。
那一刻,我理所應當地在想。
我卑鄙地偽裝成健全?,和她戀愛、結婚,三年零七個?。
秦懿那麼愛我,對一切都無知無覺。
就在我幻想能和她相守終生時,我的太陽熄滅了。
「程璟,咱們離婚吧。」
她說。
1
「我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終生?法治愈。」
這句話,是我在見到秦懿前,於?底演練了?數次的開場?。
我本該在她出現的第?時間告知她。
可是,我沒能來得及開口。
「你是程璟嗎?」
大步走近的女孩笑眼彎彎,
衝我伸出了右?。
「你好啊,我叫秦懿,很高興認識你!」
她像?顆太陽。
有霸道熾烈的熱量,和讓我?法直視的曜光。
我隻仰望了她短短一瞬,便慌忙收回視線,垂落在?前的玻璃杯上。
?髒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
它在「砰砰砰」地響。
我安靜地聽著?己胸腔裡的陌?動靜,忘了回應秦懿還懸停在半空的?。
直到她自顧自地坐到了我對面,又招?叫來服務員。
「您好,請給我?杯冰檸茶,順便一一」
她看看我面前空了?半的直筒玻璃杯,衝服務員揚起個友善的笑容,「再幫他續一下水。」
周末的咖啡廳人格外多。
店員很忙,早忘了坐在角落裡的我。
「不好意思,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馬上給您送水壺過來,千萬別投訴我……」
年輕的小姑娘很慌張地鞠起了躬。
秦懿便又笑了。
她抬起一隻手遮住了漂亮的眼睛,尾音向上揚著,是玩鬧的語氣,「快跑!趁我還沒看見你的胸牌。」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忙紅著臉跑遠。
我直挺挺地坐在秦懿對面,早就看得呆了。
相親。
這對我來說,是個十分陌生的名詞。
「你高伯伯難得開一次口,你就去見見,不喜歡可以當面拒絕,沒人會怪你的。」
來之前,林女士在電話裡這麼說。
她每一句的尾音都沒踩實,是很典型的示弱語氣,在親密關系中意味著懇求。
一一這是我最近新學到的辨別情緒的方法。
所以,我做出了我認為正確的應對:「知道了,媽。」
「哎~真乖!」
林女士果然笑了起來,「兒子,媽媽很高興。」
我當時並不知道她為什麼高興。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我叫程璟,在辰州律師事務所工作,今年 27 歲。」
這句話,頂替了我原本在心裡演練過無數回的開場白,成為了我對秦懿說的第一句話。
心底那片暗不見光的深海第一次遭遇了潮汐效應,在引力的作用下,毫無徵兆地開始翻湧。
秦懿是唯一的那顆太陽。
她就該屬於我。
那一刻,我在想。
2
秦懿話很多。
「這家咖啡廳離我上班的地方很近,我經常過來。」她說。
是嗎?
離我住的地方也不算遠,但我第一次來。
我心想。
「他們家的冰檸茶非常好喝,你要嘗嘗嗎?」她說。
會嗎?
喝太冰會傷胃。
我盯著她杯子裡滿滿當當的冰塊,不自覺地想。
意識到她是在提問。
我在「是」和「否」之間,選擇了後者:「我隻喝熱水。」
秦懿聞言眨眨眼睛,「哈哈」笑了。
「喝熱水好,很養生。」
「但我還是選擇喝冰檸茶,因為熱水去哪都能喝,這麼好喝的冰檸茶可隻有他家有!」
話落,她就著吸管猛吸了一大口,隨即眯起眼睛衝我笑了。
我盯著她的臉,認真辨認著她的表情。
眼睛很亮,眉眼都是彎彎的,
唇角上揚時,左側臉頰會出現一個淺淺的小窩。
這或許意味著,她現在很開心。
我認真地將她五官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都刻進了腦子裡。
如果說「人際交往」是我的人生試卷,那我大概隻有小學水平。
而秦懿,就是這張卷子裡的「看圖說話題」。
生動有趣,簡單直接。
非常好看懂。
「媽,下次我也可以見她。」
和秦懿告別後,我給林女士打去了電話。
造成的直接後果是,半個小時後,她衝來了我剛搬好的新家裡。
「太好了兒子……太好了!」
林女士又哭又笑。
我認識她這樣的表情,知道她這是高興。
她抽泣著,用亂七八糟的語序細數我被確診後她的絕望,
和我以優異成績通過法考後她的狂喜。
最後,切回正題。
「你高伯伯說那姑娘家教很好,性格也好,和我兒子正相配!你對她有感覺對不對?」
她激動得整張臉都泛紅,不斷地搓著手。
我卻莫名萌生退意。
「媽,我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追求太陽嗎?
像我這樣的怪胎,真的可以擁有這種,獨屬於正常健全人的權力和資格嗎?
「當然可以!」
林女士踮起腳把我摟緊,沙啞哭腔轉而堅定。
「在媽媽心裡,我兒子是最優秀的。」
「寶貝你一定要相信,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姑娘。」
不知為何。
我明明早就能很好地處理工作了,
偏偏,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秦懿。
於是,在林女士的要求下。
我憑借好記憶,把和秦懿從見面到分開的所有對話都復述給她聽。
為了治好我,林女士苦修多年心理學。
她皺著眉來回分析過後,笑了。
「放心吧兒子,媽向你保證,你一定會如願的!」
通過對秦懿性格的剖析,她為我制定了需要嚴格遵守、執行的計劃表。
計劃表的終極目標,是我親手畫上去的。
一一一個純黑色的小人,緊緊環抱著散發金色光芒的太陽。
那是,我心目中的自己。
在擁抱秦懿。
3
林女士的保證,很快便得到了應驗。
第二天一早,我主動打電話約秦懿吃晚飯,她幾乎沒猶豫便答應了。
在我的要求下,餐廳和菜品都是她選的。
一一這是林女士布置給我的任務。
「要先了解她的口味和喜好,下次見面才好給她驚喜。」
她當時這麼說。
所以在認真觀察過秦懿點的菜和動筷頻率後,我獲得了準確的信息,在送她回家時預定了和她的下一次見面。
「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嘗嘗我的手藝。」
我開著車,手指不受控地蜷縮,捏緊了方向盤。
秦懿瞪大眼睛看我,尾音揚了起來,「天哪,你居然還會做飯嗎?」
語氣中的驚訝要多過驚喜。
我不明白,扭頭看她,「這有什麼問題?」
秦懿「咯咯」笑了。
「你在我心中的形象,約等於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山流水』,做飯這種事太有煙火氣了,
實在不搭你。」
我不理解「高山流水」為什麼可以被拿來這麼用,卻聽懂了她的意思。
遵照林女士教我的應對方法。
我停下車子看著她,努力扯起個佯裝自然的淺笑。
「能有機會親手做菜給你吃,是我的榮幸。」
我說過的。
秦懿很好看懂。
幾乎不需要怎麼刻意分析,我便通過她雙頰迅速飛起的紅暈意識到,她這是在害羞。
「如果她害羞,那就是有戲了!」
林女士的「預言」再次靈驗,我看到秦懿點了頭。
她低垂視線,盯住自己微顫著的指尖,聲音輕輕的,「那……什麼時候啊?」
「明天下班後,我來接你。」
我快速抽回視線,重新啟動了車子。
在林女士的方案中,我和秦懿的第三次見面,有嚴格的約會流程一一
接她來家裡,為她做菜。
在她因為吃到喜歡的東西而開心時,告訴她,如果喜歡,我可以經常做給她吃。
吃完飯帶她去影音室,了解她的觀影喜好。
如果她選擇了浪漫愛情片,就在男主親吻女主時望向她。
如果她也回望我。
便可以嘗試著靠近,去牽她的手。
一切,都如林女士所料。
秦懿沒有甩開我,反而輕輕地回握了我略感僵硬的手指。
那天之後,她成為了我的女朋友。
4
在林女士的幫助下。
我在秦懿面前努力扮演著普通的正常人。
秦懿大概很愛我?
她對我……似乎格外寬容。
按林女士的安排,我需要在秦懿接受我後,用最真摯的誠意,親口對她說「我愛你」。
要擁抱她,以珍視的心情,用最輕柔的力道親吻她。
這些被她畫了星標的「重要節點」,很遺憾地,我都沒能成功執行。
因為,我說不出口。
在無人的夜裡,我獨自坐在影音室,以對待教學視頻的嚴謹態度,看過很多部浪漫愛情片。
每部影片的「我愛你」,都帶著笑或是含著淚。
那時,我便明白了。
林女士騙了我。
愛情,是在非常豐富的情感波動下產生的。
它那麼珍貴。
不是我配擁有的東西。
因為,阿斯伯格綜合徵有一個如影隨形的孪生兄弟,叫,情感感知障礙。
我體會不到「愛」,
又何談「我愛你」?
擁抱、親吻,這些都該發生在「我愛你」之後,可我卡在了第一步。
秦懿卻從來沒有因此而生我的氣。
她喜歡挽著我的胳膊散步,也喜歡和我肩並肩坐著一起看日落。
她說,隻要和我在一起就很開心。
她一次都沒要求過,要聽我對她說那三個字。
一直到我們見過了互相的家長,確定了結婚的日期,她也沒提過。
「小懿很愛你。」
林女士說,這是秦懿在遷就我。
「她真的是個很好很體貼的女孩子,兒子,媽媽祝賀你找到了屬於你的幸福。」
聽到這句話時,我正隔著廚房的玻璃門,看向在客廳陪我爸下圍棋的秦懿。
她微嘟著嘴,眉頭皺得很緊很緊。
在「面部表情解析大全」中,
這是一個意味著「苦惱」的神情。
我定住視線,無意識地用鼻音噴出個輕笑。
她昨晚臨時抱佛腳,埋頭苦學三小時。
才剛學會最基礎的棋路,就敢上場和未來的公公對弈,真是好大的膽子。
也是。
我眼神放空,發了會兒怔。
她畢竟,是連句「我愛你」都沒聽過,就敢嫁給我的。
全世界最勇敢的秦懿。
5
婚後,我每天睡醒都覺得自己在做夢。
因為夢裡被我緊擁在懷裡的秦懿,就躺在我身旁不遠處。
她還是會時不時勾動我內心的那片海。
在笑著伸手抱住我的時候,在害羞地仰望我的時候。
在踮起腳尖,主動親吻我的時候。
我陪她看愛情文藝片。
會在有接吻鏡頭的時候悄悄看她。
如果她轉頭與我對視,我便會學著電影中男主角的樣子,湊過去吻她。
一一在有過實質性的親密接觸後,親吻,對我而言反倒不需要做心理準備就能付諸行動。
雖然,我還是沒對她說過「我愛你」。
林女士教我做了很多「用行動證明愛秦懿」的事情。
我能為她吹頭發。
能尊重她的生活習慣。
能給她按摩因為長時間碼字而酸痛的肩膀。
能做她受人誇贊的「好丈夫」,卻始終沒辦法說出那句「愛你」。
我陪她爬過山。
那是一次很糟糕的經歷。
上山時迎著風,下山時天降暴雨。
這項我本就不感興趣的運動,徹底被我拉進了黑名單。
秦懿是個好動的性子。
總會在周末來臨前提出想去徒步,或者說,「最近天氣很好,山頂肯定能看到星星,咱們明天去露營吧?」
我對此毫無興趣。
好在,轉為刑事律師後我逐漸忙了起來。
隻要我當著秦懿的面在自己面前堆積起如山的案卷,她便會很果斷地放棄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