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成親是要父母在的,我想這輩子總歸是跟他,可喝下那杯酒,逐漸模糊的意識告訴我,他騙我,他竟騙了我!


 


完全昏睡前,我聽見他低語:「張蕙心,你穿嫁衣真美,隻可惜,我沒那個福氣。」


 


13


 


再醒來,是在火車的包間裡,翠竹扶著我,不住地往窗外看,嘴裡嘟囔著:「這車怎麼到點了還不開?小姐要是醒了可怎麼辦?」


 


孟喬失算了,戰爭開始,什麼都亂套了,就連這最後一班火車也延時。


 


我立刻就要起身回去,翠竹緊緊束住我:「大少說了,不能讓你回去,他給你留了信,他說你看完就懂了,小姐,求你了,你先看看吧。」


 


那是很短的一封信,就像我們認識的時間一樣短。


 


【致吾愛:


 


你罵我了吧。


 


罵吧,不講信用的男人,

罵多少都是我應得的。


 


可是替我活下去吧,這輩子太短,若你也跟我一樣短,我想我會不甘心。


 


男兒一場,我對得起自己,卻對不起你。


 


時常後悔當初不該招惹你,可又慶幸我到底招惹了。


 


像我這麼壞的人,你念我兩年,就放下吧。


 


張蕙心,我多想遇見你,是在太太平平的世道。


 


他日山河無恙,燒封信給我吧。


 


孟喬絕筆】


 


14


 


他知道自己會S,他已經假定自己會S,可他卻要我活著。


 


他用我們的交杯酒設計我走。


 


不,或許更早,早在他給我講他母親的故事時,他就想到了今日。


 


可他不懂,那些他舉例的艱辛,全都不能跟失去他比。


 


我不能放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S不明。


 


虞姬尚且可以伴霸王而去,難道我不行嗎?


 


如果戰S是他的氣節,那同去便是我的。


 


想到此處,我再一次把刀對準了自己,那是桌上用來削水果的,捅脖子,也一樣鋒利。


 


我對著翠竹說:「不準跟來,否則我就割下去。」


 


翠竹不敢再跟著我,我成功下了火車,可車站真亂啊,亂得我找不到一點方向。


 


就在這亂糟糟裡,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她把一個男人扔向我,快速地說:「張小姐,他身上有日本人實驗室研究的藥方,送去後方能救無數人的命。可後面有人在追,我要去引開他們。城內已經開戰,我知道你有火車票,拜託你,帶他走。」


 


是瑪麗,是那個永遠昂著頭看我,千嬌百媚的瑪麗。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手邊,那個男人是許嘉豐,

是渾身是傷,已經昏迷的許嘉豐。


 


不等我答應,瑪麗就拿著槍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我焦急地叫她:「瑪麗,瑪麗你回來。」


 


她輕嗤一聲:「狗屁的瑪麗。」


 


回頭對我微微一笑,說了最後一句話:


 


「張小姐,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晏小草,生在中國,長在中國,以祖國為榮,也願為她獻出生命。」


 


15


 


小草決絕地走了。


 


我突然想起那些過往,許嘉豐惡毒且卑躬屈膝的面目,瑪麗逢迎又周旋的笑臉,麗景樓的那一跪,小院牆上觸目驚心紅豔豔的「漢奸」……


 


若孟喬的犧牲是英雄,那他們,或許到S,也隻是身邊人眼裡的敗類。


 


這世上還有多少人,如他們一般,拋卻自尊和聲譽,隻為了救祖國於水火?


 


我想我終於懂,孟喬是,他們也是,都選擇把生命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身後,翠竹追上來,喘著氣道:「小姐,既然你要回去,我陪你一起。」


 


我低頭,看著無知無覺的許嘉豐,忍紅了雙眼,才忍住眼淚道:「不,回火車上去,聽你家大少的話,我們走。」


 


隻是孟喬、晏小草,求求你們,哪怕隻有萬一的希望,能不能活著回來見我們。


 


16


 


孟喬倒下的那一刻,腦子裡全是跟那人的初遇。


 


他想他果然是他爹的種,慣會見色起意。


 


可他很慶幸,他一眼就看中了她,沒有浪費他們之間一絲的時間。


 


他記得那日她在樓底下,明明氣得要S,聲音卻還是柔柔的。


 


他聽在耳裡,腦子裡就覺得她一定是白白淨淨的,就像切開用白糖漬了的藕,

有心有孔,雖脆弱,卻也有自己的脾性。


 


後來她上來,沒錯了,就是一節削了皮、惹急了,她會打你的藕。


 


他是有正經事的,可大約是剛睡醒,腦子還不清爽,他跟個瓜皮小子一樣去拉人家的手,就想知道她的姓名。


 


到底是沒如願。不如願也好,如今的時節,不合適。


 


李文淵這個王八蛋!


 


居然把人直接送到了孟府,老頭子二十幾年都拿捏不住他,這下可稱了意。


 


他本來想放她走的,可那個女人竟要拿命去保自己的清白。


 


兵荒馬亂的世道,清白算個什麼東西!


 


她的家人把她保護得太好了,可動蕩時期,也許下一刻家就不成家,不用想,她到時會真的把那根簪子扎進去。


 


他想他要護住她,就算護不住,他也得教會她,命很寶貴,

即便不小心滾進爛泥地,隻有活著,才有爬出來的希望。


 


他帶她見了各色女子,告訴她母親的故事,連他父親都不知道,他其實早就將母親的故事拼湊得很完整。


 


他想他成功了,隻要再安排一些人,送她和她的家人去其他地方,她就能安穩地過一生。


 


他沒想招惹的。


 


可她像蝴蝶一樣,推開每個房間找他的身影太美太誘惑。


 


他跟自己講,他用了這麼多心血,想同她偷一點歡愉時光,似乎也不算貪心。


 


他知道他壞,可他到底不是聖人,他忍不住。


 


兩情繾綣的時光真美啊,美到他要閉眼了,都不後悔。


 


可是張蕙心,拜託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17


 


孟喬S了。


 


不像小草那樣籍籍無名地生不見人,

S不見屍。


 


全國的報紙上都是他的讣告。


 


翠竹蹲在我身邊,哭得快要昏過去,就連吳媽,都給他燒了好多好多紙。


 


隻有我哭不出來,我想沒有親眼看見就是這樣的,總覺得他還在那裡,過幾年,等天下太平了,他還會回來。


 


我的父母真的被安排得很安全,我拜託翠竹,也把許嘉豐的父母接來一起。


 


然後我跟許嘉豐走了,去他們的根據地。


 


在那裡,我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是孟喬的母親,他想了一輩子也沒見到的人。


 


她是我的教練,教我怎麼成為像小草一樣的人。


 


她從許嘉豐那裡聽說了我和孟喬的淵源,靜靜地在火堆旁對我說:


 


「他聽不見了,告訴你也一樣,我恨過Ţųₛ他父親,可我從來沒有恨過他,若說無辜,他跟我一樣無辜。

如今他父親和他都已為國捐軀,他們孟家,都是好樣的。」


 


那是孟喬走後的第三個月,我終於痛痛快快地哭出來,這世上除了我,還有一個他愛重的人惦念著他。


 


哭完了,抹幹淚,我繼續練那把還打不準的槍。


 


兩年後,我從根據地出師,前往北平,做一所小學的老師潛伏。


 


孟喬,謝謝你贈與我的那段時光,讓我沒有成為枯在宅院裡的花。


 


如今我們走在同樣的道路上,真好。


 


18


 


番外:許嘉豐的日記


 


1937 年 8 月


 


今日我跟蕙心解釋,以前對她那麼壞,隻是想讓她平安返家。她被送去孟府,我們也是派了孟府的潛伏人員解救的。隻是發現孟喬沒有惡意,怕不必要的犧牲,才放棄了。


 


她溫柔地說相信我們。


 


小草,我一下就想起了我們的初識。


 


那時我對前途和家國都很迷茫,被李文淵诓騙著去了麗景樓,你說你叫瑪麗,幫著他們戲耍我。


 


可命運就是這麼巧,偏偏是我發現了你在執行任務。


 


我悲憤地痛斥你的組織竟要你利用身體行事,可你嚴肅地對我說,組織決不允許情色間諜,你隻是短暫地利用這個身份,很快就會走。


 


到後來,我加入了,我可以掩護你長期地潛伏。


 


有時我真羨慕,孟喬對蕙心說過喜歡。


 


可是我不說,你也當是知道的吧。


 


1937 年 10 月


 


孟喬犧牲了,小草你呢?你在哪裡?


 


隻要一天沒看見,我就會懷抱一天的希望。


 


1937 年 11 月


 


我們找到了回根據地的辦法。


 


蕙心很堅強,她要跟我一起去,我們又多了一個同志。


 


1938 年 1 月


 


順利回到根據地,那份藥方投入了生產。


 


小草,我們成功了。


 


1943 年 3 月


 


蕙心犧牲了,這條路上,我已經數不清我們走了多少同伴。


 


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犧牲的不是我?


 


可我不會求S,祖國這個境況,每一條生命都是有用之軀,我知道我若草率地下去了,你一定不會原諒我。


 


1945 年 8 月 15 日


 


日本投降了!


 


小草,我們勝利了!祖國勝利了!


 


1945 年 9 月


 


我回上海治療了,在孟喬和蕙心的墳前燒了一份報紙。


 


當年蕙心拜託過我,

若有不測,勝利的一天要告訴他們。


 


1945 年 10 月


 


小草,原諒我沒告訴你,8 月,我在任務途中感染了毒氣。


 


我怕你擔心。


 


可今日,我知道自己要不好了。


 


我來見你了,帶著勝利的消息。


 


19


 


興安博物館裡展出著一本日記,名字叫太平信。


 


它讓人們知道,這世上曾有過四個人。


 


他們的名字叫:孟喬、張蕙心、許嘉豐和晏小草。


 


有四個小娃娃吮著糖,稀奇地張望著展櫃,異口同聲道:「咦,這個人名字跟我一樣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