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被困在這裡經歷了千年亙古的歲月,隻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修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是多麼寂寞,又是多麼無助。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好生安慰他:


「不怪你,你什麼也沒做錯。一個人獨處這麼久,不但勇敢,還能悟出這麼多大道理,已經很厲害了……」


 


端方清雅,不僅沒瘋掉,還養成了這般溫潤如玉的性子,這簡直就是神跡。


 


雲崢停住了腳步,似乎有些愣住了。


 


他忽而轉頭,緊緊攥住我的手腕,臉上全是失而復得的喜悅和不敢置信:


 


「枝枝,那個人是你,對嗎?」


 


我正要回答,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我越聽越耳熟,心像被一枚又一枚針刺入一般,痛得我喘不過氣來。


 


「景恆,是景恆,他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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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恆正渾身發燙,渾身的血氣像湧起一般,不斷起伏,周而復始,又重新落下。


 


小小的臉上滿是痛楚,他忍不住微微呻吟,叫出聲來。


 


我立馬上前,想要叫他,卻被雲崢攔住。


 


「不可,景恆正在閉關煉血,若突然打擾,恐有性命之憂。」


 


我隻好撤了回來,卻急得不行。


 


「為什麼,他還是個孩子,連飛都還沒學會,為什麼要煉血?」


 


雲崢按住我的手,寬慰我:


 


「煉血過程雖痛苦,可精氣卻會得到極大的提純,畢竟我少時……也曾這般經歷過,為了我的兄長。」


 


原來,雲崢還有個哥哥,叫雲拂。


 


雲拂自出生起,便自小體弱,人人都說雲拂活不久。


 


可洛瑤光不信。


 


她是三界裡最後一隻鳳凰,被青鸞一族收養,後來嫁給了天帝。


 


她雖和天帝沒有感情,卻尤其疼愛生下的第一個兒子,也就是雲拂大殿下。


 


許是雲拂身子弱,千百年來竟隻繼承了一半的鳳凰血統,就連鳳凰最重要的翎毛也長不出來。


 


也就是說,雲拂根本不算一隻完整的鳳凰。


 


名不正,言不順。


 


天後痛心不已,為了不讓鳳凰一族就此滅族,隻好忍住內心的不喜和天帝再次產下一蛋。


 


這顆蛋便是雲崢。


 


雲崢繼承了完整的鳳凰血脈,自出生起便天賦異稟,學什麼都很快,很是得眾人的歡喜。


 


這本是好事,可天後卻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她總覺得是雲崢搶走了眾人對雲拂的關注,於是越發不喜雲崢。


 


後來,

天帝閉關許久不出,她接替處理九重天的政務,便把雲崢也關入這片禁地。


 


好讓雲崢日夜修煉,煉血提純,從而有朝一日替雲拂換血,讓雲拂恢復鳳凰血脈,重振鳳凰一族的興榮。


 


哪怕雲崢快要走火入魔,也在所不惜。


 


我越聽越心寒,天下怎會有如此母親,明明都是自己的孩子,竟偏愛至此。


 


「真是太過分了,你母親這般做,跟瘋子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時,正在打坐的景恆突然暈了過去。


 


22


 


周圍屏障仿佛被打破一般,洛瑤光緩緩走了進來,輕輕揮手,將景恆抱在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高高在上:


 


「能為我兒獻出精血,應是這隻妖族野種的榮幸。」


 


景恆還這麼小,怎麼能和雲拂換血?


 


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憤怒,

抬頭道:


 


「神族又如何,妖族又如何,你妄為人母,對子孫這般刻薄偏私,真正逆天而行的人,是你!」


 


她怒了,降下神罰,雷正要直直劈向我時,卻被雲崢盡收掌中。


 


「母神,景恆年紀尚小,不宜和兄長換血,還請母神放過他。我一定會另尋他法,讓兄長早日康復。」


 


洛瑤光笑了,眼裡不見笑意:


 


「你還真是和低賤妖族混久了,連說出的話都這般愚蠢。」


 


她緩緩走到雲崢的面前,臉上滿是嘲諷:


 


「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的出生,就是為了雲拂,如非你的血與雲拂不相融,我又怎麼會用這野種的血。」


 


她看向雲崢的眼裡,滿是怨恨:


 


「別忘了,這一切都是你欠雲拂的。」


 


「若非雲拂身子羸弱,我又怎麼會生下你這個違逆母命的孽障!


 


「夠了!」


 


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站到雲崢的面前,將他護在身後。


 


雲崢這般好,是多少人盼也盼不來的兒子,卻被她貶得一文不值。


 


難道就因為他身子康健,受到眾人的關注,他就該承受這些偏心的辱罵嗎?


 


我緊緊看向洛瑤光,一字一句頓: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天後要怪,為何不怪自己無能?更何況這些根本就不是雲崢的錯。」


 


「盡人事,聽天命。天後若逆天而行,執迷不悟,到時恐會受到千倍萬倍的反噬!」


 


「你,區區小妖,竟口出狂言!」


 


洛瑤光越聽越怒,她凝起法術,正要向我襲來,我躲閃不及,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那人面如冠玉,長了一雙和雲崢很像的眼睛,可我知道他不是雲崢。


 


洛瑤光崩潰了。


 


「雲拂!」


 


23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雲拂會在關鍵時刻為了我這個陌生人挺身而出。


 


他倒在地上,吐了很多很多的血,卻看著我笑了。


 


「母神,住手吧,這麼多年,已經夠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像看一個熟人。


 


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你,你認識我嗎?」


 


他笑了,笑容悲戚:


 


「南枝,對不起,你能原諒為師嗎?」


 


我懵了懵,不敢去碰他的手。


 


「怎麼會,師父不是正和族人一起被關在天牢嗎?怎麼會在這裡?」


 


那張臉雖然陌生,可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告訴我。


 


他是雲拂,卻也是我的師父,

陸衡。


 


原來,雲拂從小就身子骨弱,幻化不出完整的鳳凰形態,心裡很是自卑。


 


有些仙侍還偷偷議論道:


 


「還說什麼鳳凰血脈呢,我看啊,跟隻山雞差不多。」


 


雲拂從此把自己困在殿中,更不願踏出殿門。


 


後來,他意外得知母親居然妄圖逆天改命,給他和親弟弟雲崢換血,以成全他的鳳凰血脈。


 


可惜那血不相融,可他仍覺得對不起弟弟。


 


於是悄悄溜到凡間,來到白城山上。


 


他就是那時遇到的我。


 


年紀雖小的我懵懂膽大,看見他後,忍不住驚為天人,纏著他問:


 


「你是哪裡來的雞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雞都要好看!」


 


他越聽越尷尬,正要走時,卻被我拉住了手。


 


「你也是山雞嗎?

我們山雞族人數量太少了,你願意留在這裡嗎?」


 


24


 


雲拂遲疑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融入妖族,可天族太多人看不起他了,他貪戀這份溫暖,便答應留了下來,還收我為徒。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徒弟也越收越多,甚至還開創了一個宗門。


 


他雖為鳳凰,但身子弱,氣息也弱,所以偽裝成山雞並不難。


 


後來,我不得不下山歷練,他心底生出無限惶恐,怕我被人勾走不再回來,便給我吃下化形丹,變成另一張臉。


 


可他怎麼也沒料到,我會遇上差點渡劫失敗的雲崢。


 


還和他相知相愛,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他心裡難受至極。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比自己優秀許多,也知道自己不該奢求太多,可他不能忍受,明明是自己先遇到的南枝,

可她為何還是選了雲崢?


 


於是,他騙了小師妹,也騙了我。


 


他說自己走火入魔,唯有鳳凰心頭血能救,實則卻是希望我和雲崢反目成仇。


 


他甚至還找來天後的眼線,逼著雲崢表態,承認我是個玩物,好讓我聽到那番話,從此對他徹底S心。


 


隻要我能回到他身邊就好。


 


可他後來才知道,自己能這般輕易偽裝成妖族,竟然還有別的原因。


 


他看向洛瑤光。


 


洛瑤光那張精致無比的臉上不過須臾之間,卻備受打擊,有了歲月的痕跡。


 


雲拂吐了一口血,微微一笑道:


 


「母神,這麼多年,已經夠了,收手吧。」


 


25


 


原來,為了救雲拂,洛瑤光所做之事,遠不止於此。


 


她違反天道運行,背地裡抓來鳥族,

隻為吸取他們的功力,練成丹藥,為雲拂延年益壽,也供青鸞族人提升修為。


 


雲拂剛開始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他發現越來越多的鳥族失蹤,甚至滅絕。


 


他也漸漸在自己每天都服用的丹藥上嗅到了熟悉的鳥族氣息。


 


他這才知道,自己每日所吃的丹藥,竟然是同類的性命。


 


他想自戕,卻發現自己被下了禁咒,根本S不了。


 


更絕望的是,他的母親因為不忍他受傷,甚至給他施了屏障,誰也傷害不了他。


 


除了洛瑤光,誰也傷害不了他。


 


為了赴S,他不得不演了一出戲。


 


一方面讓我和雲崢相認,另一方面也逼洛瑤光對我和雲崢下S手,如此才能移天換日,替我擋下那一劫。


 


得知所有的真相後,洛瑤光瘋了,她緊緊抱住雲拂的身體,泣不成聲。


 


「不會的,不會這樣的,我一定會救回你的。」


 


她運轉功法,想以己之命換雲拂活過來,卻發現一切都是枉然。


 


雲拂的血越吐越多,我想上前穩住他,卻被洛瑤光一把推開。


 


她兇神惡煞地看著我,仿佛我是從地獄來的魔鬼。


 


「你們都走,滾開,不許碰我兒,拂兒不會有事的!」


 


她失魂落魄地把雲拂抱在懷中:


 


「拂兒不怕,娘親一定有辦法,會復活你的。」


 


可雲拂笑著閉上眼,垂下手。


 


我心裡有悲有痛,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景恆拉了拉我的袖子,一臉心事的樣子:


 


「娘親,我醒了。」


 


許是剛經過煉血的原因,景恆的修為竟然提升了不少,就連隱藏的天賦也被激發出來了。


 


景恆看了一眼雲拂,

小聲說道:


 


「娘親,那個伯伯說想請我幫個忙,我可以幫幫他嗎?」


 


26


 


我懵了,看向眼前的景恆。


 


「什麼忙?」


 


景恆打開雙手,一瞬間,天地間忽然升起一片充沛的靈氣,生靈們也紛紛探出小腦袋,不禁吸收起堪比日月精華的靈氣來。


 


而洛瑤光卻在此時大叫起來:


 


「不要,不要!拂兒,你不要拋下娘親!」


 


雲拂的身體正在漸漸消失,生出無數的微光,緩緩騰飛……


 


洛瑤光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這些微弱的光,隻能任由它們落到草地上,落到葉片上,越飛越遠,也越飛越高……


 


曾經屬於他的一切靈力和所有修為,取之於萬物,也用之於萬物的生靈。


 


這也是雲拂最後的願望。


 


我愣住了,沒想到景恆經過煉血後竟覺醒了這般生機勃勃的靈力,還能造福蒼生。


 


景恆突然低頭默了默:


 


「娘親,伯伯說了,萬物有靈,可我這樣做,伯伯就消失了,我這樣做對嗎?」


 


我摸了摸景恆的頭,笑了笑,寬慰他:


 


「隻要是好的願望,都值得被實現,你這樣做,雲拂伯伯若是看到了,也一定會很開心的。」


 


景恆笑了,他還不知道雲拂就是陸衡,便也追著問我:


 


「那娘親的師父會看到嗎,他會不會也開心啊?」


 


我忍住淚,將景恆抱在懷裡。


 


「一定會的。」


 


27


 


洛瑤光瘋了,一夜白頭,失去所有修為和法力,曾經靠她起勢的青鸞一族也很快失勢。


 


不僅如此,還有許多修為高深的青鸞族人竟在短短時間內就失去一切修為,變回青鸞原形,甚至失去靈智。


 


其中,就包括曾口口聲聲說「禮儀不可廢,天道不可違」的秦錦月。


 


靠歪路修來的道,終究還是留不住。


 


景恆放出了那些曾被洛瑤光囚在秘牢裡的鳥族眾人,山雞一族也從此恢復了平靜。


 


重新整頓三界秩序後,不再以血脈論英雄,眾人皆以腳踏實地、真才實幹為俊傑,想要成仙,唯有修煉。


 


景恆雖長出了翅膀,卻還是很怕飛。


 


我連著輔導了景恆十幾天,可他仍犟得很,就是不肯飛。


 


我快要失去耐性時,雲崢主動接力了。


 


他語氣溫和地道:


 


「莫怕,孩子還小,對他要多點耐心。」


 


一連數日過去後,

輔導學飛的學神雲崢終於也頂不住了。


 


清俊無比的臉上頂著厚厚的黑眼圈,他絕望地看著景恆:


 


「飛啊,你是隻鳥,怎麼能不會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