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它在王曉峰第 5-6 頸椎處的皮下賣力地伸展著自己。


 


就像一顆原本沉睡的種子,即將要破土而出。


 


我捂住嘴,生命的力量讓我感激得幾欲落淚。


 


他在這種深度睡眠之中是沒有記憶的。


 


但是問他什麼就會答什麼。


 


我每次都是趁這個時機聽聽他的感情進展,再取取茸,順便給他染個頭發。


 


可能是這次山茱萸的勁兒太大了。


 


忽然,昏睡間,王曉峰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放在了人茸即將破皮的地方。


 


他含含混混地說道:「痒,小冉,幫我撓撓。」


 


「好好好。」


 


我一邊幫他輕輕撓,一邊心生奇怪:


 


「你女朋友不是叫路心怡、怡乖乖嗎?關小冉什麼事?」


 


他哼唧了一聲說道:「喜歡小冉,

小冉總給我按腰。」


 


我心中一驚,還來不及找許寧冉興師問罪,她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急迫:


 


「小薇,不好了,出大事了——」


 


9


 


我大約已經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但此刻心裡隻有厭惡。


 


作為我一直信任的唯一的嫡長閨。


 


她居然連這麼髒的王曉峰都不放過。


 


虧我還念及她的煩惱,把燉湯養茸取茸的秘方告訴她。


 


我淡漠地聽著她哭訴:


 


「我老公他、他手一直抖,嘴唇發青……我不敢叫救護車,醫生會不會看出什麼啊?小薇,他到底怎麼了?」


 


我一邊用棉籤輕輕擦拭老公的後頸,一邊淡定地說:「養茸最忌心急,你是不是收得太頻繁了?


 


她聲音一滯,結結巴巴:「那現在我該怎麼辦啊?」


 


我不以為然:「得了老年基礎病而已。聽著像是心髒不舒服呢,吃點速效救心丸試試吧。小冉,養茸收茸都要順天時。如果你提前了一天收,便需要悉心調養七七四十九天。你自己算吧。」


 


「好,我這就給他吃藥,我先——」


 


見她得了主意就要掛電話。


 


我打斷了她:


 


「等等,你急著收茸做什麼?」


 


她猶豫了半天才說:「我把多出來的仁茸盅偷偷賣給小區裡的富婆了。」


 


「我老公不但把家裡的積蓄都給外面的女人花,甚至還借了一屁股外債。催債的人實在太兇了,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以後一定不會了。」


 


我冷笑道:「是嗎?那還真是難為你了。

可這也不是你和王曉峰勾搭在一起的理由!他怎麼花心都無所謂,但是那個人不能是你許寧冉!」


 


她哭得更厲害了:「小薇,你都知道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那天我喝了酒心情實在很差,找你你不在,剛好曉峰在,他很溫柔地安慰了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我不想聽她解釋那是怎樣溫柔旖旎的夜晚。


 


隻覺得胃中翻湧惡心想吐。


 


王曉峰溫柔不溫柔,曾經的我會不知道嗎?


 


難怪他的茸長得這麼好,是因為他比我想得還要渣。


 


「小冉,我們的朋友關系就到此為止吧。」


 


我掛斷電話,看著他後頸那株漸漸飽滿的人茸發呆。


 


它正如同一顆小小的心髒輕輕搏動。


 


野生變種山茱萸的香氣在家裡彌漫開來。


 


窗外皎潔的月亮被雲遮住。


 


屋裡隻剩下文火燉湯的咕嘟聲和王曉峰輕微的鼾聲。


 


如果這是個幹淨男人。


 


朋友也是個幹淨朋友。


 


那就真的是歲月靜好了。


 


隻可惜,這些我都不要了。


 


10


 


眼看著新一批的人茸快要收割了。


 


人茸隻在夜間生長,白天如同收起了小傘的沉睡蘑菇。


 


肉眼幾乎看不出蹤跡。


 


「老婆,今天還喝野生山茱萸嗎?」


 


為了喝到那碗湯,他把我最愛吃的奶油草莓。


 


洗幹淨切掉草莓蒂,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我面前。


 


「看你會不會按時回家了。」


 


我不動聲色,捏起草莓放進嘴裡。


 


要不是開店應該講誠信,

我還欠別人的貨。


 


我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惡心。


 


我發誓,再收這一次,我就回我們村去。


 


才過了沒幾天,許寧冉在小區門口堵住了我。


 


我差點沒認出她。


 


前陣子還容光煥發的臉,此刻像被抽幹了水分的橘子皮。


 


溝壑縱橫,蠟黃松弛。


 


烏亮的頭發變得幹枯灰白,凌亂地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


 


看上去像是五十多歲一樣。


 


最刺鼻的是那股味道——


 


腐朽的臭氣混合著她噴了許多的香水,燻得我下意識後退一步。


 


「小薇!!」她撲過來想抓我的手,眼神裡全是恐懼。


 


「我老公越來越虛,看著要不行了,補什麼都沒用,我該怎麼辦才好啊?還有那麼多的債,

我答應了人家四十多天後一定會還上的。」


 


她涕淚橫流,試圖靠近我:「還有我!我不喝那湯以後,你看看我。我老得比他還快,身上的味道怎麼洗都洗不掉……」


 


「小薇,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碰你老公,不該貪心賣湯……現在隻有你能救我了!」


 


我小心地捏著她的袖子,把她的手移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在我面前崩潰。


 


曾經羨慕我、求助我、依賴我,最後背叛我的閨蜜,如今像個蒼老不堪的怪物。


 


我輕輕重復她的話:「隻有我能救你?」


 


她拼命點頭,滿臉眼淚地看著我。


 


如同一隻野狗一樣搖尾乞憐。


 


「那你特麼就是這麼對救命恩人的!」


 


「你老公的事情我管不了。

不過,這位大媽,你現在這副鬼樣子,確實比我想象得還要糟糕呢。」


 


我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這仁茸盅一年賣好幾十份,怎麼別人就好好的,偏偏你老了呢?」


 


她慌亂地看著我:「對啊,為什麼?為什麼隻有我會變成這樣?」


 


「因為你貪。」


 


「不屬於你的你都想要。」


 


11


 


老婦還是不S心:「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勾起唇:「有啊。但我希望你就這樣爛掉,爛到骨縫發臭,沒有一個人願意碰你一下!」


 


我踹開她,往燉湯店裡走,邊走邊笑出了聲。


 


多虧了我專門給王曉峰煲的變種山茱萸湯。


 


變種山茱萸能讓人容光煥發。


 


可加了一點養茸人的血的山茱萸隻會吞噬掉她的光陰。


 


是她鳩佔鵲巢,

自作自受。


 


原本我給王曉峰種的茸在諸陽之會的大椎穴上。


 


但那天,我發現他的督脈要穴命門穴上也被人種了一顆小小的人茸種子。


 


我和王曉峰早就沒有夫妻之實了。


 


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麼隱秘的地方。


 


但是許寧冉這個毒婦,自己家的渣男不夠用。


 


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偷搶我的人茸養料。


 


把茸種在了王曉峰的命門穴上。


 


這個穴位是一個人的先天元氣和生命根基。


 


作為養茸人世家的第十九代傳承人。


 


深知一分種,九分養。


 


萬萬不能揠苗助長、竭澤而漁。


 


在命門穴養茸,雖然生長速度快。


 


出仁茸湯的效果更好,但是沒多久人就會沒命的。


 


12


 


深夜,

我假裝睡著了。


 


其實早就興奮得熱血沸騰。


 


我聽到了老公回家的動靜。


 


特殊山茱萸煲的滋補湯就煨在鍋上。


 


等他喝完這最後一盅,就到了該收割的日子。


 


可是他沒有喝。


 


因為酒櫃上的山茱萸酒瓶和玻璃杯碰撞。


 


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我暗罵了一句:「急性子。」


 


穿拖鞋起身一腳踢倒了化妝凳。


 


他果然停下了偷酒喝的動作。


 


我推開門,揉著惺忪的睡眼,熟練地把湯盅從燉鍋裡取出來,溫柔地對他說道:


 


「先把湯喝了吧,最後一盅了呢。」


 


「那酒還要三十天才能喝。別心急。」


 


我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知道他現在就是根空心朽木。


 


已經透出了衰敗的氣息,

隻是他自己毫無察覺。


 


他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似乎惱羞成怒:


 


「三十天,我當然能等了。」


 


我準備等他喝完湯。


 


就拿出我家那把祖傳的通體瑩白、薄如蟬翼的玉刀,等十二點一到,我就和他做一個了斷。


 


到時,把所有欠客戶的仁茸盅一一補上。


 


我就回家找媽媽去。


 


忽然,響起一陣砸門聲。


 


13


 


嘶啞的叫罵聲伴隨著瘋狂的拍門聲。


 


劃破了我家的歲月靜好。


 


是許寧冉。


 


她知道取茸的最佳時機,倒是很會掐算時間。


 


「誰喝多了吧?」王曉峰一臉厭惡地打開門。


 


許寧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更加松弛下垂。


 


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

渾濁的眼睛恐怕已經花了。


 


那股臭味卻是越來越濃烈了。


 


「是你!」


 


「一定是你在湯裡動了手腳!才把我害成這個樣子!」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


 


「如果你不救我,我就告訴所有人你是個怪物!你用你老公……」


 


我淡漠地看著她發瘋。


 


「噗通」一聲,王曉峰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打斷了她瘋狂的叫囂。


 


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驚懼,眼神如同在看陌生人。


 


「哪來的瘋婆子!離我家遠點!」


 


他捂著鼻子開始給物業值班室打電話:


 


「保安快點上來一下,怎麼回事,把一個臭乞丐放上來了。」


 


許寧冉捂著臉,

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個不久前溫言軟語安慰她的男人。


 


此刻壓根認不出她了。


 


她渾濁的眼裡有震驚,更多的是屈辱。


 


「我是許寧冉啊,你說無論我——」


 


王曉峰警惕地打量了她一眼:「你這瘋婆娘,在亂說什麼?我老婆的好朋友,我們還能認不出?快滾!」


 


她被保安拖走時目光隻剩下怨毒。


 


我看著老公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


 


「老公,別管那神經病,湯快涼了。」


 


他毫無防備地喝下那碗湯,很快眼皮就開始打架。


 


接著鼾聲如雷。


 


就像我之前每一次取茸時一樣。


 


我看看表,時間剛剛好。


 


14


 


我拿著玉刀,一邊哼歌一邊等著人茸。


 


「月娘娘,圓又亮,玉刀刀,冰冰涼。


 


手兒穩,心莫慌——」


 


王曉峰脖頸上的人茸在月光下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植物香氣。


 


就像雨後蓬勃的菌子一樣。


 


我能感覺到,它在召喚我的玉刀。


 


耳邊似乎還有媽媽悉心的叮囑:


 


「一分種,九分養。貪心鬼,命不長。」


 


我屏息凝神盯著他的後脖頸。


 


「噗」地一聲。


 


皮膚發出一聲輕嘆,人茸長出來了。


 


它溫潤透明,形似靈芝柄,又有點像是新生的鹿茸。


 


它已經完整暴露出來,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顫動,暖香撲鼻。


 


「血珠珠,不能沾」


 


「小仁茸,要割完」


 


我的玉刀沿著根部小心翼翼轉圈滑動——


 


整株人茸便離體而出,

落入我的掌心之中。


 


沒有傷及茸體和人體分毫,連一滴血都不見。


 


15


 


人茸離體的瞬間,王曉峰的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隨即更深地陷入昏睡,鼾聲都弱了一些。


 


我捏著那株溫潤如玉、暖香撲鼻的人茸仔細端詳。


 


品相極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飽滿瑩潤。


 


山茱萸的效力果然霸道。這種罕見的仙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