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足以把欠客戶的九盞「仁茸盅」都補上。


 


還能有所富餘。


 


我把王曉峰逐漸顯露痕跡的花白發根仔細補染了一遍黑。


 


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孩子。


 


畢竟,這副皮囊暫時還得光鮮。


 


我可不能讓他心愛的怡乖乖起疑。


 


人茸被我小心地放進預熱好的烤箱。


 


調到最低溫,慢慢烘幹。


 


那奇香聞久了有點上頭,所以我從來都不喝。


 


我氣色好顯得年輕可不是因為喝了湯。


 


有錢而又沒有愛的女人哪個不顯得年輕呢?


 


我把人茸烘幹、碾粉、分裝、入盅、加料、上鍋。


 


文火慢燉,咕嘟咕嘟。


 


我守著那幾口小燉鍋,心裡隻剩塵埃落定的麻木。


 


老顧客們拿到遲來的「仁茸盅」。


 


心裡的那點微詞在看到我送的提純人茸粉時,立刻煙消雲散。


 


看著尾款一筆筆到賬,我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16


 


這幾天,老公的狀態看上去還不錯。


 


不像取茸時那般虛弱了。


 


我知道,這是大廈將傾前的回光返照。


 


我把一杯溫水塞到他手裡,語氣平淡:


 


「店裡的事處理完了,我想回山裡一趟。」


 


他愣了一下:「回山裡?幹嘛?」


 


「這東西太金貴了。我看看能不能多收點這種野生山茱萸回來。直接賣藥材或者泡酒都比燉湯省事,來錢更快。」


 


這是實話,至少前半句是。


 


他眼睛亮了一下,顯然被「來錢快」三個字戳中了:


 


「那……要去多久?


 


他問我,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現在這副被掏空的身子骨。


 


離了我的湯,恐怕會被路心怡趕出去呢。


 


「一個月吧。」


 


「別偷喝我的酒,等我回來一起。」


 


他沒再多問。


 


眼裡燃起星星點點的火苗。


 


16


 


第二天一早,我背了個簡單的小登山包。


 


像真要回村裡一樣跟他道了別。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年的房子,關上了門。


 


但我沒去長途車站。


 


我打了輛車,報了個地址。


 


那是上次路心怡來砸店時,我從她掉落的購物小票上看到的一個高檔公寓的名字。


 


我媽說了,人生在世,欠了東西就得還。


 


而我欠路心怡的,

也是時候還給她了。


 


高檔公寓門前,路心怡穿著睡袍開門。


 


看見是我,臉上立刻堆滿厭惡:


 


「怎麼?想通了?」


 


委屈瞬間上湧,眼淚啪嗒掉下來。


 


我眼裡是悲愴和絕望:


 


「路小姐,我是來把他還給你的。」


 


我一副馬上就要碎掉的樣子:「我累了,變了心的人就不屬於我。」


 


「你贏了,我會跟他離婚。」


 


路心怡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她輕蔑一笑,向我走近了一步:


 


「早該有這種自知之明!你以為靠那些湯湯水水就能拴住男人?他早煩透你了!每次去你家回來都跟我抱怨,說你像個老媽子一樣逼他喝湯。」


 


她倨傲地等著看我崩潰。


 


多麼年輕的一張臉,還有大把大把的青春。


 


也不知道被王曉峰給灌下了什麼迷魂湯。


 


「小路,我再也不會給他喝了。」


 


「可是……你真的會給他幸福嗎?」


 


她柳眉一蹙:「廢話,你前腳離我們後腳就結。結婚又不需要冷靜期。」


 


我臉上淚痕全無,低低的悶笑變成了清晰刺耳的嘲笑。


 


「你笑什麼?你瘋了!」她忽然就慌了。


 


我越笑越覺得有趣。


 


至少我能用渣男養出的人渣賺錢。


 


她和他結婚,能得到什麼呢?


 


一具朽木般的屍體?


 


我順勢又在她心窩子上捅了兩刀:


 


「你不會以為他最近喜歡你,就隻喜歡你吧?不過也難說,也許你口味重,就喜歡這種髒男人爛黃瓜。」


 


路心怡的臉僵住了。


 


我揚長而去。


 


不用我給她證據,她要是真的那麼喜歡王曉峰,自然會自己查清楚。


 


17


 


我找了家酒店住進去。


 


打開電腦,天天盯著家裡的監控。


 


第一天,第二天,王曉峰都忍住了。


 


第三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取完茸沒幾天就喝山茱萸酒還縱欲會怎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分量?」


 


「兩杯,可能有二兩吧。」


 


「家裡後山還有塊墓地,本來我給自己買的。算了,讓給他了。準備準備吧。」


 


「嗯。」我應了聲,伸了個懶腰,掛斷電話。


 


酒店落地窗外華燈初上,車水馬龍。


 


這繁華浮躁的生活就像是一張巨大交錯的網。


 


而王曉峰就是那網裡瀕S的魚。


 


這三天,我冷冷地看著他每天回來,煩躁地摔東西,又復原。


 


已經沒有讓他討厭的湯了。


 


沒有我這個老媽子在家了。


 


他怎麼還不快樂了呢?


 


終於,他走到了酒櫃前。


 


惆悵地喝了兩杯山茱萸酒,拎起風衣出了門。


 


深夜,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打到我的手機上。


 


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


 


「請問是李雯薇女士嗎?這裡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您丈夫王先生突發急症,情況很不好,請您立刻過來!」


 


「急症?」我慌亂起來,「他……他怎麼了?」


 


「病人在……」他沒繼續說,「病人睡覺時忽然昏迷不醒!各個器官都在衰竭,您是他緊急聯系人,

趕快過來吧。」


 


呵,大補亦是大毒。


 


尤其是未經足月炮制、又被他心急偷喝下去的那兩杯。


 


更何況,那裡面也加了一點點我這個養茸人的血。


 


我慢條斯理地收拾行李,叫了輛車。


 


目的地卻不是醫院。


 


我回到家,拆掉了監控。


 


心痛不已地把山茱萸酒倒進了馬桶裡。


 


順便拿了老公住院需要的資料。


 


19


 


當我推開病房門時,看到了王曉峰。


 


他口眼歪斜,臉色青灰,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線半S不活地跳動著。


 


看樣子,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知道他有口難言。


 


所以我踉跄一步撲到床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老公……老公你怎麼了?

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醫生說他全身心肺器官忽然衰竭。


 


身體像七八十歲的老人一般。


 


我心底湧起一陣舒暢的快意。


 


走廊那頭傳來歇斯底裡的尖叫,是許寧冉。


 


她一直就沒走遠,身後還跟著醫生。


 


她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瘋狂:


 


「是她!她是個怪物,她用邪術養蠱!是她害了她老公,還害了我。」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


 


醫生們的神色頗為尷尬地看著我:


 


「李女士,這位大媽剛剛還報了警,一直跟我們說你是怪物。如果我們不跟著她過來,她就一直砸東西,實在抱歉。」


 


我點點頭:「沒事的醫生,我可以理解。等會兒警察來了,我會全力配合調查的。」


 


20


 


調查最終結果顯示,

王曉峰就是生病。


 


檢測報告裡,他的體內無任何毒素或藥物殘留。


 


結合現場情況和證人筆錄,初步判斷是身體極度虛弱狀態下進補,加上進行了劇烈活動,可能誘發了急性全身性衰竭。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這次我沒有裝。


 


因為警察調出了他的開房記錄和聊天記錄。


 


他不忠不潔,就像遭到了報應。


 


我哭著握住警察小哥的手:


 


「他每一次都說他改,每次都是騙我的。那天我們吵了一架,我說要回娘家,他讓我滾。可是我媽說離了婚的女人沒資格回家……」


 


「我隻好住在酒店裡,沒想到……」


 


我紅著眼哽咽著,肩膀微微顫抖,目光不經意掃過一旁的許寧冉。


 


她已經老花的眼睛SS盯著我。


 


護士低聲對警察說:「這位大媽的初步精神鑑定結果也出來了。有暴力傾向和幻覺幻視的症狀,主任說得轉精神科重症區了。」


 


「不!我說的都是真的!罪魁禍首就是她!」


 


她堅定地撲向我,想掐我的脖子。


 


一群人衝上來按住了她。


 


21


 


當病房隻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我坐在床邊,輕輕握住王曉峰扎滿針的手。


 


我俯下身湊近他的耳朵,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的呢喃:


 


「不會有人茸長出來的。」


 


「那都是許寧冉的幻覺,你別害怕。」


 


「曉峰,還記得嗎?那年冬天,我們去吃大學路那家新開的烤紅薯。結果攤主推著車忽然跑了起來。你在攤主後面追,

追了三條街……」


 


「等你跑回來從懷裡掏出烤紅薯,還是熱的。」


 


「那時候的你,好溫柔啊。」


 


病床上,王曉峰的眼球劇烈地顫動起來。


 


睫毛顫了顫,睜眼就看到我的臉,眼裡隻剩下恐懼。


 


我平靜地轉動著無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繼續說道:


 


「談戀愛的時候我就說過這輩子不結婚,男人不可靠,是你不遠千裡跑到我們村,求著我媽把我嫁給你。」


 


「你對著我們祖宗牌位發過誓,說一定會珍惜我。」


 


「現在,我也會好好珍惜你的。」


 


我讓醫生給他用了最貴的藥,盡力吊著他的命,讓他陷入痛苦,而又十分清醒地直視自己的結局。


 


22


 


我的好閨蜜許寧冉被強制送進了市精神病院最森嚴的病房。


 


她的指甲在地上、牆上抓撓出刺耳的聲音。


 


嘴裡每天不停地念叨:


 


「人茸要長出來了,好漂亮,好大的一朵……」


 


她的身體成了幻覺的溫床。


 


意識卻清醒地困在這具加速腐爛的軀殼裡,永無解脫。


 


路心怡的「真愛」則迎來了社會性S亡。


 


不知是誰將「馬上風」的傳聞發到了網上。


 


一夜之間炸開了鍋。


 


「路氏千金與有婦之夫激戰,疑似致對方馬上風」


 


「路家公寓變偷情現場」


 


聽小道消息說她被家族禁足,還家法伺候。


 


路家為了平息風波,已迅速送她出國靜養。


 


21


 


我平靜地處理完老公的後事。


 


許寧冉的丈夫也沒能熬過第四十九天。


 


S在了他入院治療後的某一天。


 


換上哀傷的神色,我跟老客戶們一一告別。


 


收起了老公的遺照和骨灰,變賣完所有房產。


 


我知道,這個城市再也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亮了。


 


是時候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我不自覺地哼起媽媽經常唱的那首童謠:


 


月娘娘,搖紗窗。


 


仁茸熟,燉盅涼。


 


玉刀割下三寸血。


 


半兩血珠換春光。


 


螞蟻搬走碎月光。


 


蝸牛馱著舊婚床。


 


瘋婦數完四十九。


 


新墳土動冒茸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