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短短一個假期,什麼都變了。


「所以啊,周嶼白,我不會跟你在一起。」


 


周嶼白慌神來拉我,被我躲開。


 


情急之下,他暴露了真實想法。


 


「你除了依靠我,還能去哪裡?」


 


「許則馬上要和雲殊訂婚,雲殊不會接受你回去。」


 


「你也沒有家人朋友,在港城……」


 


周嶼白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句我倒是聽得很清。


 


「周家護得住你,你留下來好嗎?」


 


看清周嶼白眼裡的卑微,我忽然開悟。


 


原來壞事做多了也是會做噩夢的啊!


 


我冷笑,坦率而決絕。


 


「我憑什麼為你的愧疚負責?你的人生是你的。你當然要為你犯過的錯付出代價。」


 


「我沒資格替S去的人原諒你。


 


「如果你有心,我希望我以後的生活不會受到你的打擾。」


 


我故意說出這番話,就是為了以後的清靜。


 


9


 


離開了港城,我在海邊的一所小鎮定居。


 


小城的人際關系簡單,不多時我和養老院的老人和護工交得很熟。


 


我因為身體少一顆腎,做事容易勞累出汗。


 


養老院的老人好心勸我去看醫生,我總是簡單地略過,笑著回復。


 


「沒什麼,小毛病。」


 


三個月來我一直關注著港城圈傳來的動靜。


 


原以為能很快看到許則結婚的消息,但是什麼都沒有。


 


直到我身體撐不住,在街頭暈倒。


 


睜開眼見到一個面色焦灼的陌生男子。


 


他看到我醒過來,雙掌激動地合攏。


 


臉上蓄滿熱淚。

「謝天謝地,我以為我騎自行車撞S了人。」


 


我恢復神志,第一反應就是找水。


 


「我沒多大事,我能離開嗎?」


 


我望了望頭頂的點滴,還有一大瓶要好久。


 


等它打完,我怕不是能渴得嗓子冒煙。


 


男人搖頭,識趣地把水遞給我,又堅持讓我把藥水打完。


 


就這麼靜坐兩小時,養老院的工作趕不上,得扣錢。


 


而男人也什麼都沒做,一直在旁邊陪著我。


 


醫生給我拿藥,囑咐的是一旁的他。


 


「自己女朋友不好好養著,讓她出來幹這活受苦。」


 


「回去後一日三次,每日煎藥,多吃點補氣血的食物,看看人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男人不解釋,而我全程在神遊。


 


原來我不是自己暈過去的,

那真是太好了。


 


最近正常走路也會大喘氣,我以為我的時間不多了,打算存棺材錢。


 


醫生把藥塞到男人手上,火氣很大。


 


「老婆更要好好照顧,別以為結婚了就不管人家S活。她的氣血很虛,再下去是要S人的。」


 


男人錯愕中,我把他拉了出來。


 


離開醫院的路上,男人送我回去,告訴我他叫陸然。


 


陸然跟我保證,他一定會對我負責。


 


我不由得好笑,這是今天我第二次發笑。


 


我慎重回復,「我不需要你的照顧。」


 


「而且我本來就是有病的,跟你沒關系。」


 


本以為我和陸然僅是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沒成想,第二天我在養老院門口再次碰到他。


 


陸然又問我,為什麼昨天不讓他跟醫生解釋。


 


我從他手上拿過醫藥袋子,撫了一把被風吹亂的發絲。


 


坦誠道,「沒必要。」


 


「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要說清對錯,分得仔細。」


 


說完,我拿藥轉身走進工作崗位。


 


10


 


我是來辭職的。


 


我的身體不符合讓我支撐繼續在這裡工作的資格。


 


胡姐拿到離職申請,卻不肯用紅章往上面蓋。


 


「安琪,」


 


胡姐語重心長來拉我的手,「你對老人盡心盡力,做事又認真仔細,我們全看在眼裡。」


 


「你離職我不同意。」


 


說這話時,我能感到胡姐的情真意切。


 


「你家裡要是出了什麼難事,你跟姐說,姐也能資助一二。」


 


我婉拒道:「不是家裡的事,是我自己做不下去。


 


正當胡姐還要再勸,陸然從窗外探進頭來。


 


「姐,是這裡招工不?」


 


事情妥善解決。


 


陸然剛好頂替我的職位,我負責把他帶好。


 


經過幾天接觸下來,我了解到陸然年紀很小。


 


他來養老院工作,一方面是社會實踐,另一方面確實是生活拮據,據說他還是個在校大學生。


 


考慮到陸然生活不易,我從卡裡劃出一部分錢到他賬戶下。


 


陸然捏著卡,臉色通紅。


 


見我疑惑,他目光倔強,接著一字一頓,「我不是吃軟飯的。」


 


我解釋。


 


「是醫藥費,你收著。」


 


這年頭,小弟弟都這麼可愛嗎?


 


聽完我說的話,陸然才猶豫地接過去。


 


平時要幹到八九點的工作,

因為有了陸然的幫助,我七點準時就下班了。


 


下班後,我去菜市場買豬肉。


 


本打算給自己燉排骨養養氣血。


 


結果,屋子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你就住這種地方?品味是一如既往地差。」


 


三個月沒等到許則,等來的是雲殊。


 


我收起鑰匙,跨步進門。


 


低頭把籃子裡的肉放到一邊。


 


撸起袖子,隨時準備戰鬥。


 


不是我多想,沒有人在場,我怕等不到許則給我收屍。


 


雲殊嗤笑,話語裡帶著不容置疑。


 


「我送你出國,要滾就滾遠一點。」


 


「別讓許則像個瘋狗,整天到處找你。」


 


有了雲殊的提醒,我這才意識到,許則給我的卡裡綁定著他的信息。


 


換句話說,

我花裡面的每一分錢,他都能知道。


 


11


 


因為給陸然劃的那筆錢,許則很快會找到這裡。


 


但是我不想離開。


 


我打電話讓物業幫忙把雲殊轟出去。


 


雲殊被保安拉開時撕心裂肺地吼叫。


 


「安琪,你憑什麼留在他身邊?」


 


「他喜歡的是我,是我。你勾引了周嶼白,為什麼連許則也不放過。」


 


「難怪你父母早S,聽說周嶼白從地下賭場把你救出來,你身上有血怕是……」


 


「啪!」


 


我一巴掌甩在雲殊臉上。「嘴巴不幹淨就多去洗洗。」


 


「都是二十一世紀平等公民,我憑什麼受你無端的造謠抹黑。」


 


雲殊抖動掙扎的肩頭僵住了。


 


比起許則拒婚,

她似乎無法接受被我打了的事實。


 


她瞪大眼睛,恨不得S了我的模樣。


 


幸好物業靠譜,關鍵時刻把她拉走了。


 


很快雲舒走了,許則又來。


 


一伙人陰魂不散地來回出現。


 


最近天氣潮湿,許則撐傘在養老院門口等我。


 


從我和陸然並排出現,他的目光就SS盯住陸然。


 


我想到他可能誤會了。


 


但我不想解釋。


 


「他是誰?」


 


許則走過來,氣勢強硬得逼人。


 


陸然感覺不對勁,往前擋了一步。


 


而我在許則發火前,抿唇示意陸然先離開。


 


陸然覺得危險不想走。


 


但礙於我的威壓。


 


他離開時還是小心地給我提醒,「有事隨時打電話。」


 


12


 


我把許則拎進街角那家奶茶店,

兩人對著坐。


 


塑料椅腿蹭得地板輕響,他剛坐穩就開口。


 


命令的口吻,「你住哪裡?跟我回家。」


 


我沒接話,轉頭看向窗外的小鎮。


 


青磚屋瓦被細雨連成一片,連街對面的紅綠燈也暈成了一團。


 


這就是我未來要扎根的地方。


 


其實這家店離我住的房子不遠,我故意沒帶他往那邊走。


 


許則的手指在桌沿攥得發緊。


 


手背青筋繃起,顯然在壓著火氣。


 


「你成天在外面瞎跑什麼?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見我沒反應,他又放軟了語氣。


 


似乎是在哄。


 


「我沒跟雲殊結婚,你跟我回去,咱們還能過回從前那樣。」


 


我端起面前的奶茶抿了口。


 


珍珠吸得「咯吱」響。


 


放下杯子時,我突然抬眼盯住他。


 


一字一句說。


 


「許則,我欠你的一千萬,早就還清了。」


 


「要是這條命你想要,我隨時能還你。」


 


「但我永遠不可能跟你回去,你明白嗎?」


 


猝不及防聽完我說這話。


 


許則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看我的眼神裡全是懵的。


 


不明白為什麼昨天對他予取予求的人,今天會變得冷漠得像換了個人。


 


「我查清楚了,周嶼白是害S你爸媽的兇手。」


 


「隻要你跟我回去,明天我就讓周家破產,讓你看著他倒霉。」


 


許則身子後靠,語氣又重了些。


 


他大概覺得,幫我報了仇,我們就能像從前那樣黏在一起。


 


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不能這麼算的。


 


又繼續沉默,許則的肩膀垮下來。


 


仿佛失去所有力氣。


 


「安琪,你知道嗎?其實我不喜歡雲舒。」


 


「她搬進你的房間後,我半夜醒過來,總想起你以前的影子。」


 


「你不是不喜歡雲舒,你是不喜歡得到後的她。」


 


我不留情,直接開口打斷。


 


語氣沒留一點餘地,「我陪了你五年,你是什麼脾氣,我比誰都清楚。」


 


真相往往扎人。


 


他最愛雲殊的那幾年,我全看在眼裡。


 


說難聽點,我就是他們倆愛情的活見證。


 


我沒忍住,一條一條跟他細數。


 


「那年冬天你為了給雲殊買熱乎的糖炒慄子,在路邊等了兩個小時,而我在寒風中排了兩個小時的隊。雲殊隨口說喜歡某個作家的小說,

你跑遍全城也要為她尋來,而我跟著他開車連續 36 小時,不眠不休。」


 


「甚至你向雲殊求婚的場地,也是我費心一周提前策劃。」


 


我越說越細,許則的眼睛越來越紅。


 


到後來,眼裡滾著的淚珠都能看清反光。


 


明明說的是他,我卻跟著哭得不能自已。


 


我其實不懂他為什麼要哭,是哭雲殊被現在的他扔在一邊,還是哭自己當初那份熱乎勁,早就涼透了?


 


許則的手一直攥著杯子,指節都泛白了。


 


到最後,他再沒說什麼。


 


就隻是一遍一遍跟我說「對不起」,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抬手抹掉眼淚,心裡清楚得很。


 


從走出這家奶茶店,我就能徹底放下他了。


 


13


 


自那天在奶茶店把話說透,

許則就從我面前消失,再沒露過面。


 


我也懶得再打聽港城的任何事,每天守著小鎮的日出日落,倒也清靜。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


 


陸然突然找過來,撓著頭笑得有點憨。


 


「安姐,不好意思哈。我得回學校上課了。」


 


「大學生兼職不好找,之前才在這兒多待了陣。」


 


旁邊的胡姐趕緊點頭打圓場,語氣滿是理解。


 


「沒事沒事,工資我給你正常結。就是下次再有這事,得提前說一聲。」


 


我看著他們倆人一唱一和的模樣。


 


心中便有了數。


 


這戲碼,分明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沒戳破,隻是語氣平靜地把體檢報告單推到胡姐面前。


 


「胡姐,其實我也想留下來,可身體實在不允許。」


 


又抬眼看向陸然。


 


「陸然和我在醫院時,他也聽到醫生的話,我的身體不行,幹不了重活,也不能過度勞累。」


 


頓了頓,我補了句實話。


 


「這幾個月多虧陸然搶著搭把手,不然我真不一定能撐下來。」


 


「什麼?」


 


胡姐猛地拍了自己的膝蓋,聲音都拔高了。


 


轉頭就伸手擰住陸然的耳朵。


 


又急又氣。


 


「安琪病了你不跟我說?白養你這個大侄了是不是!」


 


通過胡姐的話,我才算摸清他們之間的關系。


 


陸然確實是來兼職的學生沒錯,但胡姐是他的親嬸嬸。


 


而他根本沒到缺錢的地步。


 


胡姐替陸然把錢還給我,態度誠懇。


 


「安琪,我們家孩子性子皮,但人品不壞。」


 


「你看病拿藥的錢得留著,

過些天我們帶水果去家裡看你。」


 


沒等我開口,她又接著說。


 


「養老院這邊,我給你換個輕松的活,每天陪老人們聊聊天,收拾收拾衣物曬曬太陽就行。」


 


「剩下的活我再招個人,實在不行就讓我大侄周末回來幹。」


 


她拉著我的手,語氣竟帶了點撒嬌似的挽留。


 


「反正你不能走,就算不幹活,陪我吃吃飯、喝喝茶、聊聊天也好。你沒來之前啊,都沒人跟我說話。」


 


我哭笑不得,沒想到找一份工作,居然還被訛下了。


 


.......


 


後來陸然實習期滿,終究是回了大學。


 


臨走前,他突然跟我說,港城有個大人物放火燒了自己的別墅,還對外說以後終生不娶。


 


那會兒我正蹲在院子裡給老人曬被子,陽光把被子上的絨毛照得清清楚楚。


 


抬眼就撞見陸然探尋的目光。


 


他大概是從報紙上,猜透了許則的身份。


 


「安姐,我知道我現在沒許先生那麼成熟,也沒他那本事。」


 


陸然的聲音很認真,沒有半點試探。


 


直截了當地讓我沒法回避。


 


我心尖猛然一顫,恍惚間想起從前的自己。


 


安琪曾熱烈地愛過許則五年,從 18 歲到 23 歲,直到快把自己耗幹。


 


可當許則終於回頭,把真心捧到我面前時。


 


我卻再也不想愛了。


 


我垂眸避開他眼裡的光,小心翼翼地嘆口氣。


 


用過來人的語氣慢慢說。


 


「小陸你還很年輕,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跟你不一樣,要是你真了解了我的過去,或許就不會喜歡我了。


 


「我曾陷在泥潭裡,也見過光明。知道什麼樣的愛才是好的,你現在隻是新鮮感上頭,一時興起而已。等過段時間,你總會回到自己該走的路上去。」


 


陸然被我拒絕後,沒再多說什麼。


 


但每個周末,他還是會準時回到養老院幫忙。


 


可能他以為隻要他堅持,用行動總能打動我的心。


 


14


 


2024 年,鹽邊這個寧靜的小鎮迎來了個大人物。


 


十幾輛黑車直奔墓園。


 


墓園裡,神色肅穆。


 


周嶼白腦袋抵著石碑,雙腿跪地懺悔。


 


而後面站著幾排的黑色西裝保鏢,見自家老板的這幅表情,默契的低下頭,一聲不吭。


 


周嶼白指尖撫過刻字的石碑,輕聲呢喃。


 


「要是我當初沒松口,硬把你留在港城,

你是不是還能活下來。」


 


他望向安琪的黑白照片,眼神軟得讓人發疼。


 


「你為什麼就不肯相信,我對你的愛,從來都是真的。」


 


「從高中起接觸你,我就開始心動。後來我找到你的下落,一次次用手段逼你主動靠近。可我後悔了,如果能重來,我一定在初見時好好介紹自己,18 歲的安琪你好,我叫周嶼白,會是你未來 25 歲的丈夫。」


 


他抬手抹眼淚,聲線裡最後一絲強撐也崩了。


 


「我恨S當初的自己,在所有的費盡心思接近你後,卻又傻得放你自由。」


 


「如果換一種方式,哪怕你更厭惡我也好,至少你還在啊。」


 


他彎下腰,眼淚夾著霧水簌簌落下。


 


今天過後,他的往後餘生都在懺悔。


 


三千米外的高樓外,許則握著望遠鏡的手緊了緊,

安琪不許他進入同一座城市。


 


當從鏡片裡看到那個蜷縮在碑前悲戚的身影,他內心滿是憤恨。


 


明明是他先擁有的安琪,為什麼最後誰也得不到。


 


安琪S在了離開他的第二年。


 


可他卻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跟著她一起被埋葬了。


 


隻剩一具空殼,在這世上漫無目的地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