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S後不到三個月,盛珩就娶了新老婆。


 


他給她買了五金,金镯子比我的命還粗,新娘輕輕松松得到了我四十年都沒得到的東西。


 


再睜眼,我回到和他結婚第六年。


 


早飯桌上,我說我要買金镯子,他不耐煩地擺擺手。


 


「我忙著呢,那玩意又不抵吃喝,買它幹什麼。」


 


1


 


盛珩出門前,假模假樣哄了我幾句。


 


「你放心,等我以後賺到錢,給你買個金菩薩都行。」


 


「到時候還給你買個鑽戒!就我領導他老婆那樣大的!亮閃閃的,你們女人最喜歡了。」


 


上輩子,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等他賺到錢,等我三十,等女兒畢業,等兒子長大。


 


等等,再等等。


 


一等就是四十年。


 


等我得了乳腺癌S掉,

依舊沒等到。


 


他沒察覺異常,自顧說著。


 


「天冷了,今天去買點羊肉吃吃吧。」


 


我咽下嘴裡的稀飯,接上他上一個話茬。


 


「盛珩,我等了六年了,你什麼時候才能賺到錢?」


 


他穿衣服的手頓了頓,面色不悅。


 


「好端端的,你作什麼妖?我說了等我發財就給你買!」


 


我不說話了。


 


盛珩還在念叨,說著說著還生氣起來。


 


「也不知道是和誰攀比,鄉下來的還曉得穿金戴銀了,盡學些亂七八糟的。」


 


「現在這日子還不滿意?吃飽喝足天天享清福,我在外辛辛苦苦賺錢也不知道體諒體諒...」


 


盛珩沒上交過工資,隻每月給家用。


 


但我知道他手裡的錢不少,他甚至給自己單獨買了養老B險。


 


他不是沒錢買,從結婚到我S,他都買得起。


 


隻是在他眼裡,我不配。


 


我陪他過了四十年,臨S都配不上一個金镯子。


 


而他給那個新老婆買時,專門挑了大的貴的。


 


他說她那麼白那麼細的手,就該戴好看的金镯子。


 


盛珩撞上大門出去了。


 


女兒吃完早餐乖乖坐在一旁。


 


她今年才五歲,看我沉默,懂事地用小手蹭蹭我。


 


「媽媽,你不高興嗎?因為爸爸騙你?」


 


我愣住。


 


女兒踮起腳尖來摸我頭。


 


「媽媽你別難過,爸爸也經常騙我,騙我說要帶我去遊樂園,一次也沒去過。」


 


「你想要什麼,等我長大了給你買。」


 


我本來沒想哭,被她這麼一安慰,

倒是吸了吸鼻子。


 


「媽媽沒事。」


 


牆上時鍾指向八點十分。


 


我翻出我的存折,花了二十分鍾送女兒去學前班。


 


從學校出來,又算著時間進了銀行。


 


等我到家,盛珩已經回來,正懶洋洋躺在椅子上看電視。


 


聽到開門聲,頭都沒回就開始嚷嚷。


 


「去哪兒了呀,孩子沒接,飯也沒做。」


 


「孩子在隔壁王姨那兒,一會就送回來了。」


 


盛珩哦了一聲,黏在電視上的眼睛一動不動。


 


「那趕緊做飯吧,讓你買的羊肉買了嗎?」


 


「沒買。」


 


「那你上午做什麼去了?我在外邊忙活,回來就想吃口熱乎的羊肉湯都吃不到。」


 


「你自己不會買嗎?」


 


我踢開他亂扔在地上的鞋。


 


「盛珩,你有手有腳,瞧不上我還天天指著我這個鄉下人幹什麼?」


 


「...幹啥?和我發脾氣呢?」


 


盛珩這才扭頭。


 


目光中有驚奇和不滿。


 


片晌才恍然大悟。


 


看來是終於想到了早上的事,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不就一個金镯子嗎?」


 


「我說了等我有錢了就給你買!」


 


「你鬧什麼脾氣,真服了。」


 


「算了算了,羊肉明天再去買吧。」


 


說罷,又哄我。


 


「好了,我改天有時間帶你去金店看看,給你買半兩重的行了吧!」


 


他屁股一扭,又盯上電視了。


 


改天、到時候、有時間。


 


我聽膩了這些詞。


 


一個金镯子而已,

我不要了。


 


人,我也不要了。


 


2


 


第二天我也沒買羊肉,我去給女兒改了個名字。


 


上一世,成年後的女兒哭著質問過我,為什麼要給她取名叫婷婷,是不是從沒愛過她。


 


我無從辯駁。


 


因為這個名字是她爺爺奶奶取的。


 


女停女停,他們希望我不再生女兒。


 


我懦弱了一輩子,連自己女兒的名字都沒有爭取過。


 


我錯了,我要改。


 


跑了大半天,填了好多材料。


 


婷婷變成了長樂,長樂無憂。


 


等盛珩得知這個消息,長樂的名字已經完全落定。


 


他一下就跳了起來。


 


「你是瘋了嗎?沒事找事?」


 


「不給你買金子,你就跟我鬧成這樣?那玩意戴身上你能成仙還是怎麼的?


 


「你在報復我啊?你報復你丈夫啊?一點點不合你的意你就要報復我?」


 


「你讓我跟我爸媽怎麼交代?他們盼孫子都盼了好幾年了!你生又生不出,怎麼還敢去改她的名字!」


 


我頭都沒抬。


 


「首先,到底是誰不能生還不知道呢,至少我已經生了一個。」


 


話音剛落,盛珩的臉就黑了。


 


我上一世也是老了才曉得,他有弱精症。


 


可年輕時候他從來不講,任我被公婆指著腦袋罵不下蛋的母雞。


 


我生生被罵了十一年才生下一個兒子。


 


直到我們的兒子都結婚生子了,盛珩才在一次酒後說出這件事。


 


「那醫生還講老子不能生,放他的狗屁!老子現在孫子都兩個了嘛!」


 


我那時已經是晚期。


 


心酸也抵不過身體的疼痛。


 


沒力氣再去和他計較。


 


可現在我好好的,一想到這,就感覺渾身充滿了力氣。


 


「其次,我以後都不會生了,我準備去做結扎。」


 


我說出這話,空氣都凝滯了。


 


過了好一會,盛珩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說——什麼?」


 


他甚至自動忽略了我說他不行那句。


 


我又重復了一遍。


 


「我說我要響應國家的號召去結扎,這輩子都不再生孩子,以後隻有長樂。」


 


我之前有那麼一瞬間考慮過要不要再生出前世那個兒子。


 


隻有一瞬間,很快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畢竟是我懷胎十月,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


 


可我S後,他半滴眼淚都沒流。


 


改口叫新媽的速度快得讓人心驚。


 


既然他不喜歡我這個媽,那我尊重他的選擇。


 


「你敢!」


 


盛珩幾乎是直接暴起,手裡的酒杯碎了一地。


 


隨即他猛地衝向我,途中順手抄起了旁邊的竹凳。


 


我反應不及,凳子擦過臉頰砸到了肩膀上。


 


火辣辣的疼。


 


「胡麗華!你敢!你敢去結扎,我就休了你!你怕是沒遭我的打!」


 


我愣了好一會。


 


直到那被竹凳子邊緣擦傷的臉頰淌下血。


 


直到長樂被爭吵聲驚醒,光著腳丫站在臥室門口哭。


 


「爸爸,別打媽媽,求求你,別打媽媽。」


 


這一刻,真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


 


3


 


盛珩前世對我動手最嚴重一次,是因為投資生意賠了錢,而我又不小心被人偷了錢。


 


他醉酒回來聽說我丟了生活費,砸了家裡的電視機。


 


「胡麗華!那可是一百塊!你怎麼不把自己丟了?」


 


屏幕碎片劃了我胳膊長長一道,鮮血哗啦啦地流。


 


當時女兒也是小小一個站在旁邊哭。


 


我生怕盛珩再遷怒孩子,趕緊抱娃回房反鎖了門。


 


男人在外邊把門拍得砰砰作響。


 


女兒在我懷裡哭個不停。


 


那晚,盛珩鬧了個天翻地覆。


 


我承認,我是個懦弱的女人。


 


我沒有反抗過。


 


或者說,我從沒想過反抗。


 


我爸也這樣,他比盛珩更過分。


 


我媽也不反抗,每次忍忍就過去了。


 


於是輪到我,也是選擇忍。


 


直到後世網絡發達,我頭發花白了才曉得。


 


原來人還可以選擇結婚或不結婚,可以選擇生子或不生子,結了婚也可以離婚,離了婚也可以再結婚。


 


不會丟人,不會天塌。


 


隻要幸福,隻要對自己負責,怎樣的人生都是對的。


 


我知道得太晚了,年輕時候那個我隻知道安慰自己。


 


——盛珩是喝醉了酒脾氣差。


 


——他沒喝酒就不會打人,等他酒醒就好了。


 


活了一輩子,最後發現我在自欺欺人。


 


盛珩不會好的。


 


他喝醉酒會嚇唬老婆孩子,不會去嚇唬他爹媽,也不會嚇唬他那個有錢的領導。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看著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長樂,想到長大後那個被男朋友家暴也不敢回家告訴我的婷婷。


 


這一幕何其相似。


 


此時此刻,我是媽媽,也是女兒。


 


如果我不立起來,往後長樂也會變成這個媽媽和女兒。


 


幾秒後,我站起身衝進了廚房。


 


那日,盛珩被我追著砍出了家門。


 


見我拿刀,他眼睛瞬間變清明。


 


也不砸東西了,也不罵人了。


 


就光顧著跑,跑丟了兩隻鞋都不敢停。


 


到最後,那把刀的刀把砸中了他的額頭,嚇得他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勸架的人瞠目結舌。


 


畢竟這條街上。


 


胡麗華是出了名的溫柔,出了名的膽子小。


 


我的確膽子小,頭一遭幹這事,渾身都在發抖。


 


但還想一鼓作氣去撿那把刀。


 


隔壁王姨抱著長樂趕忙攔住我。


 


「小胡啊,那個...這刀多危險的,咱不耍了哈...孩子都嚇哭了。」


 


她語氣小心翼翼,眼睛卻是亮晶晶地看我。


 


這場鬧劇以盛珩故作大度『原諒』我結束,他和看熱鬧的人群解釋。


 


「這婆娘發神經,不買金子就不和我生孩子。」


 


他果然是清醒的,喝了酒也依舊會害怕、恐懼和審時度勢。


 


指責完我,餘光瞥到地上的刀子和我發紅的眼睛,縮縮脖子。


 


「我不跟你這個瘋婆子計較。」


 


可他終究咽不下這口氣,躲在人群後聲稱要我好好反省。


 


「你自己掂量掂量好好想想,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想不清楚...咱們就不過了!」


 


說到離婚,他腰背都挺直了些。


 


大概是篤定我不敢,覺得我離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他這樣好條件的男人。


 


畢竟旁人都說,他是城市戶口,是高中學歷。


 


我初中畢業,從農村嫁過來,實屬高攀。


 


可我嫁他,是為他當初對我說的那句。


 


——「麗華,我瞧你姐姐手上有銀镯子,你媽手上有紅鏈子,你咋沒有呢?等咱倆以後結婚,我必須給你買齊全了!買大的,買更好的!」


 


我是家裡的老二,最容易被忽略那個。


 


難得有人看穿這一點,我以為和盛珩的婚姻會是我的救贖。


 


畢竟當年的他那麼赤忱,心疼我時,眼神也不似作假。


 


後來結了婚,生了孩子。


 


他開始嫌我黃臉婆,嫌我同他出門時上不得臺面。


 


比不上領導的老婆,比不上同事的老婆,比不上他徒弟的老婆。


 


「對!離婚!


 


盛珩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強硬。


 


「你要是想不清楚,我就不和你過了!」


 


我撿起那刀,擦掉上面的灰塵。


 


面無表情看向後退三尺的盛珩。


 


「好啊。」


 


「我說你——你說什麼?」


 


盛珩有一瞬間的錯愕。


 


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