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宋長卿下放的第三年,他得詔還京。


 


卻沒帶我,帶了恩師之女。


 


「阿喬,姝玉體弱,不比你吃得邊關之苦。」


 


他勸慰我:


 


「且等明年春天,我再來接你。」


 


我摩挲著手上的凍傷裂口,沒說話。


 


他不知,我不會等他來接了。


 


七日後,他登船回京。


 


相送的百姓中有人嚷嚷:


 


「大人上錯船咧!


 


「阿喬娘子在那邊兒船上!」


 


宋長卿失了從容,追問:


 


「是去何處的船?」


 


1


 


一早買完船票回來。


 


我到市集支起攤子。


 


周圍人都不解:


 


「都要去京城了,娘子還這麼辛苦作甚?」


 


「苦熬這些年,

大人怕是要八抬大轎,抬娘子回京城哩。」


 


我心裡苦笑。


 


他們不知,那轎子抬的不是我。


 


是宋長卿捧在手心的那位千金小姐。


 


可最終,隻笑著回道:


 


「去新地方,多備些盤纏總是好的。」


 


沒說的是,不是京城,是青州。


 


「哎呀,大人來了!」


 


我心裡一咯噔,回頭。


 


宋長卿一身官袍,長身玉立。


 


向來溫潤的人,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他身旁,沈姝玉像一朵嬌花,輕輕依偎著他。


 


一入了家門,宋長卿便蹙眉道:


 


「我知你想同去,可不想,你會幹出這種事。」


 


他從不許我擺攤。


 


叫我學沈姝玉那般的大家閨秀,不可輕易拋頭露面。


 


可他不知。


 


我擺攤是為了他。


 


邊關小鎮,俸祿經常連著幾個月欠發。


 


他又兩袖清風,決不收民一針一線。


 


若不是我這三年,夜夜挑燈刺繡,起早貪黑擺攤。


 


我們早餓S了。


 


可話到嘴邊,聽他嘆了口氣。


 


「罷了,正巧姝玉想吃棗糕了,你拿這贓銀去買些,也當將功贖罪了。」


 


我突然不想辯解了。


 


悲愴地笑了笑:


 


「宋長卿,你以什麼身份說這話呢?」


 


沒成過親,沒拜過堂。


 


他怔了怔。


 


大概不解一向溫順的人,怎麼變了。


 


「宋大人把我一弱女子,留在這西南蠻荒之地。


 


「我若不為自己謀劃掙錢,如何活得下去?


 


他眸光閃了閃。


 


「我說過,今後會寄來俸祿。」


 


我哪裡敢信。


 


左右六日後,君往京城,我去青州。


 


再不相見,何必多言。


 


於是拎上菜籃出門買菜去。


 


身後傳來沈姝玉的啜泣聲:


 


「宋家哥哥,都怪玉兒貪嘴要去趕集,才害得你們吵起來。


 


「你昨兒送我這簪子,拿去給姐姐賠禮好不好?」


 


宋長卿回過神來,溫聲哄道:


 


「這簪子本就是給你的,你阿喬姐姐不喜歡這些。」


 


2


 


怎麼會有女子不喜歡呢?


 


他不知。


 


早三天前,我就聽人講。


 


「娘子可知大人買了隻玉簪?


 


「哎呀!怕是趁著升官和娘子生辰,

要下聘哩。」


 


當地習俗,以玉簪為聘。


 


夙願即將得償,我開心得一晚沒睡著。


 


把偷偷繡了大半年的嫁衣,翻出來多添了幾朵花。


 


可昨日生辰。


 


我掏出擺攤許久攢的錢,做了整桌飯菜。


 


等了許久,實在無聊,把喜帕也拿出來。


 


第九個囍字繡了一半時。


 


宋長卿終於回來了。


 


他帶著倦意解釋:


 


「姝玉鬧肚子,我多陪了些時辰。」


 


接著輕笑:


 


「阿喬,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宋長卿要娶我啦,就不怪他陪著沈姝玉那麼久了。


 


我抿唇笑,不自在地別開眼神。


 


「哎呀,送那種東西幹嘛,貴得要S。


 


「再說,我戴著又不好看,

也不方便幹活。」


 


「怎麼會?」


 


他從袖中掏出一物。


 


也就那時,沈姝玉提著裙擺走進來,雲鬟上正插著那隻我久待未至的玉簪。


 


「宋家哥哥,你送我的簪子真好看!」


 


看見我,她捂住嘴,眨巴著小鹿一樣的眼睛。


 


「是不是……送錯人啦?」


 


宋長卿笑笑:


 


「就是給你的,我想著你若回了京城,少了這些,不免遭人看不起。」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回頭看我:


 


「阿喬也能理解的吧?」


 


他問過我許多次這話。


 


我似乎應該要能理解。


 


理解她是千金小姐,所以他舍不得見她幹一點活,卻可以坦然接受我整日劈柴燒飯。


 


理解他得了官府發的一百兩上任盤纏,

就急著給她買了玉簪,哄她開心。


 


那玉簪,聽說價值十兩。


 


我要日夜不休地刺繡,做上整整一年,才能掙到這麼多錢。


 


回過神,我摩挲著桌上那隻麻布手套,輕聲說:


 


「我不理解。」


 


宋長卿蹙眉:


 


「姝玉父親於我有恩,又是孤身一人來投奔,如何連這點憐憫之心都無?」


 


他似乎忘了。


 


我六歲母父盡失,從小寄居人下。


 


宋長卿嘆了口氣,拉過我手。「阿喬,我也是為你著想。


 


「快入冬了,挑水劈柴這些,總是容易受傷。」


 


我愣住:「可我們不是要去京城了嗎?」


 


他似有不忍:


 


「阿喬,這一次沒法帶上你。」


 


接著,便是漫長細碎的盤算。


 


「姝玉體弱,

乘轎去了十兩。


 


「舫船方穩當,又去了二十兩。


 


「……」


 


哦,他為了沈姝玉耗盡錢財,沒多的盤纏給我啦。


 


宋長卿許諾明年春歸,必來接我。


 


我淡淡應好。


 


第二日一早。


 


就買了去青州的船票。


 


3


 


我沒想到,買菜回去的路上,能碰見宋長卿。


 


他立在橋邊,長身玉立。


 


西南民風彪悍,女人們毫不掩飾地盯著看。


 


「阿喬……」


 


他拉住我手臂:


 


「別鬧了Ŧųₐ好不好,不過六天就要走了。


 


「剩下日子,我是真想好好陪陪你。」


 


我納悶地看向他。


 


過去三年,

他忙於公務,一心為民。


 


獨獨對我,鮮少問津。


 


我隻當他是好官,不曾多想。


 


可沈姝玉來了我才知道。


 


他總能擠出時間,為她親手打秋千,關心她一日三餐可習慣。


 


怎麼一走,突然就想陪我了?


 


我直說不需要。


 


宋長卿愣了愣。


 


又溫聲問:「那可要吃些小食?」


 


正好路過王家包子鋪。


 


肉包的味道,香得我咽了咽口水。


 


宋長卿笑了笑:


 


「阿喬,你等我。」


 


不過一會,他便捧著包子回來。


 


清冷的臉上滿是柔色。


 


「大人!」


 


忽然,跑來個衙役大叫道:


 


「沈小姐回去的轎子,被流匪搶了!」


 


宋長卿急急命令:


 


「立刻帶我去!


 


我盯著地上滾了三圈的包子,發了會呆。


 


嘆了口氣,撿了起來。


 


肉包啊,二十文一個呢。


 


等到了家門,丟給隔壁大娘家的大黃狗。


 


「哎呀,宋家娘子,怎麼才回來!」


 


大娘拉著我進了屋。


 


我才知,沈姝玉沒受一點傷。


 


那匪徒一聽說是宋縣令的妹妹,直道不S好官,都撤了。


 


但是所有人都看見,宋長卿如何緊張沈姝玉,親自背著她走了二裡地。


 


「娘子,我瞧那姑娘摟著大人的脖子,嘴兒都要湊到臉邊了。」


 


「雖說娘子這樣溫柔賢惠的,那樣的妖精是一千個也比不上,但總得放個心才好呀。」


 


「大人這往後可是當了京官,娘子可得好好守住。」


 


我聞見了肉香,

問:


 


「大娘這是S雞了?」


 


「哎?是,還剩了半隻,娘子要?」


 


「嗯,正饞呢。」


 


管宋長卿那事,還不如多補補這些年少享的福。


 


一回了屋,宋長卿竟然也在。


 


他衣袍沾了灰,許是跑著去急了,跌了。


 


正納悶這次怎麼不去陪著沈姝玉。


 


看見了他隻穿了木屐。


 


腳邊一雙皂靴,裂了鞋頭。


 


「阿喬,這靴子且拜託你縫補下。」


 


從前,我是挑燈熬夜,也得幫他縫補好。


 


可如今,我隻是推辭:


 


「長卿,我累了。」


 


他蹙起眉,有些迷惘和不解。


 


「不過是縫補靴子,姐姐怎麼這都不體諒宋家哥哥。」


 


沈姝玉走進來,

走到宋長卿身邊,為他說話:


 


「平素宋家哥哥對姐姐的好,難道都喂了狼心肺不成?」


 


我笑了。


 


「沈姑娘這麼心疼你宋家哥哥,為何不親自幫他縫補呢?」


 


宋長卿突然開口:


 


「阿喬,姝玉隻是心疼我,你何苦要刁難她?」


 


「我這哪裡是刁難?」


 


他嘆了口氣:


 


「你明明知,她一個千金小姐,哪裡做得慣這些累活?」


 


原來,他也知道是累活。


 


也知針尖刺人țū³,油燈傷眼。


 


我向來想著,這麼多年情分,不至於鬧得難看。


 


可此時,一股無名火突然騰到心口。


 


冷笑道:


 


「女紅同德、言、容,並稱四德。


 


「她既官家出身的小姐,

更該擅長此道不是?


 


「更何況,不過是縫補雙靴子。


 


「還是忙著去看她安好,跑壞的靴子——」


 


「別說了!姐姐不心疼哥哥,我來疼。」


 


沈姝玉落下清淚,一手拿起宋長卿的靴子,一手提著裙擺跑出去。


 


宋長卿喊了幾聲不得。


 


回頭對我冷冷睨了我一眼,也走了。


 


我砰地關了門,宰雞煲湯。


 


隻是這雞湯,太鹹,鹹得發苦。


 


4


 


回想這十多年。


 


我自幼寄居宋家,與長卿同吃同住同睡。


 


他少有才氣,十二歲聞名京野。


 


但書冊、宣紙樣樣要錢。


 


我不過九歲就拈起針線,嚷嚷著要跟宋母學刺繡。


 


起初扎了好多回手,

被他看見。


 


向來沉鬱寡言的少年,生了氣。


 


找上宋母:


 


「娘親,你別教她了,孩兒替先生抄書也能掙錢!」


 


宋母打趣他:


 


「還沒拜過堂,就知道疼人了。」


 


少年紅了耳根,甩袖離去。


 


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大概是從他十六歲拜在沈父門下。


 


時不時腰上多了香囊,書中多了花箋。


 


我去送飯,他同門調侃:「宋兄的美嬌娘又來也~」


 


他沉下臉掃過眾人:「休得胡說。」


 


我隻當他還同少時那般害羞。


 


直到後來,發現他藏著的畫軸,都是一個女子。


 


嬌俏的小姐,或撲蝶,或眠花。


 


情意昭然若揭。


 


我哭了好些日子。


 


安慰自己他們門第不合,不能在一起。


 


依舊待他事無巨細。


 


可宋長卿十九歲高中狀元。


 


我以為完了。


 


但沈父恰因黨爭獲罪。


 


可誰也沒想到,春風得意之時,宋長卿舍了前程也要為恩師上諫。


 


流放消息一出,原本還時常纏著他的沈姝玉,再沒登門。


 


宋長卿失意落魄時,身邊隻有我。


 


也是我,變賣了娘親留下的玉簪,湊夠了上任的盤纏,陪他南下。


 


啟程那日,他對著宋家祖宗牌位,磕頭起誓:


 


「他朝若能回京,定娶孟家娘子孟喬為妻,生S不負。」


 


可三年後,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依舊是沈姝玉。


 


我醒來時。


 


正看見宋長卿坐在床邊,眉宇深蹙。


 


指節捏著一片票據。


 


正是我去青州的船票。


 


見我醒了,他無奈地看向我:


 


「阿喬,你以為回京隻是買張船票的事嗎?


 


「下了船還要走過六座城,處處都是花銷。


 


「還有,你知不知道,你這票也買錯了。」


 


我一愣。


 


知道他是誤解了。


 


起身淡淡回道:


 


「是替隔壁王大哥買的。」


 


宋長卿舒了口氣。


 


「是我想多了,你乖乖在此地等我。


 


「我已拜託新縣令,分別這幾月,對你多加照顧。


 


「隻是三個月,很快就會回來。」


 


「好。」


 


見我這麼聽話,宋長卿神色欣慰。


 


他出門時,踉跄了一下。


 


我詫異看過去。


 


看見了縫得歪七八扭的鞋頭。


 


……


 


倒是長情,這般也要穿著。


 


怕是辜負了沈姝玉的心意。


 


5


 


之後幾日。


 


我不再把一顆心都放在宋長卿身上。


 


畢竟此去青州,盤纏約莫要十兩。


 


我整日忙著刺繡掙錢。


 


曾經,我在京中時,繡品就因手藝精妙,常被官家小姐爭搶。


 


若不是跟著宋長卿來這小縣城。


 


也早該是餘裕豐厚。


 


直到離開前第二日,我湊夠了九兩。


 


去了當鋪,當掉嫁衣。


 


掌櫃不住感慨,繡工真好,說著進屋裡要給我拿錢。


 


「掌櫃,這紅衣我看著煞是喜歡。」


 


我回頭,

是沈玉姝。


 


她微微一笑:


 


「原來是姐姐,姐姐也要這衣裳嗎?


 


「那我讓給姐姐好啦,隻是——」


 


她上下打量我一身粗布衣裳,嗓音柔得出水:


 


「這都怪宋家哥哥,把錢都使在我身上。


 


「讓姐姐連買件體面衣裳的錢都沒有。


 


「姐姐放心,他在官府辦事,一會來陪我逛街。


 


「我當面替你好好說說他。」


 


我不知為什麼。


 


她明明是關切的話,到了我這裡卻刺耳極了。


 


我淡淡回她:


 


「那妹妹可要好好努力了。


 


「長卿母親可是念念不忘,當年沈家對被貶的長卿避若蛇蠍之事。」


 


她臉色一變。


 


不遠處,宋長卿著一身月白常服走來.


 


君子如玉,引得街邊女子低聲細語。


 


「宋家哥哥,姐姐同我爭一件衣裳呢。」


 


沈姝玉攬著他手臂,杏眼微紅:


 


「怪我,一個無父無母之人,不該肖想這些……」


 


幾日不見,宋長卿瘦了些許。


 


他眼神落到我身上,有些遲疑:


 


「阿喬,姝玉皮膚嬌嫩些……


 


「這般好的綢緞,不若就讓給她罷,總歸你也不需要。」


 


就和那翡翠手镯、麻布手套一般。


 


她過慣了金貴生活,就該值得好的。


 


我吃慣了苦頭,就活該遭罪。


 


我面無表情:「那得看她出多少價錢了。」


 


宋長卿猛地看向那嫁衣,又看向我。


 


沈姝玉笑了:


 


「原來是姐姐當的,

那不若送給妹妹好了。」


 


老板娘走了出來。


 


「姑娘說笑了,這嫁衣可當給我家了,非二兩銀子不賣。」


 


明眼人都知道這價格虛高了。


 


宋長卿隻直直盯著我。


 


我蹙了蹙眉:


 


「我一介女流留在這縣城過冬天。


 


「柴火、糧油樣樣昂貴。


 


「總得多攢些銀錢,替自己打算打算。」


 


「阿喬,我不是那意思。」


 


宋長卿嗓音沙啞地開口:


 


「既然是你親手做的,為何要當掉……


 


「再說,我不是說了嗎?等去了京城會把俸祿寄回來。」


 


誰信呢。


 


我執意要當掉。


 


最終,宋長卿還是以二兩的價格買了下來。


 


沈姝玉眉開眼笑。


 


我也放下心。


 


去青州的盤纏算是湊齊了。


 


6


 


之後的日子,我難得闲下來。


 


一日午後回來,竟看見宋長卿撩起衣袖,拿著斧子劈柴。


 


從前我體諒他讀書人,哪裡舍得他幹這些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