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靠在書房的門上，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
我聽到江時敘耐心地教沈知意做實驗。
第一次知道，原來他可以對除了我之外的人說那麼多話。
可是，那又能說明什麼呢？
不過是說幾句話罷了。
有什麼好在意的呢？有Ṱù⁴什麼好難過的呢？
7
十周年紀念日ṱú³當天，江時敘特意約了場地吃燭光晚餐。
他總算和我說了一句話：「許柚檸，晚上，海邊。」
我一直在想，十周年的時候，他會怎樣給我戴上戒指？
想了一遍又一遍。
十周年紀念日那晚，我仍舊在想，不停地想象著。
我感覺到長久的脈搏，
無窮盡的潮起潮落，冷冽的海風給我的想象也帶來了幾分苦澀。
直到東方的海平線滲出一抹極淡的靛藍，夜色被稀釋成灰白，浪尖開始鍍上金邊，我才意識到，我在海邊苦等了一夜。
打開手機，沒有任何消息，沒有一句解釋。
我們戀愛的時候，我曾經無數次幻想，我們結婚十周年會是什麼樣子。
我幻想過許多場景，唯獨沒想過，我會在十周年當天，等江時敘整整一夜。
我慢慢地走到了江時敘的實驗室。
我看到了他，他正笑著和沈知意談論他們的實驗。
我感覺到，我們之間好像已經隔著一層可悲的障壁了。
我知道，我不再是他和這個世界唯一的情感連接了。
良久，他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
眼神閃了閃，「抱歉，
許柚檸，昨天有事。」
這一路ṱů₃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們的戀愛，想到了我們的婚姻。
想到他每次因為實驗將我拋下，我隻能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等著他一句「抱歉」。
我總是覺得，他的實驗忙，他是在為人類做貢獻，我不應該那麼不懂事。
我確實是一個不懂事的人，總是因為這種小事偷偷落淚。
所以，我現在懂事一回。
我慢慢地摘下了戒指，平靜地和江時敘說：「我們離婚吧。」
我懂事地離開他，再也不耽誤他，也不耽誤我自己。
結婚十年，我終於承認了一件事，我過得並不好。
8
我從小到大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在我很小的時候，
我爸媽為了賺錢四處奔波。
我們不停地搬家，我不停地轉學，身邊的人換了又換。
「家」對我ṭûⁿ來說就是一個模糊的字眼，隱隱約約，看不真切。
我爸告訴我，我們都是「無根之萍」，漂泊無依。
幼年的我想，如果能擁有一套房子，也許就能安定下來，也許就能擁有一個真真切切的家。
這個願望在我看到我的爸媽奔波操勞大半輩子，隻能擁有一套二手房，甚至還背上幾十萬的房貸時更加強烈。
可是我確實是一個沒什麼能力的人，我賺不到那麼多錢，買不到自己的房子。
我爸告訴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江時敘的家就是我的家。
我曾經將這句話當成催眠自己的毒藥，一遍遍告訴自己，我是有家的人。
可是偶爾看著空蕩蕩的房子，
我依舊會迷茫，這真的是我的家嗎？
我將我的東西全部都整理了出來，東西不多，一天就搬完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十年的房子，無端感到悲傷。
我已經不太記得那天的事情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記得，江時敘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周圍的人指責我小氣，沈知意哭著對我道歉。
一開始江時敘不同意離婚，可是後面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他還是同意了。
我走的時候，他冷冷地說：「別回來。」
我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裡從來就不是我的家。
9
許柚檸真的走了，走得很徹底。
家裡所有和許柚檸有關的東西都消失得幹幹淨淨，江時敘說不上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
他的世界裡隻有物理學。
甚至許柚檸離開的那一天，他仍舊泡在實驗室裡。
隻是那天出了一會神，突然想到了許柚檸要離開了，回家看不到熱騰騰的飯菜，也看不到許柚檸的笑臉了。
隻是出了一會神罷了。
其實十周年紀念日那天並不是他有意為之的。
那天，他特地將自己的工作都完成了，準備早點回家陪許柚檸。
許柚檸向來喜歡這種無聊的形式，他已經做好了蛋糕，買好了戒指。
隻是遇到了一點意外，沈知意的實驗出了一點意外，他不得不耽擱一會。
他也沒想到，一耽擱就是一個晚上。
想到錯過了紀念日，他心裡沒來由一陣煩躁。
第二天，許柚檸要和他離婚。
壓抑了一晚上的煩躁又湧了上來，他聽到自己說：
「許柚檸，
別這麼不懂事了，你知道實驗很重要吧？」
許柚檸眼眶紅了，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再然後，他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了。
不過沒有關系，他還有物理學，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許柚檸離開後的三天，他的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
他依舊是每天泡在實驗室，隻不過偶爾會想起她。
再也沒有人為他做早飯，再也沒有人為他選每天穿的衣服，再也沒有人在他的耳邊嘰嘰喳喳……
他坐在客廳裡，總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好像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客廳裡再也沒有婆媳電視劇的聲音，也再也沒有許柚檸的身影。
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他變得邋裡邋遢，作息混亂，他將所有的時間都放在研究物理上。
他最近好像又得了一個大獎，說實話他對這些東西向來不在意，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些什麼獎。
採訪的時候，記者問了他很多問題，這些都是很簡單的問題。
他一開始遊刃有餘地回答著，越到後面越力不從心。
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莫名想起他剛結婚的時候接受的採訪。
「根據熵增原理，宇宙終將歸於混沌，但我對我妻子的愛，是我生命中最有序的存在。」
他的眼眶終於流出淚水。
他終於為這些日子的困惑找到了答案——許柚檸。
沒有了許柚檸，他的人生便回歸混沌。
10
我找到了一個工作，雖然賺不到什麼錢，我卻很滿足。
工作會讓人的生活被填得滿滿當當的，
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想起江時敘了。
江時敘曾經的同事告訴我，他現在過得並不好。
聽說他將自己關在家裡，整天喝酒，整個人就像瘋了一樣，渾渾噩噩，醉生夢S，連最愛的實驗室也不去了。
他的同事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你們真的不能復合嗎？時敘和沈知意真的沒什麼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離婚呢？」
我沉默良久，告訴他：「已經不重要了。」
江時敘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每個月發工資的時候，看著銀行卡上的錢，我心裡洋溢著滿足感。
這是屬於我的，我自己的錢。
我好像回到了幼年時，又開始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
我會賺很多很多的錢，我會為自己買一個房子，
我會給自己一個家。
我不再需要別人了，我不需要別人的房子。
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我過得很好。
我爸媽知道我離婚後，抱怨了好一陣，但最終還是問我，過得好嗎？
我終於可以真心實意地告訴他們：
「我過得很好。」
11
再次遇到江時敘，是在我們戀愛時經常去的情人坡。
我看著年輕的情侶，不禁想起我的大學時光。
江時敘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變了很多，變瘦了，變得憔悴了，臉上都是胡渣，身上的衣服隨意地穿著。
他的眼眶通紅，眼窩深陷，眼下滿是青色，颧骨高高聳起。
我看著這張臉，想起了高三那年。
他長相精致，眉眼幹淨，鼻梁高挺，
穿著一身土氣的校服，遮不住骨子裡的矜貴。
江時敘僵硬地說：「我和沈知意沒什麼的。」
「我知道。」
江時敘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我：「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想數十年如一日地過著單調乏味的生活。
因為我不想永遠守著空蕩蕩的房子。
因為我不想永遠成為別人眼中的令人羨慕的人，自己眼中的可笑的人。
我一直覺得江時敘變了。
我覺得他不再愛我了，我覺得他將視線分給了別人，我覺得他漸漸遠去。
可是在這一刻，面前的江時敘和曾經的江時敘重合了。
我聽到我自己說：「我愛你。
但是我也愛自己。」
江時敘呆在了原地，淚水無聲地流下來，順著臉頰滑落。
「你不要我了嗎？檸檬。」
我嘆了一口氣,「我們不過是……走上了各自的人生道路罷了。」
江時敘緊緊地抱住了我,整個人都因為悲傷而顫抖，「別走，別走。」
「我走了又會怎麼樣呢？你還有你的人生，有你熱愛的物理學。」
江時敘的聲音顫抖，「不,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你走後，我的世界便一片混沌。」
12
江時敘纏上了我。
他像以前的我一樣,心甘情願地做家務,每天等我下班回來。
他每天早上都會早起為我做早餐，盡管我早就告訴他我並不需要。
我看著江時敘精心制作的早餐,
沒來由地,並沒有什麼胃口。
我突然體會到江時敘曾經的心情。
這樣一個,早就已經乏味的妻子,每天做著早餐，等著他回來,的確是一件無聊的事情。
江時敘像是察覺到了我的冷淡，小心翼翼地問我：「不合口味嗎？」
我搖了搖頭。
江時敘在我的冷淡中過了一年。
這天我又加班了。
回到家，看到江時敘坐在我家門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他看到我時，眼中滿是笑意。
「今天，結婚紀念日。」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又到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
江時敘拿出了一枚戒指，是我曾經最喜歡的款式,他想幫我戴上，我拒絕了。
江時敘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已經不記得了，
你也忘了吧。」
Ṱü⁼江時敘站在那裡，目光空洞無神,臉色蒼白如紙，像被人抽走了靈魂一般。
「我們真的結束了嗎？」
「一切都結束了。」
江時敘顫顫巍巍地點了根煙,他已經崩潰到連煙都拿不穩了。他猛吸了一口,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我知道,我知道。」
「我在這裡等你回來的時候,我理解了你那天等我的時候的感受，那麼痛苦、那麼焦慮。我那個時候就知道，我們結束了。」
再次聽到江時敘的消息,是在新聞上。
他又變回了曾經那個天才科學家,拿了很多我並不了解的大獎,做出了許多貢獻。
當他接受採訪，談到前妻的時候,他的眸色晦暗,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卻無端讓人感到悲傷。
他說：「遇見她的那一刻,
我的世界發生了自發對稱ŧüₐ性破缺，所有無序的熱運動突然有了確定的方向。可是我把她弄丟了。」
我回到家，看著家裡小小的燈光,一陣滿足。
我沒有再談戀愛，我終於不再需要從別人身上得到愛，因為我已經給了自己足夠多的愛。
我終於真正地擁有了屬於我自己的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