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禍不單行。
我所在的玩家陣營裡有兩名玩家觸發了客房內的S亡條件。
整個副本僅剩的兩名老玩家則完全不想搭理我的樣子,當我提出共享線索時,他們眼中抵觸的情緒濃得幾乎要凝成實體。
也許在他們眼裡,我能活到現在完全隻是靠第一天應聘前臺的小聰明。
他們根本不願,也不屑於跟我分享線索。
17.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我按部就班地當前臺、幹保潔、吃飯和睡覺。
彈幕見我滿臉班味的樣子,以為我是看一切都已經陷入S局,幹脆提前放棄治療了。
直到我下完晚班照常回到員工宿舍。
在洗臉時,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忽然變成了鮮血。
廁所的燈光以癲狂的頻率交替明滅著。
鏡子上不知不覺中已經映滿了密密麻麻的血掌印,中央的位置則是用鮮血所寫的「滾出去」。
彈幕瘋狂滾動著:【臥槽臥槽臥槽!Boss 突然暴走了。】
【新人什麼都不知道,要涼了。】
下一秒。
我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對著那片猩紅與混亂的空氣,淡定道。
「秀秀,是秀秀嗎?」
「我等你很久了。」
原本瘋狂閃動的燈光突然停止了。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顯形。
彈幕再次瘋了。
【臥槽啊!!!!!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18.
眼前的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過大的校服,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和汙泥。
她懸著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後彎曲著,裸露在外的皮膚爬滿了蜿蜒的血痕。
女孩歪了歪頭,脖頸發出枯枝折斷般的脆響。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是我的?」
「剛住進來時,為了證實我的一個猜測,這間宿舍的兩個床位我都睡過。」
我飛快地答道。
「我發現每次我在靠門的那間床位躺下後,身上總像是壓著什麼冰涼的東西,並且第二天必會發生一些怪事,就像是某種警告。」
「那時還隻是猜想,直到剛剛看到鏡子上寫的字和日記裡的字跡完全不同後,我基本確認了在屋子裡的另一個存在就是你,秀秀。」
「是啊,不止是那張床,這裡的一切都有媽媽的氣息。所以我討厭別人靠近這裡。」秀秀眷戀地摸了摸床邊,聲音陡然轉冷,「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
可你為什麼還是不聽話,非要賴在這裡呢?」
她的臉在我眼前急速放大,冰冷的手扼向我的喉嚨。
「因為我想要認識你啊。」我不顧頸間冰涼的溫度,而是伸手去夠桌上的塑料袋,「知道我的第一個猜測是什麼嗎?第一天,我留給自己的白煮蛋不見了。而你媽媽的日記裡恰好提過,你愛吃蛋。」
「從發現蛋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屋裡還有一個存在,並且大概率是你。」
「當然,」我把語氣放緩,「也可能是你媽媽。她那麼愛你,肯定想把有營養的東西都拿給你。」
「所以從那天起,我早飯裡的蛋一個都沒動過,全想著留給你們。」我遺憾地嘆了口氣,「都吃了我那麼多蛋白質了,我以為我們早就已經是朋友了,今天還特地帶了大堂的餅幹給你。」
「結果你就這麼對我啊?
」
那雙扼住我脖子的手輕輕顫抖著,不自覺地松了力道。
「為什麼?」秀秀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茫然,「為什麼想要認識我?」
「因為......想要和你交朋友?」
秀秀依然執拗地盯著我,像是沒有完全相信我的說辭。
在她的世界裡,從來都不會有人願意主動跟她交朋友。
我果斷把路明搬了出來。
「因為你媽媽幫過我的一個好朋友,替他保存了對他而言很重要的東西。」
「所以看到你這樣,我也想要幫幫你。」
在聽到媽媽兩個字時,秀秀的眸光閃爍了。
我看著她滿是傷痕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將聲音放得更輕。
「可以跟我講講你的故事嗎?」
這一次,
秀秀沒有再抗拒我的靠近。
她把手掌輕輕搭在我的額頭。
我看到了她的記憶。
19.
秀秀,十八歲,從記事起便與媽媽相依為命。
由於家境貧寒的緣故,一整個高中時期,她都被同班富二代為首的小團體欺負。
剛開始還隻是簡單的跑腿和代寫作業。
到了高三,霸凌愈發嚴重。
她被當作發泄工具,拉到廁所扇耳光羞辱。
她常常想,再忍一忍。
忍到高考結束就好了。
忍到上大學就好了。
媽媽工作已經很辛苦了。
不能讓媽媽擔心。
高考前一個月的周末,富二代在有元大酒店的宴會廳舉辦生日派對。
她命令秀秀必須到場,否則在學校的霸凌就會變本加厲。
秀秀以為在那麼多人面前,頂多隻是被使喚取樂而已。
她像先前一直對自己說的那樣安慰自己。
快結束了,再忍一忍吧。
可是富二代在派對上喝了酒,徹底玩瘋了。
以投訴秀秀媽媽為威脅,她將秀秀騙上了天臺,開啟新一輪的羞辱。
在天臺上,富二代肆意嘲笑秀秀媽媽工作時卑躬屈膝的模樣,並搶過秀秀頭上別著的發夾,舉在手裡肆意玩弄。
「這地攤貨是仿大牌的你知道嗎,我家倒是有個正品。」
「我擁有的款,你連赝品都不配戴。」
「真惡心。」
秀秀不懂什麼大牌,也不知道這是仿版。
她隻知道這個發卡是媽媽送給她的成人禮物,是媽媽好幾天的飯錢,是媽媽對她的愛。
她撲上去,
不顧一切地想要搶回自己的發夾。
像是想要搶回自己和媽媽的尊嚴。
富二代看著她情緒激動的模樣,非但不退,反而猛地用力一推。
「滾開啊!」
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
秀秀被天臺松動的管線絆倒,徹底失去平衡,向邊緣墜去。
有元大酒店的天臺本就偏僻,平時極少有人上來,防護網早已被鏽蝕。
隨著刺耳的斷裂聲。
這條十八歲的,充滿無限可能的生命。
如斷線風箏一般墜向深淵。
事後,嚇呆了的富二代迅速逃離了現場。
她們家動用了一切勢力刪除相關證據,保住了富二代。
由於證據不足,秀秀的墜樓最終被定義為自己玩耍不慎。
自那以後,酒店的天臺被封鎖。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無人知曉在那個天臺上,一個女孩曾經的無助和絕望。
更諷刺的是,富二代還在一個月後若無其事地參加了秀秀心心念念的高考。
秀秀的S,像是一粒微塵。
對大部分人來說,那好像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個飯後唏噓的談資。
隻有秀秀的媽媽不肯認命。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多懂事,絕不會無緣無故地上天臺,更不會走到天臺邊緣那麼危險的地方。
在天臺被徹底封鎖前,她一次次爬上這冰冷的水泥臺。
她站在秀秀墜落的邊緣,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女兒的溫度。
這個天臺那麼高。
她不敢想秀秀摔下去的時候會有多疼。
她好想跟著跳下去啊。
可是不行。
她還要為秀秀討回一個公道。
她徒勞地在天臺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寸鏽蝕的欄杆上尋找可能的證據。
可這裡隻有堆積一地的雜物和呼嘯的風聲。
很快,這個天臺徹底報廢,一把大鎖杜絕了她最後的念想。
她匆忙地辭去工作,瘋魔般地追查證據。
她翻遍女兒的日記,才明白柔弱的秀秀在學校裡承受了多少惡意。
她哀求女兒同學開口,無數次徘徊在學校的周圍。
可是,就像秀秀當初在學校裡那般孤立無援的翻版。
沒有人願意幫她。
沒有人在意她們。
......
秀秀S後,以詭異的形式被困在有元大酒店。
她看見了那個害S她的富二代。
她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把那個富二代吸引到天臺,
想要以同樣的方式將她推下去。
可那人在墜落的一剎那。
變成了一張,她完全陌生的臉。
那是其他玩家的臉。
秀秀怕了。
她不敢再在酒店其他地方徘徊遊蕩,害怕自己會再次失控傷害其他無辜的人。
她躲回媽媽住過的保潔宿舍裡。
那裡有媽媽的氣息。
那是她唯一的唯一。
......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突然有一天。
一個陌生的女玩家住進了這間員工宿舍。
她手中的袋子裡裝著一顆白煮蛋。
好熟悉啊。
那顆蛋和高中時期,媽媽從上班的地方給她帶回家的一模一樣。
她想吃那顆蛋了。
她想媽媽了。
20.
我無法形容看完秀秀的故事後,心底泛起的那股酸楚感和刺痛感。
隨著記憶裡秀秀墜樓時撲面而來的窒息和絕望。
她在我眼裡早就不是一個單純的任務對象。
而是我真的想要幫幫她。
有彈幕敏銳地指出,通過秀秀的記憶,這個 S 級副本的一切都形成了閉環。
【看完秀秀的記憶了,我一直在哭。】
【善良和堅韌才是秀秀的底色啊,她值得更好的未來的。恨S這群冷漠的人了。】
【秀秀受副本的控制錯S了一名玩家,在那以後,她就躲回媽媽的宿舍裡了。她寧可再也不出來也不想傷害別人......根本沒有玩家會遇到在這裡畫地為牢的秀秀,而副本的終極任務又偏偏是實現 TA 的心願。怪不得這個副本迄今無人通關。】
【這個副本每次有人下本我都追了。
好想穿進這個世界裡抱抱秀秀,順便告訴她那個她當初錯S的那名玩家就是個人渣,專拿其他低級玩家的命當作自己晉級的墊腳石。這樣的渣滓不值得她愧疚。】
【還有人記得許梨剛抽到 444 房間的時候公屏都叫她倒霉姐嗎。其實人家這波運氣在大氣層。要不是她陰差陽錯地住進這間員工宿舍,很難觸碰到副本核心吧。】
【無人在意的角落,隔壁那兩個老玩家剛剛拿到路明生前是個歌手的線索。而我們新人梨姐已經連破兩個 boss 的故事線了。那兩小醜要是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個怎樣的金大腿估計要抱著哭了。】
【把梨姐牛逼打在公屏上!】
【樓上有點太樂觀了吧。故事線是清晰了,可是許梨應該如何破局呢?】
......
我低下頭,將秀秀沾滿血汙的長發輕輕別至她的耳後,
聲音放得極輕。
「秀秀,你的願望,是向霸凌你的那群人復仇嗎?」
秀秀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確實很希望她們得到報應。」
「但要說願望的話,應該用在媽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