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是大寧送來的和親公主。


 


我十四歲這年,大寧的將軍長驅直入,一刀砍了我娘的第二任丈夫。


 


他們說是奉皇帝之命,來接我們回家。


 


可阿娘早就瘋了。


 


我SS捂著阿娘的嘴藏在櫃子裡。


 


將軍一把拉開櫃子,看見了我們。


 


然後。


 


他朝我們舉起了劍。


 


1


 


大寧的士兵衝進來時,父親正驚慌失措地帶著人後撤。


 


「狼王在那兒!」


 


有人高聲呼喊,星星點點的火把在黑夜裡迎風呼嘯,很快匯聚成火海,席卷著撲過來。


 


我剛掀開帳子,迎面對上父親猙獰的面龐。


 


退無可退。


 


他一把將我扯進懷裡,急促的呼吸打在我的後頸上,我能聞見空氣中濃鬱的血腥氣。


 


「阿術,別動!你讓他們都退後!」


 


追來的是一位面容冷肅的將軍,兵甲壓後,黑沉沉一片,唯獨鋒銳的兵器在夜空中仍反射著冷光,他沉著臉。


 


「堂堂草原四十八部的狼王,竟用自己的女兒作人質嗎?」


 


頸部的空氣被擠壓,我喘不上氣來,通紅著臉掙扎了一下。


 


父親挾持著我,一刻不敢放松,他緊張地後退,聞言攥緊了手,威脅道。


 


「她是你們公主的女兒,你要是敢上前一步,我就S了她!」


 


我的母親壽陽長公主雖然被送來和親,但她是大寧皇帝唯一的妹妹,地位依舊尊崇。


 


我的性命握在父親手上,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拖著我進了營帳。


 


剛被放開一點,我就渾身發軟地跪在了地上,劇烈咳嗽起來,連腦子都隱隱作痛。


 


他SS地捏著我的肩,重新把我拖起來,匕首抵在我的後腰,警告道:「你出去看他們在哪兒,別給我耍花招!」


 


我全身發抖,往前走了兩步,從縫隙中窺見外面猩紅的火光。


 


以及隱匿在黑暗中蓄勢待發的弓弩。


 


他迫不及待地把我拉回來:「你看見什麼了!」


 


我恐懼地退後一步,怯懦地指了指後面:「那邊沒有箭,那個將軍和他的士兵都在另一頭。」


 


危急關頭,他半信半疑,把我拖過來往沒有人的那邊去,像SS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到了簾帳邊,他警惕地掀開一條縫。


 


我忍著痛從他手裡鑽了出去,用盡全力從後面把他往前一推。


 


父親猝不及防踉跄著撲出去,露面的瞬間,將軍冷聲:「放箭!」


 


鋪天蓋地的箭羽在呼嘯的破空聲中落下,

慘叫戛然而止,其中一支射穿了他的喉嚨。


 


血汩汩冒出,他不可置信地在驚惶中回頭。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僵硬的手指朝我這邊探了一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倒在腳邊。


 


片刻後,簾子被人掀開。


 


我同將軍對視,他朝我伸出手:「小王姬,你可有受傷?」


 


姿態恭敬,可我分明瞧見他袖中寒光一閃。


 


見我沒有反應,他和善的神色消失殆盡,沒了耐心偽裝,伸出手就來抓我。


 


在他伸手之前,我滑不溜手地從旁邊竄了出去。


 


我在整個王帳中穿行,踏過無數具屍首,避開人聲,一路鑽進了母親的帳子裡。


 


她前幾年就得了瘋病,早已沒有當年名滿大寧的風華,被暴虐的狼王折磨得不成樣子,聽見聲音驚恐地往角落裡縮。


 


身後的腳步聲追了過來。


 


我來不及安撫她,迅速捂著她的嘴一起藏進櫃子裡。


 


2


 


櫃子藏不住,阿娘神志不清,動了一下,驚動了人。


 


櫃子被猛地掀開,追來的將軍看見了我們。


 


他朝我們舉起了劍。


 


我瞳孔一縮,反應極快地拉著阿娘往後退。


 


隻聽刺啦巨響,劍刃已經深深沒入木頭裡。


 


年輕的將軍神色冷漠,望著我的目光和看外面待宰的羔羊沒什麼區別。


 


「壽陽公主在此!」


 


我大聲叫喊起來。


 


如今草原部族被一網打盡,我娘壽陽公主按理來說是功臣。


 


可將軍陰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竟然無動於衷。


 


不對。


 


我瞳孔一縮。


 


他要S的就是我們!


 


櫃子後面是空的,我拽著阿娘在劍刃再次到來之際從後面鑽了出去。


 


王帳淪陷,熊熊烈焰滔天而起,燎焦了我的頭發。


 


屍骸遍野。


 


阿娘沒走兩步就踩到裙擺,狼狽地摔在地上,露出手臂上青紫斑駁的痕跡,身後穿著甲胄的將軍已經跟了上來。


 


心髒劇烈跳動著,我呼吸混亂,擋在阿娘面前。


 


將軍看到她手臂上的痕跡,S意頓生。


 


他仿佛是在看一個S人,聲音沉冷:「我實在是見不得你這張臉!」


 


劍刃反射出森寒冷光,阿娘被嚇到,尖叫起來。


 


她胡亂地揮舞著手臂,在長劍落下的那一刻,我猛地撲上去。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臨,紛雜的腳步靠近,一個銀甲少年挑開落下的劍,怒不可遏:「宋霖你放肆!你怎敢對小王姬動手?


 


見這少年帶著人趕來,被叫做宋霖的將軍神色陰鬱地放下劍。


 


他瞥了我一眼,這才跪下請罪,言語之間並無太多愧疚,更像是敷衍。


 


可我總覺得,他是遺憾沒有在這少年趕來之前S了我們。


 


「太子殿下恕罪,是末將一時衝動。」


 


我嚇傻了,和低聲嗚咽的阿娘抱在一起,滾在泥沙中。


 


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朝我走來。


 


他朝我伸出手,擦了擦手上的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和善一些,彎著眼睛。


 


「你叫阿術?我是大寧的太子裴覺,你可以喚我一聲表兄。」


 


我在夜風呼嘯中回首。


 


父親屍首倒在地上,中原鐵騎踏過他的頭顱。


 


草原四十八部已經徹底臣服於大寧的腳下。


 


大寧曾經的恥辱,

而今盡數翻篇。


 


那日宋霖的舉動惹怒了裴覺,回大寧的路上是他身邊的近衛重重守著,我和阿娘身邊如鐵桶一般,宋霖才徹底S了心。


 


車隊浩浩蕩蕩進了大寧的都城。


 


裴覺掀開車簾,神色終於輕松幾分,他同我說:「姑母自幼就在雀都長大,如今回到這裡,不知她會不會記起來一星半點。」


 


我動作一頓,看向旁邊的母親。


 


她身子太弱,又多番受驚,一路上大多時候都在沉睡。


 


得了瘋病的人會知道,自己已經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了嗎?


 


3


 


馬車一路進了皇宮。


 


我剛下車,就有一位嬤嬤朝著裴覺走來,低聲和他言語幾句,裴覺便十分為難地看向我:「阿術,你可以先在這裡休息嗎?我帶你母親先去見太後。」


 


離家多年,

母女倆是該好好見一面。


 


看著嬤嬤冷漠的神色,我很識趣地答應了。


 


他們帶走了阿娘,把我安置在一處偏遠的宮殿裡。


 


整整一個月,我都沒有見到任何人。


 


期間我和宮女打聽了許多,才旁敲側擊地知道一點消息。


 


那日要S我的宋霖將軍在許多年前和我娘兩情相悅,他們本來就快要定親,卻逢亂世,我娘被送去四十八部以結兩邦之好。


 


老狼王S後,我娘又依照規矩,嫁給了他的兒子。


 


也就是我現在這個後爹。


 


他被射成了篩子。


 


我杵著下巴坐在臺階上,漫無邊際地想。


 


心上人被侮辱才生下了孩子,怪不得宋霖想S我。


 


可是,他為什麼要S我娘呢?


 


後來斷斷續續地,有人告訴了我一些消息。


 


我娘的瘋病治好了,陛下和太後對她十分虧欠,寵愛更甚當年。


 


我在這裡待了很久,才有人傳召。


 


重重朱門後是無數張麻木的臉,宮女太監低著頭行過長街,就連步子也規矩而小心翼翼,一舉一動如同量尺測過。


 


多看了兩眼,嬤嬤便注意到了,低聲警告。


 


「阿術公主,莫要行事輕浮。」


 


我提醒她:「和你們中原的叫法不一樣,在沒正式對我有安排之前,還是叫王姬吧。」


 


嬤嬤冷冷地掃過我的臉,語氣輕視:「老奴忘了,王姬是從草原上來的,自然不知道大寧的規矩。可您是公主的女兒,便該謹言慎行,莫要損了我們壽陽長公主的顏面。」


 


我哂笑一聲。


 


太後的宮殿在很安靜的地方,幾番通報,才終於讓我進去。


 


從草原離開之後,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的母親。


 


隔著許多層飄揚的紗簾,女子窈窕的身姿半躺在榻上,姿容貴氣。


 


她的聲音也清脆許多,不似得了瘋病後的磕磕絆絆。


 


「阿術,你喜歡這裡嗎?」


 


我垂眼,知道此公主非彼公主,她再也不是草原上同我相依為命的生母了。


 


於是,我掀起衣袍,按照這段時間以來嬤嬤教的規矩朝她跪拜:「女兒很喜歡雀都,隻是多時未見,問母親安。」


 


壽陽公主頷首,同我說了許多。


 


隻字不提那些和親時的苦痛,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也忘記。


 


那些年在草原上依偎取暖的日子,在客氣的問答中哗然遠去。


 


我望著她,恍然間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到了最後,她話鋒一轉,有些為難:「你畢竟流著外邦血脈,

若在我膝下……」


 


我知道的。


 


和親公主回到故都,如果養著仇人的孩子,往後見了我,便會時時刻刻想起那些事情來,也會讓人對她多加非議。


 


沒了我,才算幹淨。


 


「當時是太子帶你回來,他說若你不介意,可以去坤寧殿多陪伴皇後娘娘,她早年喪女,這些年鮮少露面,她會喜歡你的。」


 


我靜默片刻。


 


等到她快要失去耐心時,我才點了頭:「好。」


 


當夜,我就被送到了坤寧殿。


 


皇後娘娘是個極好的人,宮女們都說她曾失去長女,心情鬱鬱,這些年來閉門不出,已經清修很久了。


 


可這樣冷清的地方,也專程為我打掃出一座明亮溫暖的偏殿。


 


裴覺給我帶了很多禮物,他笑得眉眼彎彎。


 


「阿術妹妹,你不要害怕,母後她很喜歡小姑娘的。」


 


我收了他的禮,也認了他做哥哥。


 


沒多久,陛下封我做了郡主,賜下皇姓,喚作裴術。


 


我不再是四十八部的王姬。


 


我謝旨時,他和太後連看我一眼都不曾。


 


壽陽長公主府再也沒有人提起過我的名字。


 


自這天起,雀都無聲無息地多了個外人。


 


我躲在潮湿的角落裡,蜷在一片誰也注意不到的陰涼下,悄悄地活著。


 


4


 


皇後娘娘待我很好。


 


她第一次見我時,便怔愣很久,直到裴覺提醒她:「母後?」


 


皇後倉皇地低下頭,眼角紅了一片,抬眼看我,像是透過我在凝視誰。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來坤寧殿前宮女們私底下說的話,

她們說我同早夭的文嘉公主有幾分相似。


 


或許因著這個女孩兒的緣故,皇後總憐愛我一些。


 


從我到雀都,至今也有六年。


 


這些年裡。


 


凡裴覺有的,她也會給我一份。


 


見我不習慣這裡的規矩,便請了嬤嬤專程教我。


 


就連我從未學過的功課,她都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我,還請了裴覺帶我一起入太學。


 


學的不一樣,我開蒙晚,剛開始很吃力。


 


裴覺有位同窗,是太傅的獨子,叫做衛景和。


 


幾次三番我沒答出太傅的問題,被罰抄書到連裴覺都快認不得了。


 


他起先笑個不停,某天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你不是裝的?你真的不會啊?」


 


我同衛景和大眼瞪小眼,想把書砸他臉上。


 


裴覺先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