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心平氣和地掀了衣擺跪在我們面前:「孩子們年少,若陛下氣惱,都怪在臣妾頭上吧。」


 


陛下又驚又怒,伸手想要扶她,卻不知如何下手。


 


見此狀況,皇後自顧自地站起來,她的目光掃過太後和壽陽公主,竟讓她們不自覺後退一步。


 


「陛下登基之初,內外皆憂,四十八部提出請求,要您下嫁公主以修兩邦之好。陛下還記得,他們最初求娶的是哪位公主嗎?」


 


她的語氣太過於平靜,恍惚間,像是一潭S水。


 


壽陽公主的臉上閃過一抹心虛,我抬眼看見,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陛下臉色不太好看:「你說這個做什麼?」


 


皇後冷笑一聲,她猛地抬手指向壽陽公主,驟然發難:「是她!明明要的是她,你和太後卻不舍得把她嫁過去,趁我病中把我的文嘉送給了四十八部!


 


提起夭亡的女兒,她渾身癱軟地跌在地上。


 


我掙開嬤嬤,才堪堪扶住她。


 


皇後的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她肝腸寸斷。


 


「可憐我的文嘉才九歲啊,她被送去和親,不到兩年就被人折磨S。」


 


「臣妾午夜夢回,總夢到文嘉抱著我的手哭,她說阿娘,我好疼啊,父皇為什麼不救我。」


 


她抬手抓住陛下的衣袖,哭得妝容盡毀,雙目赤紅:「你的妹妹受盡天下供養,卻要推出一個九歲孩子去為她擋刀,現在你們又要我養的姑娘去和親,憑什麼!」


 


我腦中嗡的一聲,陡然明白了皇後對我的憐愛從何而來。


 


裴覺衝到我們面前,砰然跪地,此刻不像一個穩重的儲君,隻是失聲痛哭的兒子。


 


他把我和皇後都擋在後頭,決然道:「父皇,您聽信太後和壽陽公主的話,

害S了文嘉,如今還要為了她們,再害S我母後和妹妹嗎!」


 


陛下從未見過皇後和裴覺如此決絕。


 


他看著面前這些憤怒的面孔,踉跄了一步,撐著桌案才站穩。


 


被當面質問過錯,他怒火中燒。


 


「朕是天子!文嘉已經不在了,朕難道就不痛嗎?皇後今日殿前失儀,是想逼宮?」


 


皇後的手冷得驚心。


 


她臉色灰敗,悽悽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發。


 


「枉我一生,白白斷送文嘉性命,害我阿覺和阿術空悲切。枉陛下半生清明,竟讓生母和妹妹以恩相挾,江山將敗,都是命!」


 


衛景和伸出的手抓了個空,失聲:「娘娘!」


 


微小的風從我耳邊掠過,那隻冰冷的手驟然從我手中抽離。


 


皇後娘娘一頭撞在了慈寧宮的牆上。


 


目之所及,隻剩倉惶血色。


 


9


 


皇後S諫,朝野哗然。


 


壽陽公主和太後昔日所做之事被揭露,她們伙同宋霖逼S文嘉,害皇後觸柱而亡,陛下縱容多年致使今日之果。


 


衛太傅率文官長跪殿外請求徹查,陛下發了很大的火。


 


次日,太學三千學子也跪在了外面。


 


雀都山雨欲來。


 


我沒有再過問。


 


坤寧殿清冷多年,一朝皇後薨逝,慘白的綾飄滿牆壁,反倒熱鬧起來。


 


我跪坐在她的牌位前,呆呆看著。


 


衛景和嘆了口氣,他這些天都陪在我和裴覺身邊,自知勸不了,便和我們一起守著,還是沒忍住:「文嘉公主去得早,娘娘隻有你和太子了,不要讓她在黃泉路上也放心不下。」


 


裴覺坐在角落裡。


 


他早已無淚可哭,隻是怔然看著地面,三魂沒了七魄。


 


我強撐著站起來,把皇後的牌位抱在手裡。


 


跪了太久,起來時差點摔下去,被衛景和半抱著站起來。


 


裴覺麻木地抬頭。


 


我把牌位塞在他的懷裡,他的目光才漸漸有了焦距,顫抖著手看向那牌位。


 


「不要讓害S你母親和妹妹的人安然活著。」我握住裴覺的手,一字一句,痛徹心扉,「S了她們,裴覺。」


 


字字帶著血氣,恨意經久。


 


自皇後過世,裴覺的三魂六魄和所有感知都一並消失。


 


直到這一刻。


 


他猛地撲上前來,SS抱著我和衛景和,倏忽痛哭失聲。


 


他哭得那樣絕望。


 


「我的母親,我……我沒有娘了!


 


我輕輕拍著他的脊背。


 


衛景和覺得不妥,想要開口,觸及我陰冷的目光,噤了聲。


 


朝野動蕩,官員罷朝。


 


不過三日,陛下就頂不住壓力,下了罪己詔。


 


太後幽閉不出,壽陽公主褫奪封號幽禁公主府,連宋霖都連降三級。


 


這場鬧劇像是到了尾聲,一切漸漸平息。


 


沒有人記得S在他們手裡的文嘉和皇後。


 


皇後下葬那天是個陰雨連綿的日子,回來路上下了大雨,衛景和為我撐傘。


 


越過雨霧,我看向高樓上那個大鍾。


 


「若有國喪,鍾聲會響起來,不知大寧的哭聲和草原上,有什麼不一樣?」


 


衛景和臉色難看,他低聲勸誡:「郡主慎言,那是天子。」


 


我接過傘,任他落在瓢潑大雨中。


 


在衛景和詫異的神色中,我伸手替他整理衣襟,微笑起來。


 


「天子,我S過一雙。」


 


衛景和狼狽地抬手遮住雨水,卻不敢鑽入我的傘下。


 


這張面孔曾經溫和從容,也曾不可一世。


 


他站在我和裴覺身邊,為我們出頭。


 


可忠臣這種角色,往往最難掀開頭頂那片天去看一看,頭上的九五至尊是否值得效忠。


 


愚忠最不可取。


 


他艱難地問:「郡主可曾喜歡過我一時半刻?」


 


我揮去衣袖上的水珠,雲淡風輕。


 


「重要嗎?」


 


不同路的人,我從不悵惘於分道揚鑣。


 


他不效忠我,所以他的愛對我來說,也是沒用的東西。


 


我轉身入宮廷,把他落在遠遠的後頭。


 


回到坤寧殿,

靈堂已經撤掉了。


 


裴覺背對著我,跪坐在蒲團上,手中的匕首磨得發亮。


 


他沒回頭:「其實你喜歡衛景和,也可以留著。」


 


畢竟是我們昔日最好的朋友,就算覺得我們大逆不道,也用不著就此別過。


 


我放下傘,用帕子小心地擦去上面的雨水。


 


「下雨了,我需要的隻是一把傘而已。」


 


而用不著的,對我而言,還沒有這把傘重要。


 


裴覺沒再和我說這個話題,隻是平靜地放下刀,看向廚房裡飄出的白煙。


 


「父皇病了,陪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10


 


陛下病了。


 


這一病就是大半年。


 


自上次後,他處置了太後和壽陽公主,身邊的內侍也S的S,散的散。


 


換了一批新的,

好像事情就過去了。


 


看起來,天子照樣是天子。


 


我進內殿時,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


 


陛下纏綿病榻,昏昏沉沉,裴覺親自侍疾,周遭的內侍都低下頭,聽的是他的命令。


 


我們在陛下病榻前說話。


 


「父皇噩夢不斷,前些日子我讓太醫來看,說是壽陽公主給他下了毒,命不久矣。」


 


裴覺垂首,把滾燙的藥喂給他。


 


陛下在劇痛中陡然睜眼,可渾身沒有力氣,軟綿綿地癱軟在床上,驚恐地看著我們,發出「唔唔」的聲音,這才驚覺自己說不了話了。


 


我漫不經心地搭話。


 


「那可真是太可憐了。」


 


沒有能力的天子,世人皆知的昏君。


 


連S都沒人知道,真是太可憐了。


 


他猛地掙扎起來,

手腳把被子都掀開了,瞪大了雙眼,臉憋得青紫。


 


裴覺面無表情,把一整碗滾燙的漆黑藥汁灌進他嘴裡。


 


碗咣當墜地,砸成了碎片。


 


藥是治病的,劑量多少,卻說不準。


 


沒多時,雨停了。


 


皇宮籠罩在霧裡,鍾聲被敲響。


 


大寧的喪鍾,確實比草原上的好聽。


 


天子駕崩。


 


裴覺登基當夜,太後懸了梁。


 


她留下一封信,求裴覺放過壽陽公主。


 


我湊過去看,頓時笑了。


 


母女情深,真叫人感動。


 


11


 


我大受感動,於是替裴覺深夜出宮。


 


公主府早不復當年華貴明亮,如英雄遲暮。


 


她的主人在短短半年內憔悴許多。


 


連曾經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惡毒地問我「你是不是沒有母親」的宋明息都安靜很多。


 


桌上放著白綾和毒酒,壽陽公主把宋明息抱在懷裡,臉色漸漸慘白。


 


「今日清晨太後病逝,不過我們是母女,倒也沒必要瞞著,她把自己吊S在房梁上,求陛下放了你。」


 


我坐在對面,打量她的神色。


 


壽陽公主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問太後,隻問宋霖。


 


宮女恭恭敬敬道:「宋將軍妄圖謀反,過幾日問斬。」


 


宋明息在她懷裡被嚇得大哭起來,看我如見惡鬼。


 


人之將S,壽陽公主才頹然閉上眼,語氣無力:「阿術,當年我們還在草原時,你也是叫過我母親的,算我求你,能不能放過明息?」


 


我站起來,頭也沒回地出去。


 


到門口時停住,覺得可笑:「母女情深的戲碼你演遲了,

我幼年時能為你出生入S,但我長大了。」


 


逼S九歲的文嘉時,她難道不知道這世上會有一個母親為了孩子肝腸寸斷嗎。


 


逼我去和親那會兒倒是沒有,因為我生父被我S了,而我的生母就是要S我的那個。


 


可我慈悲,不願見這樣的慘劇。


 


那就送她和宋明息,一起去S吧。


 


公主府今年雨季開了很多花,很漂亮。


 


我在樹下仰頭看,站了很久。


 


直到宮女關了門出來。


 


「公主,可以回宮復命了。」


 


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不由得失笑。


 


差點忘了,如今雀都可沒什麼壽陽長公主了。


 


隻有平定長公主裴術。


 


12


 


出公主府時,天已經快亮了。


 


一個人影靜靜站在馬車旁,

他長身玉立,衣裳上落滿了清晨的霜。


 


我從車窗探出頭,笑彎了眼:「小衛大人,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嗎?」


 


衛景和遲疑著,朝我行禮。


 


他看見大開的公主府,隻嘆了口氣。


 


當年太學裡關系最好的三個人,各自走向不可回頭的路。


 


悵惘是有的。


 


但我不喜歡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走錯了路,他為之惋惜。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敲了敲車壁:「走吧。」


 


景象漸漸遠去,衛景和不由自主地追了幾步,我聽見他在叫我。


 


「公主!」


 


但我沒有回頭,隻是仰頭看公主府牆壁探出的花枝。


 


見我久久未動,宮女也大著膽子抬頭看了一眼:「公主在看什麼?」


 


剛下完一場雨,再多的花都被打落,

掉在一片泥濘裡。


 


那枝葉也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我拉攏衣裳,並無太多感慨。


 


沒什麼。


 


隻是花落了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