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願,」他蹲下身,試圖握住我的手,被我下意識地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陳川曾利用我們的關系竊取傅承砚的核心代碼。


 


「我沒有告訴你,是覺得這些陰暗的手段,不該髒了你的耳朵。」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可我心裡的冰,卻越結越厚。


 


「傅承砚,」我站起身,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安排那場同學會,讓我看到陳川的嘴臉。你放出我家的背景,讓輿論反轉。你拿到陳川的錄音,讓他母親的鬧劇收場。」


 


「這一切,你都做得滴水不漏。」


 


「你是不是,也算計了我?」


 


我的最後一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插向我們之間那層名為信任的薄紗。


 


13.


 


傅承砚臉上的沉穩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是。」


 


他承認了。


 


沒有半分猶豫,將我最後一點希冀都碾得粉碎。


 


「從在博物館門口『偶遇』你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那個我以為是命中注定的重逢,原來隻是他精心編排的一場戲劇。


 


而我,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主角。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


 


傅承砚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因為不這麼做,你會繼續在陳川那個泥潭裡。」


 


「我等了你十二年,許願。」他帶著自嘲,「我看著他把你從一個明媚的女孩,變成一個患得患失的怨婦。我不能再等了。」


 


「所以,你就用你的方式,

來『拯救』我?」


 


「傅承砚,你以為把我從泥潭撈出來,就能給我套上金籠子?」


 


「陳川用七年感情綁架我,是鈍刀子割肉;你用十二年來算計我,是給糖裡下毒——哪一個更惡心?」


 


「我不是你打贏戰爭後繳獲的戰利品,憑什麼要被你安排人生?」


 


我的話,像一把刀,也刺向了他。


 


他英俊的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轉身,不想再看他。


 


「你走吧。」我說,「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身後長久的沉默。


 


我以為他會像以往一樣,用他的方式來安撫我,說服我。


 


他沒有。


 


良久,我聽到他艱澀的聲音。


 


「願願,收購『啟航』,

不全是因為你。」


 


我腳步一頓。


 


「陳川和你在一起的第七年,他無意中發現了我父親的一個秘密。」


 


「一個足以讓傅家身敗名裂的秘密。」


 


「他想用這個來跟我談條件。」


 


「所以,我隻能毀了他,連同他手裡的那個秘密,一起埋葬。」


 


原來,那場驚心動魄的商業絞S,背後還藏著更深的暗流。


 


我以為摸到了真相,卻隻是站在迷宮門口。


 


這個男人,他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什麼秘密?」我追問。


 


傅承砚的目光躲開了,那是他第一次不敢與我對視。


 


他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恐懼。


 


「現在,你還不能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一旦知道,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你一定會離開我。」


 


14.


 


「所以,你打算瞞我一輩子?」我問他,心底一片荒蕪。


 


信任一旦崩塌,再甜蜜的承諾,都變成了謊言。


 


「給我一點時間,願願。」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再次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


 


「等我處理好一切,我會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到那個時候,無論你是要走,還是要留,我都接受。」


 


這個永遠運籌帷幄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哀求的神情。


 


可我心裡的那道坎,過不去。


 


我搖了搖頭。


 


「傅承砚,在你眼裡,我究竟是什麼?是一個需要你清除一切障礙才能擁有的瓷娃娃,還是一個可以共享秘密的伴侶?」


 


「我不需要一座沒有謊言的城堡。

我想要一個能和我一起面對風雨的男人。」


 


說完,我打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在你決定告訴我全部真相之前,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轉身離開,背影蕭索。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引擎啟動又熄滅的聲音。


 


後來我才知道,他在樓下停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拉開窗簾,看見他蜷縮在駕駛座上,西裝皺得像團廢紙。


 


——那個永遠一絲不苟的傅承砚,第一次露出這樣狼狽的樣子。


 


我數著他頭頂新冒的白發,突然想起他說「等了十二年」。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我回了老家。


 


一周後,

父親遞給我一個木盒:「傅承砚託我轉交的,說你用得上。」


 


打開後是頂級修復工具,發現最底層壓著一張便籤,字跡潦草:「上周去倉庫整理,看到你常用的镊子斷了,新換了德國進口的,試試合手嗎?」


 


後來才知道,他為了挑這套工具,在文物修復器材店蹲了整整一下午,店員說「那位先生反復問『女生用會不會太沉』,比給自己買幾百萬的設備還上心」。


 


底層還壓著一副舊手套,我把那副手套摔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夢見十二年前的冬天,少年接過紅薯時凍得發紫的手指。


 


醒來時發現自己抓著那副手套,縫補的線結硌在掌心,像他沒說出口的道歉。


 


我恨他的算計,卻又忍不住想:「如果沒有這場算計,我是不是還在陳川的泥潭裡?」


 


可那個關於「秘密」的疑問,

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


 


直到那天,我爸的一個老朋友,一位在 A 城頗有地位的叔叔,來家裡拜訪。


 


飯桌上,他無意中提起了傅承砚。


 


「說起來,承砚這孩子,也是命苦。」他嘆了口氣,「你們知道嗎?他母親當年,就是從你們這兒走出去的。」


 


我媽愣了一下:「是嗎?哪家的姑娘?」


 


「好像是姓蘇。」那位叔叔努力回憶著,「二十多年前,在 A 城也是一樁轟動的新聞。蘇家一夜之間破產,她父親跳樓,她本人也……精神失常,被送進了療養院,沒過兩年就去了。」


 


「叔叔,」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那個蘇家,以前是做什麼生意的?」


 


「還能做什麼,」他擺擺手,「不就是倒騰那些瓶瓶罐罐,古董字畫嗎。」


 


「我記得,

當時他們家出事,就是因為收到了一件假的藏品,資金鏈斷了,才被對家抓到機會,一舉擊潰。」


 


「說起來,那件赝品,好像就是一件明末的……」


 


他頓住了,看向我。


 


「竹雕筆筒。」


 


15.


 


叔叔的話像烙鐵燙在心上。


 


——竹雕筆筒、蘇家、傅承砚的母親,線索指向不敢深想的真相。


 


我放下筷子,對我媽說:「我吃飽了,有點不舒服,先回房了。」


 


沒等他們反應,我抓起外套衝出了家門。


 


我需要一個答案。


 


推開博物館側門時,看見他正蹲在角落擦展櫃,手指被碎玻璃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滴在白色手套上格外刺眼。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盯著那枚竹雕筆筒,

像在跟它認錯。


 


我突然想起他說「等了十二年」。


 


「那個關於愛國華僑的故事,是假的。」我走到他身後。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意外,隻有無盡的疲憊。


 


「是。」


 


「這枚筆筒,毀了你母親的一生。」


 


「是。」


 


「所以你用它來拯救我的家庭,是為了什麼?贖罪?還是提醒你自己,你永遠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操盤手,連悲劇都能成為你的工具?」


 


傅承砚的身體晃了一下,英俊的臉上血色盡褪。


 


「願願,不是那樣的。」


 


「那是怎樣?」我逼近一步,直視他痛苦的眼眸,「陳川發現的,就是這個秘密,對不對?他發現你傅承砚,風光無限的傅家繼承人,母親一族卻是被一件赝品搞到家破人亡!」


 


「他想用這個來威脅你,

所以你毀了他的一切,再用一個更光鮮的故事,把這個血腥的源頭,包裝成送給我的禮物!」


 


「他發現的,不是這個。」傅承砚打斷了我。


 


「陳川還騙了你家的錢,抵押了你奶奶的公寓。」


 


16.


 


我怔在原地,無法消化這句信息量龐大的話。


 


我一直以為,傅家和蘇家,是兩個被同一場悲劇傷害的家庭。


 


原來傅家和蘇家,早就結了仇。


 


而傅承砚,是這兩個家庭血脈的結合體。


 


「所以……」我的喉嚨幹澀發緊,「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商業競爭,沒有溫情可言。」傅承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他的父親,還是在嘲笑自己。


 


「我父親當年設局搞垮了蘇家,

這是傅家的黑料。陳川查到了證據,想曝光讓我爸身敗名裂,我隻能先毀了他。」


 


所以,他選擇用更狠的手段,把陳川和這個秘密一起埋葬。


 


再用一個謊言,掩蓋另一個謊言。


 


這個背負著上一代血海深仇的男人。


 


他為我做的一切,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安排和保護,背後竟然是如此沉重而不堪的過往。


 


他不是算計我,他是在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保護他僅有的、想要珍惜的東西。


 


可我,也被卷入了這巨大的漩渦。


 


「傅承砚。」


 


「你父親,知道你做的一切嗎?」


 


他搖了搖頭。「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我早就曉得了當年的真相。」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處理好一切。」他懇求道:「願願,

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把所有骯髒的事情都解決掉,我會幹幹淨淨地站在你面前。」


 


我轉身離開,他在身後喊:「別走。」


 


我沒回頭。


 


走出博物館時,雨突然下了起來。


 


我沒帶傘,站在臺階上發抖。


 


傅承砚舉著傘追出來,想把傘遞給我又不敢靠近,傘沿歪歪斜斜地往我這邊傾,自己半邊肩膀全淋湿了。


 


「願願……」


 


我盯著他湿透的襯衫,奪過傘扔進垃圾桶,「不用你假好心」,可轉身時,眼淚卻混著雨水往下掉。


 


——我要的是陪他一起面對的資格。


 


17.


 


去傅家老宅的路上,我反復摸著口袋裡那副舊手套。


 


車窗外閃過傅承砚公司的大樓,

想起他說「我等了你十二年」。


 


我告訴自己,不能原諒他的算計,可指尖摸到手套上的補丁,又想起他送的修復工具。


 


——原來他早就把「彌補」藏在了我看得見的地方。


 


這場拉扯,我好像早就輸了。


 


我到傅家老宅見傅振雲,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那枚竹雕筆筒,傅伯父還記得嗎?」我問。


 


他倒茶時語氣輕松:「承砚把筆筒的事處理成了美談,挺好。」


 


「對蘇家來說,那是滅頂之災。」我打斷他。


 


「您當年送赝品給我外公時,沒想過會逼S他嗎?娶我瘋了的外婆時,有過愧疚嗎?」


 


他茶杯一摔,眼神兇狠:「你想幹什麼?」


 


「放肆!」他站起來指著我,「你以為承砚護著你,我就不敢動你?


 


一個高大的身影就在此刻衝了進來。


 


傅承砚。


 


他衝進來,護在我身前。


 


那雙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恨意。


 


「您想動她?」


 


傅振雲怒斥:「為外人來質問你我?」


 


傅承砚很平靜,「您給了我一切,也毀了我母親一切——把她當戰利品娶回家,也是生意?」


 


父子間的對峙,像兩頭對峙的困獸,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火藥味。


 


我站起身,走到傅承砚身旁,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他身體僵了一下,低頭看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也迎著傅振雲的審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傅伯父,您錯了。我不是外人。」


 


我轉向傅承砚。


 


「我來這裡,

不是要一個公道,也不是要審判誰。我隻是來告訴你,傅承砚,你的過去,我全部接收。」


 


「那些骯髒的、沉重的、不堪的,都算我一份。」


 


「我不要你建的城堡,」我拉起他的手,轉身就走,「我隻要你。」


 


我們身後,傳來傅振雲氣急敗壞的咆哮:「你踏出這個門,就再也不是我傅家的人!」


 


傅承砚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我,眼底翻湧著激烈的情緒。


 


「許願,我……」


 


我踮起腳,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


 


「十二年前,你吃了我的烤紅薯,就該是我的人了。」


 


他愣住,隨即,睫毛顫了顫。


 


他伸手想抱我,手臂抬起又放下,最後隻是輕輕碰了碰我的發梢,像對待易碎的文物。


 


「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看我一眼了。」


 


他聲音發顫,眼底的紅血絲比上次見面更重。


 


我想起他送的修復工具,想起那副縫補的手套,原來這個永遠運籌帷幄的男人,在我面前早就慌了陣腳。


 


傅承砚拿著以我名義申請的非遺修復基金批文。


 


「不是我幫你,」他走過來,捏了捏我手心,指尖帶著修復文物時沾到的細木屑,「是你本來就有光,我隻是碰巧看到了。」


 


我看著他指尖的木屑,笑了。


 


「傅承砚,你的『碰巧』,等了十二年。」


 


他低頭吻我的額頭,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我。


 


陽光穿過樹葉落在我們身上,我知道,那些算計和隱瞞不會憑空消失,但我們終於學會。


 



 


——不是用謊言掩蓋傷口,

而是帶著傷疤,牽著手往前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