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展堂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才開始喘著氣說:「我剛剛在外面逛街,聽說錢掌櫃家有人鬧事,就想著去看個熱鬧,結果到了那邊,就聽到你師弟師妹在那邊罵人,然後就是幾聲慘叫。」


 


我瞪大了眼睛,「然後呢?」


 


「然後老邢小六,就是我們鎮上的捕頭捕快,用鐵鏈把他倆栓走了,罪名是尋釁滋事故意傷人。」


 


「等等等等。」小郭舉起了手,「怎麼栓走了,不是應該拷走嗎?」


 


「那小子咬人啊,他不是手受傷了嗎,腿也被錢夫人打折了,躺在地上還拘捕呢,好家伙,誰伸手就是跨擦一口,老邢還遭了好幾口呢。他倆沒招了,就找郝掌櫃借了他家拴狗的鐵鏈給栓走了。」


 


我覺得有點丟臉,捂著半張臉問:「那他傷誰了。」


 


「當鋪的錢掌櫃,被你師弟踹了一腳,

先是彈在櫃臺上,然後彈在門上,最後彈在地上,嘎嘣一聲,不省人事。」


 


「天吶,那錢夫人不得扒了他們的皮。」小郭捂住了嘴巴。


 


「可不是嗎,我聽」「現場的人說,這小子,想給他那相好買首飾,但錢掌櫃當時在櫃臺後睡覺呢,沒有及時招呼他們,然後那小子上去就是一個嘴巴子,給錢掌櫃抽得眼冒金星,那錢掌櫃就喊啊,娘子!娘子!然後錢夫人就飛出來了。他把人錢掌櫃踹暈之後還挑釁錢夫人呢,罵人家穿得像大西瓜。這不找抽嗎,然後錢夫人上來就是一個飛龍在天,一個鞭腿踹倒倆,緊接著就是一個泰山壓頂,我在外面都感覺到地震了三震,最後空手使了一招力劈華山,親娘啊......幸好老邢小六就在附近巡街呢,不然他倆可能再也見不到親娘了。」


 


「哎?」小郭又疑惑了,「那錢夫人打人了,為什麼不把她帶走呢?


 


「那人家有理啊,你想想,你自己在店裡待得好好的,突然闖進來倆人不分青紅皂白痛毆你老公,那你能忍嗎?附近的街坊都給錢夫人作證了,人家的行為符合大明律第二十條,正當防衛,他倆還得給人賠醫藥費呢。」


 


我聽得火冒三丈,拍著桌子站起來:「豈有此理。」


 


「幹啥啊你,要找錢夫人算賬啊?我勸你千萬別激動啊,那人家可不是一般人,當初被六大派圍攻幾個時辰她躺了幾天就能下地,你可不是她的對手。」


 


「不是。」我攥緊了拳頭:「我是氣那兩個混賬,師父在我們下山前再三叮囑不能惹禍,結果他們居然做出這麼丟臉的事。」


 


白展堂搖了搖頭然後勸我:「那你現在還是別添亂了,人已經給衙門帶走了,鎮裡好不容易有個案子,且審呢,晚上等老邢他們來我們再問問他得了。」


 


我覺得有道理,

挨一頓打也好,免得他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總得讓他們長點教訓。


 


我在大堂坐了一天,天擦黑的時候,店裡吃飯的人已經散了,店裡的人也忙活著把晚飯端了出來,熱情地勸慰我,招呼我跟他們一起吃,我心裡被他們的溫暖感動,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端起碗筷正要吃。


 


外面兩個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那個叫老邢的捕頭一到店裡就徑直坐在面向門口座位上,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太可恨了!」


 


眾人皆被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伸著頭問:「誰可恨了。「


 


「你們今天也聽說了吧,今天抓了兩個外地來的犯人。」


 


眾人默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同時轉過頭去看著老邢,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邢激動地一邊比劃一邊講,「這倆人,在錢夫人那兒挨了頓打還不老實,到了公堂,婁知縣剛要坐下,

我們在那兒喊威武呢,那個小子,對著婁知縣就呸了一口。」


 


我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把婁知縣氣得,當場就判他們一個藐視公堂,侮辱朝廷命官之罪,那個女的還說什麼,知道我師父是誰嗎?婁知縣就問他們師父是誰,他們又說你不配知道,問什麼都不說,就是一味的罵人呀......還管人婁知縣叫......」老邢環視了一下四周,用一隻手擋住湊上來小聲說:「老幫菜。」


 


我感到有點頭暈了。


 


白展堂好像回想起了什麼痛苦的回憶,龇牙咧嘴地問,「然後呢?」


 


「然後小六子就上去掌嘴。」老邢瞪著眼睛雙手攤開,」沒用啊,越打越罵,你看小六子的手,現在還抽筋呢。我很費解啊,世界上怎麼有人這麼耐抽呢?」


 


李大嘴有點不可置信:「不是,他們這麼侮辱我姑父,

光抽嘴巴子就完了?」


 


「誰說的,後來按照流程開始扔籌子了嘛。」老邢看了看白展堂:「筒子都扔下去了。」


 


小郭呆呆地看著白展堂說:「多麼熟悉的情節啊老白。」


 


「你給我滾一邊吧。」白展堂理直氣壯地說:「我也隻挨了兩個嘴巴子好吧。」


 


佟掌櫃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說:「額滴神啊,你們門派滴弟子真是太狂野咧。」


 


我也已經聽得腦袋有點麻了:「沒辦法啊,誰讓人家是七代單傳的獨苗呢,我的神啊,我以後還得跟他結婚呢,這不整個一神經病嗎?我好悔啊,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去千峰山,如果我不上千峰山,我就不用當大師姐,如果我不用當大師姐,我就不用跟他訂婚,如果我不用跟他訂婚......」


 


「停停停。」老邢叫停了我的怨言站起身一步一步地逼近:「你的意思是,

你跟他一伙的是吧。六兒,把她給我銬起來。」


 


我真的沒招了,翻著白眼把手伸了出去。


 


「等等!」掌櫃的拉住了小六「你憑什麼抓她,罪名是什麼?」


 


嗯?我又把手縮了回來,回過神來問:」對呀,我犯什麼法了?「


 


」你你你......」老邢伸著指頭對我指指點點,然後茫然地撓了撓頭,「親娘咧,影響仕途啊......你們到底什麼來頭啊?那倆人怎麼那麼狂呢?」


 


我也很費解啊,那倆廢物到底在狂什麼?我們是千峰山又不是六扇門,門派裡那個老不S的偏心掌門看見官府都不招惹,他倆上去衝著人就汪汪汪了。


 


哎不對,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我怎麼變得這麼狂躁?先不管了,總之都是他倆的錯。


 


「老邢,你聽額說。」佟掌櫃拉著他,

在他旁邊耳語了一陣子,直到白展堂拉著臉扯了扯她才回過來。


 


老邢恍然大悟,又看著我說:「你也有監管責任啊,這次之後,趕緊把那倆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好好管教一下。」


 


想到要回去,我又頭疼了,硬著頭皮問:「那現在他倆要關多久啊?」


 


「本來是要關一年的,但現在有衙門那邊有規矩,隻要能取得被害人諒解,再交二百兩保釋金,就可以先放人。」


 


「好,我馬上就湊。」


 


我進了他倆的房間,從衣櫃裡掏出包袱一件一件地翻起來。


 


林曼青愛美,帶了不少珠寶首飾,秦易也要體面,帶了滿滿三個包袱的絲綢衣衫,我將他們的家當翻了個底掉,抱在身上就直奔當鋪。


 


師父還是很疼他們的,零零散散的銀子加起來有差不多三百兩。典賣了其他金銀細軟,再加上我自己身上的佩劍,

我勉勉強強湊出了八百兩。


 


錢夫人一見到我,看我和秦易林曼青衣著相似,本以為我是來報仇的,捏碎了手裡盤著的鐵核桃就叉著腰走出來,我說明來意,她又換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不願與我交流。


 


但做生意人嘛,沒有跟錢過不去的。


 


她開始跟我訴說她與老公的情意。


 


青梅竹馬,加錢。


 


兩小無猜,加錢。


 


幹柴烈火,加錢。


 


我恭恭敬敬地奉上五百兩銀子,錢夫人才憋著笑給我寫了一份諒解文書。


 


隨後我又馬不停蹄地跑到衙門撈人,一進大牢,我就看見他倆狼狽地趴在凌亂的稻草堆,老邢又給了他倆一人一腦瓜崩,才讓小六打開大門讓我把他們接回去。


 


無論如何,我是大師姐。他們再不堪,也是千峰山的人。在外面被關一年,

師門臉上無光,日後追查起來,我也有失職之責。


 


一種習慣了多年的、叫做「責任感」的東西,拖著我的腳。


 


我嘆了口氣,對他們說:「走吧。」


 


終究是同門。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關一年。至少,得把他們帶回去,按門規處置。


 


一路上,兩人沉默得可怕。


 


剛回到同福客棧大堂,林曼青就忍不住了,她猛地甩開我虛扶著她的手,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齊言!你現在滿意了?!看著我們被那些人如此折辱,你很高興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才等我們挨了打關了牢才假惺惺來救我們?!好彰顯你的善良大度嗎?!」


 


秦易的眼神也冷得像是淬了毒,他SS盯著我:「齊言,你明明有能力早點救我們出來,卻偏偏要等我們受盡屈辱!你是不是早就和這些人串通好了,來看我們的笑話?

!你這毒婦!心思竟如此歹毒!」


 


我看著他倆扭曲的嘴臉,聽著這熟悉無比的倒打一耙,心裡那片剛剛被同福客棧捂熱了一點的角落,又一點點冷了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


 


原來,真的狗改不了吃屎。


 


我救他們,是因為我是大師姐的責任,僅此而已。卻換來這樣的指責。


 


客棧眾人早就圍了過來,聽到這些話,全都氣炸了。


 


郭芙蓉第一個跳出來:「我拜託你們哎大哥大姐,禍是你們自己惹出來的,人家好心好意去撈你們還撈出錯來了?」


 


白展堂:「就是!良心讓狗吃了吧?沒見過你倆這樣不知好歹的人!」


 


莫小貝也不服氣地喊道:「要是在我們衡山派,你們這兩塊料早就被我哥打斷腿了!」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面目扭曲的人,又看大堂現在紛紛側目的食客,

我不想做得太丟臉,用心裡最後一絲理智壓抑著火氣。「先回房間。」


 


秦易順手抄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砸在我額頭上,一股溫熱的鮮血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


 


「哈哈哈哈。」我被氣得有點想笑。


 


真是佛都有火啊,我搖著頭環顧四周。我的劍剛剛當了,他倆的劍被衙門沒收了,我連個趁手的兵器都沒有。


 


就在此時,老邢吵吵嚷嚷地跑了進來:「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聚眾鬥毆啊!」


 


我看見了他腰間掛著一把明晃晃的佩刀,一步衝上去拔出佩刀就往後砍。


 


「你今天就給我S!」


 


「啊!」客棧裡穿來幾聲慘叫。


 


靜止了幾瞬後,客棧裡的木梯扶手咣當一聲掉了下來。原來是白展堂眼疾手快,一把拉開了秦易。


 


店裡反映過來的食客立馬朝外面跑去。


 


「還沒給錢捏不要走......」掌櫃的小聲地呼喚著。


 


「回來!」我一聲怒喝,食客又跑了回來。「好好吃你們的飯,誰跑我砍S誰!」


 


老邢哆哆嗦嗦地移過來:「你你你你不要亂來啊,光光光光天化日朗朗朗朗乾坤......」


 


掌櫃的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顫抖著扶住我的手:「齊姑娘,不要衝動,衝動是魔鬼。」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擠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對不起,樓梯的錢我會賠你的。」然後又將刀插回了老邢的刀鞘,對著眾人抱拳道歉:「對不起,剛剛我失態了,大家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們。


 


秦易和林曼青縮在角落,臉色蒼白地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