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收回。


我們都沉默了很久。


 


氣氛怪異。


 


沉吟片刻,我說道。


 


「真不麻煩你了,你休息吧。」


 


他的手機再次響起。


 


我餘光瞥見是霍向晚打來的電話。


 


江問看了一眼來電昵稱後掛掉了。


 


電話又響起。


 


我指了指他的手機。


 


「你忙,我也有事。」


 


我鑽進電梯,將他攔在電梯外。


 


約見了離婚律師。


 


律師告訴我,江問淨身出戶、孩子撫養權歸我的概率很大。


 


隻是江家未必會同意。


 


如果江問不反對,那這婚離得就能輕松些。


 


我先打了一份離婚協議,準備讓江問看看。


 


8.


 


沈知夏在律所外等我。


 


「音音,你什麼時候決定離婚的?」


 


五年前我就決定離婚了。


 


但江問的不告而別,讓離婚的事情暫時停滯。


 


他離開的這些年,我想方設法地給他寄過離婚協議。


 


都毫無音訊。


 


然後我放棄了。


 


漸漸的,我快要忘記這段婚姻了。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離婚是在江問牽起我時,我感受到了強烈的惡心。


 


想掙脫。


 


他卻越握越緊。


 


看見他陪在霍向晚母女身側,我覺得這樣的婚姻沒意思。


 


沈知夏怒斥他是渣男,然後安慰我不要難過。


 


「音音,別傷心。」


 


「好的都在下一程。」


 


我笑著說:


 


「知夏,你們怎麼都覺得我會難過。


 


「我真的不難過。」


 


早在五年前,江問那冰冷的聲音就讓我清醒了。


 


他說霍向晚母女可憐,我何嘗不可憐。


 


我和喪偶也沒有什麼區別。


 


回到家後,我發現江問在等我。


 


我們對視一眼。


 


我低下了頭,默默換鞋。


 


在想前往美洲區的事情,這套房子可以留給江問,我大概率是不會再回來的。


 


隻要在那邊站穩了,就會在當地買房。


 


女兒從臥室出來,我本來想今晚就和江問談一談離婚具體事宜的。


 


考慮到女兒,不想讓她看見父母吵架的樣子,便作罷。


 


小稚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媽媽。」


 


我也不自覺地彎起眼角。


 


江問蹲在小稚身前。


 


「寶貝,你醒了。」


 


小稚對著他笑。


 


「叔叔,我醒了。」


 


聽見這聲叔叔,我和江問都不由得愣住了。


 


江問笑容有些僵。


 


「小稚,你是不是忘了。」


 


「我是你爸爸,你不可以叫我叔叔哦。」


 


小稚表情認真地和他解釋。


 


「不對。」


 


「每個人都隻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


 


「你是江明月的爸爸,不是我爸爸。」


 


9.


 


聽見這個回答。


 


江問呼吸一滯。


 


小稚清脆的聲音、認真的表情。


 


像一把鈍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他的胸膛。


 


小稚和他長得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她的眼睛圓圓的,

亮亮的。


 


充滿童趣。


 


他缺席了她生命中的五年。


 


小稚不願意喊他爸爸。


 


10.


 


江問聲音有些顫抖。


 


「小稚,我是你的爸爸。」


 


「你是我和媽媽的女兒。」


 


小稚否定道。


 


「可你是江明月的爸爸啊。」


 


我勸道。


 


「江問,別說了。」


 


江問闔上了唇。


 


我帶著小稚回臥室睡覺。


 


睡前我發現明天是陳錚的忌日。


 


11.


 


一大早,江問就沒了影。


 


我猜他帶著霍向晚母女去看陳錚了。


 


回來時已經是深夜。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湿了。


 


額前的發梢也被雨水沾湿。


 


外面電閃雷鳴。


 


門被敲響,聲音急促。


 


敲門的人是霍向晚的父母。


 


「小江啊,晚晚去墓裡走了一趟,回來就哭著要和陳錚一塊去。」


 


「割腕自S了。」


 


「明月一直哭著要找你,說害怕。」


 


江問眉間的溝壑更深了。


 


「走。」


 


臨走前,江問停住了腳步。


 


他回眸看我。


 


我就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音音。」


 


他似乎想得到我的默許。


 


我慢吞吞地喝了口茶,主動勸他。


 


「人命關天。」


 


「別猶豫了。」


 


霍向晚從 ICU 裡出來的時候,她的父母找上了我。


 


「小梁啊。」


 


「我們晚晚命苦,

陳錚早早就丟下她一個人走了,還好有小江照顧。」


 


「你要是可以,你看看。」


 


「能不能把小江讓給晚晚。」


 


聽見這話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的很好笑。


 


怎麼說江家、陳家、霍家也是名門望族。


 


在北城也是有點地位的。


 


霍向晚父母是怎麼說得出這樣毫無廉恥的話。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三個人青梅竹馬。」


 


「感情好,如果不是陳錚離開得早,阿姨也不會勸你和小江離婚的。」


 


我點點頭。


 


「我這裡是沒問題的,你去勸勸江問唄。」


 


「要是覺得命苦可憐啊,讓你女兒和江問一起跟陳錚去了得了。」


 


「你們夫妻倆也跟著去。」


 


「這樣就不可憐了,

去底下一家子好好團聚。」


 


霍向晚母親被我嗆得面色一陣白,一陣紅。


 


「你這人,說的什麼話。」


 


「詛咒我們去S是不是?」


 


我莞爾一笑。


 


「誰詛咒你了,我讓你直接去。」


 


她氣得指著我說不出話。


 


12.


 


江問、陳錚、霍向晚。


 


三個人是青梅竹馬。


 


從一開始我和江問在一起,我隱隱約約地發現自己融入不進去。


 


感覺霍向晚是喜歡江問的。


 


可她又是陳錚的女朋友。


 


他們的感情很好。


 


在江問眼裡,我好像排在了這段友情的後面。


 


他們三個人經常聚會,忘記叫我。


 


江問覺得沒必要叫我,因為他們三個人是青梅竹馬。


 


何況陳錚和霍向晚是情侶,在場也沒有別的異性。


 


直到陳錚的離世,這段感情突然失衡了。


 


霍向晚三番五次地找江問。


 


江問的貼心,和對我的忽視。


 


我終於感受到了不對勁。


 


霍向晚找江問一次,我就和江問吵一次。


 


吵到我們兩個人都覺得疲憊了。


 


我受夠了,鬧離婚。


 


霍向晚當好人來勸我,和我道歉。


 


在爭吵的時候失手將她推倒。


 


她流了血,差點流產。


 


江問冰冷地質問和,冷漠的眼神。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好沒意思。


 


他在怪我。


 


13.


 


江問永遠都會陪在霍向晚身邊。


 


這段時間他在醫院裡忙前忙後。


 


直到霍向晚的病情穩定了,我和他提出了離婚的事情。


 


看清離婚協議時,江問的唇色發白。


 


「梁音,你是認真的嗎?」


 


我掀起眼皮看著他。


 


「你覺得我像是在和你開玩笑?」


 


「沒什麼問題就籤字吧。」


 


「你淨身出戶,沒得商量。」


 


「這套房子歸你,也不算淨身出戶了。」


 


江問將離婚協議扔進了粉碎機裡,白紙變成碎片。


 


看著那堆碎片我沒有說話。


 


即使撕了,我依舊可以打印第二份。


 


我還可以起訴。


 


隻是我不想耗費那麼多時間精力和他拉扯。


 


能直接領證離婚是最簡單的辦法。


 


江問告訴我。


 


「音音,我們有孩子了。


 


「我不會放棄的。」


 


我唇角勾起,笑得譏諷。


 


江問最近很忙。


 


忙著照顧霍向晚,忙著在我面前裝二十四孝好男人。


 


忙著和小稚培養感情。


 


在和他提離婚前,我將我和江問的事情編成故事告訴小稚。


 


小稚很聰明,她一下就明白了。


 


江問在小稚生命裡出現的日子太短,小稚對他毫無感情。


 


所以小稚並不會覺得我們的分開會讓她難過。


 


江問在引導小稚對他的稱呼。


 


但小稚堅持認為應該叫他叔叔。


 


江問眼尾有些湿潤,他問:


 


「小稚,為什麼不喊我爸爸?」


 


小稚小小的眉毛皺成一團。


 


「叔叔,你是不是聽不懂。」


 


「我解釋了很多次,

你是江明月的爸爸。」


 


「而且你看啊,我和媽媽姓,江明月和你姓。」


 


聽見這個回答江問眼眶一寸一寸的紅了。


 


他有些哽咽。


 


「要怎麼樣,小稚才會願意叫我爸爸?」


 


小稚認真地思考。


 


「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叫你爸爸?」


 


這個問題就停在了這裡。


 


江問每天都盡量抽出時間陪小稚。


 


他簡直就是時間管理大師。


 


不僅有時間陪小稚,還能陪霍向晚母女坐摩天輪。


 


沈知夏拍到了照片傳給我。


 


【我去。】


 


【這狗居然在陪小三。】


 


看見這照片的時候,我眼前一亮。


 


鐵證如山啊。


 


打離婚官司用得上。


 


背後突然響起聲音。


 


江問有些慌亂。


 


「音音,我可以解釋。」


 


我不解地看著他。


 


「解釋什麼?」


 


他指著照片說:


 


「我和她說好了,等她出院就不會再去看她們母女了。」


 


「也讓江明月改回了和陳錚姓。」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江問倏然從身後抱住我。


 


聲音沉悶,滾燙的淚水砸在我的肩膀。


 


「音音,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平靜。


 


「吃醋或者衝著我生氣好不好?」


 


我笑了。


 


「江問,我不生氣。」


 


「也不吃醋。」


 


推開他,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平靜地告訴他。


 


「我沒必要生氣。」


 


我已經不生氣,

也不覺得難過了。


 


他根本不值得我生氣。


 


14.


 


因為快要離開北城,所以我沒考慮過在北城新找一處房子。


 


但江問最近太過越界了。


 


我讓沈知夏聯系中介,幫我搬過了一套房子。


 


這套房子離婚後留給江問。


 


我遲早要搬,現在搬也可以。


 


搬家那天剛好是霍向晚出院的日子。


 


江問忙著陪她出院,我順順利利地搬家。


 


不出意外,江問還會來找我。


 


所以見到他出現在小區時,我沒有任何意外。


 


小稚正在家裡,有育兒阿姨陪著。


 


「音音。」


 


「為什麼搬走?」


 


還不明顯嗎?


 


「江問,離婚協議你好好看看,籤字。」


 


「我不想弄得太難看,

你也不想和我法庭見吧?」


 


江問看著我不語。


 


沉吟片刻後,他轉移話題。


 


「帶著小稚,明天我們吃頓飯好不好?」


 


本來想拒絕,他連忙補充道:


 


「明天是我生日。」


 


他帶著試探性的語氣,聲音微顫。


 


「音音,你忘了?」


 


我很坦誠地回答他。


 


「對,我忘記了是你生日。」


 


「你把地點和時間發來,我會帶小稚去的。」


 


這可能是小稚和他的最後一面。


 


我尊重小稚的意見,和他作為父親的權利。


 


不過,他一個連責任都沒盡到的人是沒有任何資格和我談撫養權的。


 


第二天,我帶著小稚去找江問。


 


我訂了一個鬧鍾。


 


江問留我下來吃飯。


 


鬧鍾剛剛好響起,我說: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江問看著我沒說話。


 


神色很淡,眼底晦暗。


 


他苦笑。


 


「音音,和我吃飯,這麼難嗎?」


 


我「啊」了一聲。


 


「不是啊,我隻是碰巧有事。」


 


他看著我的手機,緩緩地說:


 


「你的手機拿反了。」


 


「這是鬧鍾,不是電話。」


 


被拆穿後,我有一瞬間是尷尬的。


 


但很快就變得自然。


 


「啊?鬧鍾啊。」


 


「好吧,不過我是真的有事。」


 


「你和小稚先吃,我等會來接她。」


 


江問垂下眸,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


 


「音音,我知道你沒有約。


 


15.


 


江問看見了她拿反的手機,定時的鬧鍾。


 


一眼看穿了她的把戲。


 


她怡然自得地對著電話演戲。


 


江問的眼底頓現失落,這種失落感震得他胸口發麻。


 


和他在一起真的就這麼難,哪怕隻是一頓飯而已。


 


在某書上,江問刷到一條帖子。


 


帖主匿名問:【和老公分居五年,他回來後我無法接受他的親密接觸,感到惡心,想吐。】


 


帖主評論:【在想辦法離婚了,沒辦法和他共處一室。】


 


這條帖子是霍向晚轉發給他的。


 


他看見的時候心頭猛地一顫。


 


16.


 


我倒吸了口氣。


 


「江問,生日快樂。」


 


「吃飯吧。」


 


當著小稚的面,

我們不好說些什麼。


 


將小稚送回家後。


 


我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著。


 


他主動開口。


 


「我和陳錚、霍向晚三個人青梅竹馬。」


 


「我和陳錚的感情很好,他是因為我犧牲的。他還有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告訴我,霍向晚懷孕了。」


 


「他讓我照顧好他未出世的孩子,我不能不答應。」


 


「何況,霍向晚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你鬧著和我離婚,我受不了,我不願意離婚。頭腦發熱之下,我調職去了異地。你寄過來的第一個快遞,我滿懷期待地打開,結果是離婚協議。」


 


「第二次也不例外,我再也不敢回復你的消息,拆你寄來的快遞。」


 


「直到回來,我才知道我們的女兒降生了,我拆了所有你寄給我的快遞,裡面有孕檢和 B 超的單子。」


 


我安靜地聽著江問解釋,

但他的解釋改變不了我對他的任何感情。


 


「我後悔五年前的不告而別,錯過了小稚的所有成長。」


 


「從陳錚犧牲開始,我覺得我的人生有一半是在替他而活,替他照顧妻女、父母、丈母娘。我也不想,可我內心總有一個聲音在指責我,我總覺得我活下來是個錯誤。」


 


「隻有替陳錚做這些事情,才能減緩我心理上的壓力。」


 


「我才知道,我得了幸存者偏差效應。」


 


待他說完,我說:


 


「江問,其實你可以告訴我,我也可以陪你去看心理醫生。」


 


「但現在這些都是你的事情,我要的是離婚。」


 


「再和你待下去,我也離看心理醫生不遠了。」」


 


「和你親密接觸,和你獨處在一個空間,我感覺到尷尬甚至是惡心,想吐。」


 


我說得很殘忍。


 


江問眼眶慢慢紅了,溢出點點水光。


 


他語帶哽咽。


 


「和我相處,真的令你這麼惡心。」


 


「對不起。」


 


「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們的女兒。」


 


江問主動籤下了離婚協議,打官司他也一定贏不了我。


 


因為他失職了,無論是父親還是丈夫的角色。


 


倒是當別人爸爸當得挺好的。


 


我準備起身離開。


 


江問喊著我的名字。


 


「梁音。」


 


我回眸。


 


他的眼神帶著乞求,微微泛紅。


 


「能不能,最後和我說一句生日快樂。」


 


「江問,祝你生日快樂。」


 


「我不愛你了,但也不恨你,早點去看心理醫生吧。」


 


17.


 


「我不愛你了,但也不恨你,早點去看心理醫生吧。」梁音的這句話,如此清晰,讓他心尖一顫。


 


像無形的玻璃碎片,一點點地扎入心髒。


 


酸脹,發麻。


 


她不知道,這句話真的很殘忍。


 


所以,這些天她的平靜、她的大度不帶任何情緒。


 


她大大方方地讓他去照顧霍向晚母女。


 


他以為她會吃醋,可她沒有。


 


就連生氣都沒有。


 


她隻是不愛他了。


 


回到北城,見到梁音第一眼。


 


江問驚喜期待害怕,害怕她提離婚。


 


那張和他有幾分相像的小女孩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朝他打招呼,喊他叔叔。


 


他酸脹得想要落淚,他居然有了一個孩子。


 


他的女兒居然叫他叔叔。


 


小稚叫得每一聲叔叔,都讓他的情緒瀕臨失控。


 


當小稚第一次喊他爸爸,他差點熱淚盈眶。


 


18.


 


江問作為過錯方,淨身出戶。


 


除了那套房子,我不需要留給他了。


 


領離婚證那天,先是下了場暴雨,接著晴日當空。


 


江問眼神落在我身上。


 


「如果當時我沒有調職,我們會離婚嗎?」


 


我認真地告訴他:


 


「江問,會的。」


 


「我們的結局就是分開,如果不是月份大了,我會引產的。」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選擇和你在一起。」


 


他失神了許久。


 


小稚站在樹蔭下,朝著我跑來。


 


她對著江問大聲打招呼。


 


「我們要去國外了。」


 


我成功調職到美洲當了總監,很快適應了新環境。


 


沈知夏在國內會和我八卦江問的消息。


 


江問去看心理醫生了,在接受心理治療。


 


江明月改回陳姓。


 


陳明月被確診疾病,江問的骨髓剛好和她匹配。


 


生S關頭,江問捐獻了骨髓。


 


也因為救了陳錚的孩子一命,江問走出了當年陳錚犧牲的陰影。


 


落在他胸口的石子落下了,他覺得自己沒有對不起陳錚了。


 


捐獻骨髓後,江問看心理醫生的頻率也減少了。


 


至此,他斷了和霍向晚母女的聯系。


 


小稚依舊隨我姓。


 


江家和江問都會和她聯系。


 


我不阻止,因為江家也可以給小稚提供很好的資源。


 


江問說,這輩子除了小稚不會有別的孩子。


 


江問是江家獨子,小稚會是江家未來的唯一繼承人。


 


屬於小稚的,都會是她的。


 


而我從此,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