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樺要來看我,我就直接被人拉到了身後。


江歸羽從剛剛開始,從握著我的手腕再到牽著我的手,後來直接十指相扣。


 


可我卻被周樺自然的關心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所以,連一個許久不見的人都覺得應該報警啊。


 


「車這樣是不是不太好開了?」


 


「你去哪裡,順路的話,要坐我車嗎?」


 


——「好呀。」


 


——「不用。」


 


我跟江歸羽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相反的回答。


 


江歸羽的臉幾乎黑得有大半了。


 


「送什麼送?」


 


他牽著我的手,話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有老公你讓別人送?」


 


8


 


坐在周樺車裡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是一時賭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總之,剛剛扭頭的時候,江歸羽的臉,也算是黑到一定程度了。


 


捏了捏眉心,車開出去了一會,我讓周樺幫我送到一家便利店的門口。


 


怎麼可能真讓人家跨省把我送回家。


 


「你沒事吧?」


 


下車的時候,男人歪了點腦袋關心地看向我。


 


過去這麼多年,他的目光其實依舊沒變。


 


真摯,又不摻雜其他的認真,好像連我的心情也會被他影響,無端變好了一點。


 


我搖了搖頭,跟他道了一聲謝。


 


「顧月。」


 


他就朝我笑了下,喊我。


 


聲音有點澀澀的,可他的眼角還是笑著的。


 


「我還沒祝你新婚快樂。」


 


……


 


意有所指。


 


我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還閃著光。


 


又镌刻著諷刺。


 


因為江歸羽沒戴。


 


9


 


我一個人站在略有點清冷的大街上。


 


一夜沒睡開回來,腦袋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暈。


 


估摸著自己快到極限了,叫了個網約車,在樹蔭下等。


 


等車的間隙,刷到江歸羽的一條消息。


 


「我們離婚。」


 


「……」


 


很決絕。


 


其實這樣的話,江歸羽沒少跟我說過。


 


「分手」「離婚」「那就別在一起了顧月」……


 


外人看來江大教授理智又清冷寡欲,事實上他談起戀愛來很嬌又很作。


 


大學的時候因為同一個辯論組的男生晚回家跟我聊了一會方案,他頭一次朝我展現了他的這一面。


 


他把我的微信全刪了,我聯系不到他。


 


就隻得去找他的舍友,他舍友說他在宿舍裡悶悶不樂了三天,被他舍友調笑:


 


「江歸羽,你是小公主嗎?」


 


必須得有人哄。


 


自那以後,江歸羽好像就找到了在我這立於不敗之地的方法。


 


每次吵架,都是他冷戰我,然後我求和,漸漸地他就開始以這樣的方式去試探我愛不愛他,就像每次我追回他時他像是要把我揉進懷裡一樣抱得那麼緊。


 


「阿月,我好像生病了。」


 


「一想到你會走我就要瘋掉了。」


 


他說,「我真的好愛你,我怕你走。」


 


每次他一說我愛你,我就心軟了,總覺得他就是脾氣壞一點,


 


他是愛我的,他確實為了我做了許多,因為我的工作,他放棄了另一所他更想去的大學。


 


可是這樣是不對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他的感情早就出現了問題,


 


那個裂隙在我倆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生長,變成了如今這樣。


 


我累了,坐在車裡的時候,我想,於是我編輯好了那條短信發過去。


 


「確實應該冷靜一下。」


 


……消息沒有發出去。


 


他把我拉黑了。


 


盯著紅色的感嘆號,我幾近被無力吞噬。


 


10


 


再見到江淮羽,是兩個星期之後。


 


他學校門口的咖啡店,這幾天,他斷絕了我和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最後,是他一個學生主動聯系我。


 


「師母!你趕緊回來好不好……」


 


「這幾天實驗室氣壓低得我都懷疑空調壞了。


 


「我敢保證,我們老師絕對沒有出軌,他就差把我不好惹寫臉上了,對他拋媚眼都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了。」


 


「求你回來把老師收了,解放我們吧……」


 


「……」


 


我看著坐在我身前垂眼喝咖啡的男人,他確實好像瘦了。


 


但他一向會把自己打理得很得體,今天他穿了件青藍色的大衣。


 


不得不說,挺好看的,他本就偏冷白皮,那雙墨色的眼睛深邃漂亮,又帶著拒人千裡的冷。


 


一進室內就引來小姑娘頻頻回頭。


 


「你想說什麼。」


 


「我還有十五分鍾要去上課。」


 


他的眼眸從腕表移開看向我。


 


這樣的時刻我經歷過好多次,這其實是他給我的臺階了,

算我倆吵架的一個終點旗幟,這時候我隻要順著他的話哄他,就算翻篇過去了。


 


我低頭把帶來的袋子拿起來。


 


他蹙了下眉。


 


「我不要你的禮……」


 


他話沒有說完,因為我從袋子裡抽出一疊紙,兩個紅色的本子。


 


「這是離婚協議,你看看有什麼不同意的,沒有就籤了。」


 


「這是我倆的結婚證,我帶來了。」


 


「江歸羽,你什麼時候方便。」


 


「我們去把婚離了。」


 


頓了一下,我補充道。


 


「今天。


 



 


11


 


我站在階梯教室旁,等江歸羽下課。


 


這個地方我還算熟悉,江歸羽的每節公共課都是在這裡上。


 


新婚的第一年,

我一有空,就會跑到這個地方等他下課。


 


我跟江歸羽不合適。


 


我為什麼到了現在,才承認這件事呢。


 


夕陽漫過窗沿,教室裡最後一名學生也走了。


 


我看著江歸羽慢吞吞收拾著講義,下一堂課的學生已經擠在了走廊,他才走出教室的門。


 


他跟在我的身後,從江歸羽的大學開車到民政局。


 


我倆一路無言。


 


從提交手續,到辦理,再到受理完成,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有三十天的離婚冷靜期,在這期間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反悔的意願。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天邊的鳥正盤旋。


 


「我跟你一起回家。」


 


在臺階上站定,那是我提離婚後,江歸羽朝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把我的東西搬走。」


 


他手插在風衣口袋走過我的身側,

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


 


摘下鎖扣上的掛件,扔進了垃圾桶裡。


 


拋物線幹淨利落。


 


那是我送給他的。


 


我們結婚紀念日的第一個禮物。


 


12


 


我跟江歸羽離婚這件事,在共同的交際圈掀起了不大不小的動靜。


 


畢竟我跟他這些年應該算是朋友圈的模範情侶。


 


我跟他從大學到婚姻殿堂,都是從一眾親朋好友中祝福過來的。


 


不過這次,我不想朝江歸羽服軟了。


 


至於江歸羽,他嬌傲慣了,不會在意我。


 


離婚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痛苦,回家蒙頭睡了幾天,居然感覺心情還行。


 


江歸羽把自己的東西全帶走,我就可以當他從來沒有來過,調整幾天,就可以正常去公司了。


 


十一天後,

我收到了江歸羽出車禍的消息。


 


「開車去上課的路上被撞的。」


 


「被撞的時候他就有點低燒了。」


 


「你知道江歸羽跟你離婚之後過得有多慘嗎,嘖嘖。」


 


「又買醉又把自己關家裡的,是個人都看出他魂不守舍!」


 


共同好友正給我八卦著這條消息,


 


我就接到了一通電話。


 


「喂?」


 


我邊回消息邊接起。


 


「老婆。」


 


那裡帶著很濃的鼻音。


 


我去看號碼,不認識。


 


聲線卻認識,習慣性地懶散調,叫我時的熟稔。


 


這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


 


我把電話掛了,然後拉黑。


 


……


 


我就把這通電話當作見鬼,

現在的江歸羽不可能以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


 


太莫名其妙了。


 


可是我收到那通電話後的沒幾天。


 


又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這次是市醫院:


 


「您好,請問是顧月女士嗎?」


 


我猶疑了一會。


 


「……是的。」


 


「是這樣的,我院前幾天收到一名車禍患者,名字是……江歸羽。他的大腦遭受了部分損傷,目前有些記憶倒退和情緒失控現象,由於他的話語裡不斷重復提到您的名字……」


 


「我們在評估後認為,若您方便,是否能來醫院一趟,協助我們進行一些心理安撫和恢復工作?」


 


我抓到心中那抹疑慮,嘆了一口氣,問她:


 


「他的記憶……倒退到了什麼時候?


 


「根據言行初步推斷的話……是 2015 年。」


 


嗯,2015 年。


 


那時的江歸羽 19 歲。


 


他最愛我的那一年。


 


13


 


醫院的病房總窗明幾淨。


 


我站在病床邊,被人摟著。


 


江歸羽真的失憶了。


 


他撲過來抱住我的動作太快,我沒躲開。


 


「阿月。」


 


「我好像失憶了,什麼都記不得了。」


 


「他們說現在我已經二十六歲了,真的嗎。」


 


他的聲音又啞又抖,我站在那裡,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


 


「是的。」


 


因為被我推開,他的眼眸震驚到快S了。


 


大學那時候啊。


 


那時的我和他確實處於膩的要S的甜蜜期,

說那會江歸羽的眼裡隻剩下我也不為過,我這種舉動,足夠讓他發現事情不對了。


 


「阿月。」


 


他又喊了一次我。


 


坐在病床邊,仰頭看我,某一刻竟然有點像一隻被拋棄掉的小狗,衣服亂了,針頭也松動了,他這幾天確實瘦了好多,但他長這麼好看,這樣看著就更加可憐,特別是他那雙眼睛望著我的時候。


 


那些我好不容易掙脫開的回憶就重新席卷上來,


 


他告訴我江歸羽又回到了從前。


 


他還真是回到了從前。


 


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低下腦袋,緩緩,沒忍住嗤笑一聲,


 


可那又如何呢。


 


我緩緩地開口。


 


「是的,你現在二十六歲了。」


 


「江歸羽,你在兩年前跟我結婚了。」


 


「後來又跟我離婚了。


 


「所以我們現在什麼關系都沒有了。」


 


「江歸羽,我們徹底結束了。」


 


他眼眸裡的光也沒有了。


 


就像是完全沒能聽懂我說話一樣愣在那,


 


「什麼……」


 


「你說……什麼?」


 


在夏天的蟬鳴一節一節的喧囂的病房裡。


 


獨留他音節零碎的顫抖。


 


「我們為什麼要離婚?」


 


「我們不應該永遠在一起嗎?」


 


仰著夏日破碎的光,他不明白,他不懂。


 


他問我。


 


14


 


我忘記我怎麼離開這個病房的了。


 


反正我走了,我沒辦法對上他的眼睛。


 


是十九歲時江歸羽的眼睛。


 


那時的他會撐著下巴對我笑,會很乖地跟在我身後。


 


會問「老婆你要不要陪我吃學校新開的米線呀,我幫你試過毒了真的很好吃」。


 


他不會和女生不清不楚地搞在一起,也不會隔那麼久都不回家。


 


不會兇我,不會拿離婚威脅我。


 


老天好像給我開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


 


我都已經接受了他的改變。


 


也已經邁出了離開的那一步。


 


偏偏這時候他又回到了從前。


 


用從前那雙一摸一樣的眼睛問我,為什麼要離開。


 


……


 


解煩心事的辦法或許就是投入工作。